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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一间十五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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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十五平米的宿舍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无非是挑战宿监的权威:抽烟?打牌?用电磁炉吃火锅?还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在电脑上看小黄片?更甚者,胆子大些的会偷偷摸摸地带着男女朋友上楼,拉上窗帘,风月无边。除了最后一条,宿监对那些偶尔为之的调皮行为也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学校不搞卫生抽查或是纪律整顿,大家也就相安无事。
王老头是纪星那幢宿舍的宿监。人极瘦极瘦,带着副银边的老花眼镜,眼神躲藏在镜片下狡黠而精明。他常说,年轻人嘛,就该适当的犯犯浑,不在规矩线外做点什么,这青春啊,也就白过了。
老赖曾试过塞包烟给王老头但求能做个“朋友”,王老头断然拒绝并义正言辞的教训老赖不该小小年纪就动了“行贿”的念头。
老赖辩解这不过是出于善意,以便日后能行个方便,断没有严重上升至“政治”倾向。
王老头把眼镜退到鼻梁下,从银边框的上方眯着眼看着老赖。如果你的行为都是于人方便,又何需别人给你方便?
老赖把整包烟拆开,抽出一支亲自点上,恭恭敬敬地递给王老头。大爷,人嘛到了您这样的年纪就该享享福轻松轻松,我们自然会在规矩内规规矩矩地办事,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得空抽根烟,这夕阳无限好,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王老头笑了笑,一只手接过烟,一只手拍了拍老赖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
此后老赖常会在上楼前拐到一楼的宿监室找王老头,两个人在楼下点根烟聊上会天,相处融洽。由此带来的好处是,与纪星同宿舍的几个人(老赖,杨胖子,小四眼)虽不至于夸张到横着走,自然也是踩着地雷线却一直相安无事。
随着钥匙“咔”的一声卡进锁孔,门被轻轻推开。
纪星自认不是一个脑洞太大的人,但眼前的画面还是让他着实地震惊了一把。他想到小学语文老师常出的考题,看图说话。要是小时候拿到的是这样的考题,单纯的小纪星又会如何答题?
老赖靠在窗口边抽着烟,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宿舍中间的位置。
目测四周站着的,坐着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十来个男同学,他们也都集体直勾勾地望着宿舍中间的位置。
而宿舍的正中间,也就是“众目睽睽”的焦点,站着一个女生。
面着光,背向纪星。
光线透过老赖头上的窗照进来,不偏不倚落在正中间。她的影子落在纪星身上,随着光线的晃动,纪星跟着恍惚起来。光线里微尘飞舞,犹如密布的萤火虫徘徊低徊。投影里的女生身材婀娜,光影恍惚间像是风姿卓越的“女神”。
而,重要的是,“女神”正脱下外套,撩起长发,露出的颈部曲线像是高级的景泰蓝瓷器的瓶口,光滑圆润,皮肤在光线的照样下白嫩的犹如透着矿物质的璞玉。
纪星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下一秒,大家把目光收回并转而投向纪星。
你怎么站在门口,快关门。老赖神色慌张,他挥着手示意纪星进来。
纪星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把门关了,然后再转回头看着老赖。你。。。。。。你们这是在干嘛?纪星的视线有意避开了“女神”,虽说他的眼角瞥到对方早已经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我们?老赖把手中的烟按在桌旁的烟灰缸里,不解地看着纪星。
他的小脑袋瓜里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呢。老赖,他是你同学?“女神”穿好外套转身看着纪星,眼神里充满读懂人心后的戏谑。
纪星这才看清她的长相,赏心悦目。对,纪星就是这么觉得的,五官精致而漂亮,特别是那对灵动的双眼,即使不发一言,都觉得它在对你说话。
对,他叫纪星,和我一个班级的。纪星,这是你岳学姐,是大二经管系的校花,不对不对,是我们学校的校花。老赖发觉自己形容的不够贴切便立马改口。
岳学姐。纪星微微点头问好。
你别听老赖的,没点正经的。我叫岳欣朦,岳飞的岳,欣朦就是挂在天上的美好的月亮。你可以叫我欣朦,别太见外了。岳欣朦微笑着说。
好。。。。。。欣朦学姐。纪星觉得岳欣朦的笑容好看极了,他有点怔怔出神。
啊?哈!好吧,估计你也改不了口了。老赖,那就先这样吧,谢谢啦!岳欣朦笑呵呵地走向门口,经过纪星身边时停了下,她倚在纪星耳边悄悄说。小学弟,你也太可爱了吧,我刚刚只不过是外套的内标蹭的脖子痒,所以想把衣服上的内标撕下来。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啊?人这么帅,可不要学坏哦!
