《遭遇八刀山》菊生

5、圆擘树

　　天上没有日与月，世界一片明亮。整个世界像一块大水晶，透亮而没有纤瑕。苏适躺在柔嫩的草地上——这可是每年到了夏至这个节气才能有的享受啊！这里的草可比银樵岛的柔软多了，而且长得也更厚实，草茎也更细，躺在其中，就像卧在妈妈的怀抱里那么舒服。小男孩侧着脸，想更贴近如妈妈温暖的胸膛般的草地。这时他才发现，这里的草，不似家乡的草那般一色灰蓝，而是鲜艳的、像热带海洋似的宝石蓝。不！不止这样，这些草还有鹅黄色的、嫩绿色的、芽白色的……简直就是天上的彩虹洒落人间。五彩缤纷的草儿看得苏适入了迷，他眼睛睁得老大，尽力欣赏这美如工艺品的世界。泥土的气息是草莓味的，实在太美妙了。通过五彩小草的间隙，可以看见不远处有许多蘑菇，它们像一间间稻草搭的房子，并且圆润而富有弹性，看了真想去按压一下，感受它们的弹、软。透过蘑菇的间隙，可以看到在远处是一片片的山，之所以说片，是因为山上全是小草与蘑菇，彼此紧密地挨着，像仙女穿的天衣，没有丝毫的罅隙。山也没有什么棱角，像一个个彩色的馒头。简单可爱。透过山的间隙，可以看见更远的天空，那里是一片纯净。
　　苏适终于按捺不住了，伸手去触摸这晶莹剔透的世界。可是就在小男孩伸出手去的那一霎那，整个美丽的水晶世界绽出了一道道裂纹，跟冰原裂开时一样恐怖而残忍。世界，也就是这块美丽的水晶，须臾间便碎了满地。苏适随着这些玻璃渣一样的美丽残片一同掉进了无底的黑洞。“啊！”他大叫着。
　　“啊！”苏适从草地上坐了起来，眼睛还是惺忪的，从额头上的冷汗可以明白，自己刚刚只是做了个噩梦。看来是在孤岛之上了。苏适也记不清是如何上岛的了，只记得巨大的冰原裂了，还有移动的冰块、咆哮的洋流。族人呢？族人怎么样了？他们将被冰川带向何方？爸爸妈妈怎么样了？他们安全吗？小妹现在在哪儿？
　　太多各种各样的问题充斥着小男孩的头脑，他没办法解决，也不知道怎么办。担心、害怕一并涌上心头，小男孩于是双手抱着小腿，蜷缩起来，把头埋在膝盖上哭了。眼泪像三月的梅雨一样湿了眼眶，又顺着可爱的脸颊流下，再划过小腿，浸入草地。
　　苏适就在这寂静的世界里一个人独自哭着，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没有干系，他只想回到银樵岛，回到什达族人、爸爸妈妈的身边。
　　就这么天昏地暗地哭了许久，苏适觉得口渴了，便不再抽泣。他揉干泪水，开始四处张望。
　　46度角仰望天空便可瞅见又大又圆的月亮，说明立秋已过，接下来便是长达半年的极夜了。由于是在极圈内，没有羞云遮月的景致，却也没有阴晴圆缺的无奈。月亮总是那么大，那么圆，那么无遮无拦地展现在苏适眼前，完整，简约。月光不再如初升时那般在乳白之中泛着红晕，而是同月亮此时的颜色一样，一色银白，浅淡的银白色，不浓不艳。照得整个世界都是浅浅的银白色。
　　苍穹之下，看不到远处的山，因为小男孩身边的树实在太大了。树干头尾细、中间粗，足有五层楼高，相比之下，那形如草帽的一圈针叶构成的树冠就显得极小了，像一枚扳指硬生生地扣在了象鼻子上，把中间憋得老大。挡住视线的主要就是这些如橡木桶般粗大的树干，它们像监狱里那一堵堵高墙，遮住了一切。十米之外便不可见了，连天空都被圈得只剩下一方。苏适觉得这些树像巨人的大拇指，就把它们叫做“圆擘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