纪星楞在原地,随着关门声在背后响起,他的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那我们也回去洗洗睡了,到时候记得叫上我们。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宿舍里的其他“看客”也纷纷散场离去。
人走的差不多的时候,纪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别人坐过的桌子椅子,然后默默地把地上的烟头都扫去了角落。
我说你是不是有洁癖啊,都是男的宿舍要这么干净干嘛?又不是女孩子,你这样怎么找女朋友,啧啧啧,太不随性了。老赖看着纪星这里擦擦那里弄弄的忍不住说。
纪星没回话,他把鞋子脱了放在椅子下,换上拖鞋。
喂!我说你是不是对我们有意见啊?老是爱理不理的样子,这都来了个把月了,话都没和你说上几句。有意见你就说啊?杨胖子一脸恼火的样子,他是山东人,性子爽却肚子里包不住事情。
我听说他可是以全系最高分考进来的,人家或许根本就看不上我们。眼无子桑了头顶心额。小四眼是本地人,说话从来不留情面。
你说啥?杨胖子不耐烦地看着对面的小四眼。
我的意思是,人家高傲着呢。小四眼不屑地说。
好了好了。老赖用手势压了压场,示意他们都少说几句。
我先去洗澡了。纪星走向宿舍内的卫生间兼浴室。
我说。。。。。。这周末你没事吧?老赖突然开口叫住纪星。
没事,怎么了?纪星说停住脚步。
带你去打架。老赖双手插在胸口前。
啊?纪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有人要追岳学姐,她不乐意来找我们帮她出头,。。。。。。谈判?老赖在脑海中搜索着可以用的精准字眼。
可。。。。。。这和我有关吗?纪星小心地反问。
怎么?真和他说的一样?你就这么洁身自好想和我们划清界限?老赖朝小四眼努努嘴。
不是。。。。。。只是我。。。。。。纪星着急为自己辩解,他倒是从没那么想过,只是他从来就不喜欢掺合进此类事里,或者说孤独惯了,性格使然。
你别那么多负担,放心吧!不会有什么事的,找你不过是凑个人数,面子上的事情。老赖觉得纪星可能是怂了,反而安慰起来。
也不差我一个吧。纪星没有放弃最后的挣扎。
就这么说吧,你当不当我老赖,当不当我们宿舍几个是兄弟?当是一句话,不当也是一句,我老赖可是当你们所有人都是朋友,是兄弟,你们有事我一概管到底,所以我希望只要是这个宿舍的事情,就必须是大家的事,缺一不可!老赖一字一句把意思表达的清清楚楚,态度不可说强硬,但也绝对是暗暗使力,把一切都扯上义气二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纪星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了,他点点头走进卫生间。
纪星脱去上衣,看着镜中的自己。瘦瘦的,没有肌肉,标准的孱弱书生。就这样的身材能充什么场子?或是带去什么面子?
朋友?兄弟?二十多年了,纪星始终对这些词有种雾里看花般的感受,说到底他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他明白心里的那根刺,以及他那无可逆转的性取向,这多少会让他对与同性之间的交友产生困顿,更何况他那该死的性格所致的独来独往。
纪星看着镜中的自己禁不住苦笑起来。
而后他想到了闫炎,温暖的感觉瞬间包围了他,仿佛眼前的雾气都散开来。没错,至少自己还有闫炎这个朋友,这个异类。
于他于自己而言,都是。
纪星把这件事告诉闫炎的时候,闫炎正坐在河边的石凳子上背单词。
枯黄的柳树枝条搭下来,差一些就会触碰上他的头发。纪星一直觉得闫炎的头发是他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黑最亮又最柔软的,高中的时候他喜欢趴在桌上看着闫炎的后脑勺,然后轻轻拨弄他的头发。每当这个时候,闫炎总会回头瞪纪星,纪星却从不理会闫炎那装出来的凶狠样子,依然悄悄把手指伸过去。
那些闪着光的日子。
闫炎开始没了耐心,埋怨那些个冗长又无用的单词,托着下巴昏昏欲睡。书本翻开的那页,纪星的视线落在“Hypnotherapy”上。
Hypnotherapy。
催眠。
完美的讽刺。
我要告诉你件事。纪星的开场白成功的吸引到了闫炎的注意。闫炎将眼睛睁大,依然托着下巴,只是睡意早就全然消失,变成一副嗷嗷待哺的样子。纪星想起在杂志上看到的一句话:八卦是最好的咖啡因。
什么!这女人这么贱!听纪星说完,闫炎忍不住叫出了声。
你淡定点!另外,你好像关注错重点了,我要和你讨论的是老赖非要我周末去和他们“谈判”不是欣朦学姐的为人。纪星按住闫炎的肩膀让他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对对,就这里,用力,再用力点。闫炎眯着眼睛享受肩膀上纪星施加上去的重量。
滚,我和你说正经的呢!纪星用力捏了闫炎的肩膀,疼的闫炎哇哇大叫。
我说,你太狠心了吧,枉本大爷对你那么好,十年寒窗苦读为了能考到这里陪着你。谁天天早上带香喷喷的早饭给你,看着你趁热吃了,然后骑车送你去学校?又是谁看你发高烧晕过去了背你去医务室陪了你一天,整整一天啊?谁。。。。。。闫炎一脸委屈的说。
慢着,你背我去医务室我认了,陪了我一天是想逃课吧?纪星打断闫炎的“苦情戏”。
本大爷是这种人吗?闫炎的表情仿佛一个偷吃糖果被家长抓包的孩子。
怎么?现在不说老子了啊?纪星笑着说。
这不是你说的吗?老子不吉利。闫炎不甘愿的说。
乖,真听话。纪星继续“逗”他。
去去去!别占本大爷便宜。言归正传,你说一个正经女孩子如果真要拒绝一个人犯得着用这种方式吗?强扭的瓜不甜这种简单的道理谁都知道,又不是旧时代□□,她要真不乐意了直接说就行了,我就不信对方会逼死她?再说了,她把学校,家长放哪里了?就非要用这种方式?老赖和我们是一届的,我觉得和她也熟不到哪里去吧,她就能开这个口?这不是没事找事吗?那她到底是要拒绝人呢?还是想看男人为她火拼到头破血流啊?太贱了!闫炎一口气说出心里的话,分析的头头是道。
纪星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他和岳欣朦不过一面之缘并不想把她想的那么坏。他觉得岳欣朦这么做总该有她的道理,有些来龙去脉可能自己并不清楚,也并非一定像是闫炎猜测那般。
至于老赖那里,你若不想去大可以拒绝,他要是敢动你,我帮你出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老是一副王者自居的样子,搞得我现在都不愿意去你宿舍找你。闫炎见纪星没接他的话便继续说。
你知道,其实我是不想惹事。纪星想了想说。
你啊,连和他们多说几句都觉得尴尬吧。闫炎了解纪星的软肋。
可我都答应了,你知道那种情境下我很难拒绝老赖的。纪星无奈地摇摇头。
你当初答应是迫于压力下给了老赖面子,你现在说不去也无非就是推翻面子而已,别想的太复杂,他们又不是缺你不可。闫炎说。
算了,给出去的面子如果推翻了比当初直接拒绝更麻烦,就当走个过场吧。纪星沉思片刻后说。
那我陪你去。闫炎说。
好。纪星笑着说。
对了,从刚才就发现你东看西看的,在找什么啊?闫炎把面前的书本重重地合上,一副厌恶十足的样子。
我。。。。。。?没有啊。纪星心虚地回答。
切!要是被本大爷发现你有事瞒着我,你就完了!闫炎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纪星。
这小子怎么好像又长高了?纪星暗暗吃了一惊。
走吧!闫炎把书本塞回包里,离开河边。
纪星跟在闫炎身后,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的梧桐树林荫道。依旧是日复一日的景象,散步的,打闹的,赶课的,却始终无法觅到纪星心里的那个身影。
秋天的森林公园虽没有春夏时分的枝繁叶茂,绿树成荫,但也绝非一片萧瑟落败般颓然。金黄色的银杏,正红色的枫叶以及斑驳穿梭在树叶间的阳光组成繁花似锦的一幅画,色彩斑斓地衔接起湛蓝的天空。
周末的公园人头攒动,湖畔上的船只拥挤在一起排着队过桥洞,大草坪上是野餐的帐篷的聚集地。奔跑的孩子手里扯着风筝线,“扑扑”两声拍打翅膀的声音,风筝旋即斜斜地冲向天空,风筝线在风中拉的笔直。
纪星很诧异为何选择如此“诗情画意”的地方作为“谈判”的场合,这完全是违背了自然界崇尚平和心境的立场嘛!
清早,纪星接到了闫炎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又是道歉又是扮可怜的说自己因为母上大人呼朋唤友来家里做客,必须留在家里打下手,没办法陪纪星“赴汤蹈火”了。
纪星撇了一眼床头的台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波澜不惊。恩,很好,NBA常规赛开始了吧。
啊?什么?真的吗?什么时候?电话那头的闫炎全力施展浮夸的演技。
闫炎,我真觉得特别特别的对不起你。我怎么可以答应你为了自愿陪我去“谈判”而牺牲了看比赛的时间呢。纪星的声音里满是“悔疚”和“歉意”。
纪星,我错了!纪星,我真的错了!闫炎开始慌了。
不不不,错的是我!纪星尽力憋住笑意。
要不你也别去了?闫炎试探性地问?
再见!科比闫!纪星果断的把电话给挂了。
这家伙,有篮球没人性。纪星叹了口气。
纪星独自走在公园里,落叶踩在脚底下沙沙地很舒服,空气里是沁人心脾的树叶香。
这里!远远地老赖对纪星挥手,他加快脚步赶上去。
好了,就等你一个了,走吧!老赖转身带队往“谈判”的汇合点走去。
啊?纪星看了看身边的队伍,除了老赖和自己还有同个宿舍的杨胖子和小四眼,另外就只有隔壁宿舍的两个脸熟却叫不上名字的男同学了。纪星心里疑惑,那天在宿舍里的那些人怎么都没来?
嘘!小四眼用胳膊肘撞了纪星,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说话。
纪星瞬间就明白了。
人嘛。嘴和嘴之间的距离是无与伦比的亲近,而心和心之间的距离却犹如千山万水般跋涉艰辛,等到付诸行动了,四肢开始变得万般扭捏,抗拒。
约好的地方是在靠近湖边的小山坡上,光秃秃的没什么植被,灰褐色的泥土显得了无生趣。
纪星目测对方来了十多人,虽也不多,但确是己方的两倍。他暗自庆幸还好不是约群架,不然两个打一个的压倒性优势自己断然是吃不消的。
突然,纪星发现站在对方最后方的竟然是食堂里碰见的“大壮男”。纪星的心跳开始加速,下意识里他有所期盼。
果然,在“大壮男”的旁边站着,他。
顾灿辰。
微微卷曲的刘海搭在前额,刘海下依然是那张英俊的脸。他低着头,塞着耳机听着音乐,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过客。黑色的运动连帽衫和洗白的牛仔裤让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荷尔蒙。
顾灿辰。几天来,纪星一直在心里惦念着这个名字。
顾灿辰。几天来,纪星一直在视线里搜寻他的身影。
纪星感到自己脸上又红的烧了起来,全身都发着烫。
可是,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冷静淡漠,怎会对如此荒唐的行径产生兴趣?说到荒唐,顾灿辰又会如何看待出现在同一场合的自己?还是说他早已经不记得自己了?纪星的心乱成一团。
你们谁是王磊?我们来这里是帮岳欣朦带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不要再纠缠岳欣朦了,人家对你没意思。老赖往前一步说。
上!突然间,对方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纪星连发号施令的人的脸都没看清楚,对方的人马从正前方直挺挺地压过来。纪星下意识地往后退,而后开始小跑起来。他想不到事情会突然演变成这样一场闹剧,他只求自己能全身而退。
可是,成语之所以能成为成语就一定有它存在的意义。至少也是披荆斩棘踏着历史的泥泞一路累计成四个字的。事与愿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纪星的后背一阵剧痛,他失去重心往前倒去。
纪星开始后悔过去总是看轻体育课,没有好好的练练自己的细胳膊细腿,至少逃也能逃的快些。
纪星从泥土地上艰难的爬起来,擦去嘴上和鼻子的灰土,转身面对那个踢了他的家伙。可还没站稳,嘴角又一阵抽搐剧痛,一拳就这么挥了上来。
纪星开始后悔没有听闫炎的话,为什么要坚持来呢?不就是面子问题吗?大不了过后给老赖赔个不是,要真没办法原谅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吧。
又是一拳。纪星觉得鼻管里酸酸地,湿湿地,整个人都闷了。
纪星觉得自己很窝囊,连中三招却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他不禁绝望起来。
眼看着第四拳又对准了自己的鼻子,纪星闭上眼睛,默默祈祷自己不要死在这里就好。
然后。
一秒。
两秒。
三秒。
纪星并没有等来那记拳头。
他睁开眼,看到了他。
微微卷曲的刘海搭在前额,刘海下依然是那张英俊的脸。
拳头停在空气中。
顾灿辰用手截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