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弦不思量》三省斋

16、元青一劫 又过了几日

　　又过了几日，轮回镜前依旧风平浪静，可是，元青回来了。
　　是日，我方取出另一本厚重的话折子，打算细细度过漫漫长日，不料，我才评完那长长的一串年号，轮回镜突显异象，天水起落无常，下一瞬，元青便从其间走了出来，与其说是走出来的，倒不如说是踉踉跄跄跌了出来。
　　我本欲寒暄一番再细细盘问凡间事宜的心，此时已放做一边。元青一身褴褛，青丝散乱，细细弯眉下双眼无神，我不禁打颤，她这一世莫不是又受了难不成。我不做他想，越过案几小心扶起她，还好，她没有受伤，她也不会受伤，神仙在人间的一切混账事都只是一场虚像罢了，归位时，仙身是不会受损的。
　　元青果然是受了难了，她无力地靠在我身上，将通引石艰难地递给我，双目依旧直直地放空。许久，她才虚弱开口道：“我听说你这里有忘尘丹。”
　　忘尘丹，顾名思义，是专供历劫归来的神仙忘却凡尘的仙丹。凡是下凡去历劫的神仙，遭遇都不会太好，一些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我这里都是会好心地供上一粒忘尘丹，助他们抛却凡尘记忆。
　　我稍稍点头，看向她时有些不忍，忘尘丹功效极强，这便往往导致修为浅的神仙无力承受这股力量，沉睡两百年方可消除体内忘尘丹的仙力。“我这就去取，但……你想好了吗？”
　　我扶着元青到我那里去，岂料她又拉住了我，这一回倒是劲挺大，我挺欣慰。她眼中莹莹泛泪，一张苍白的小脸艰难地挤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只见元青扯住我宽大的衣袖一角，低下头去，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低声道：“还是算了。”
　　兴许是这一回轮回镜的异象有些特殊，元青走后，奉西关怀地朝这边望过来，我摊了摊手表示不知情。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本以为元青在凡世也做了一件大善事，理应保她一世平安，我于是便没有仔细翻阅那本命格。如今这一遭，想来其中定有些许不妙。我重新钻进案几下那一堆命格中找出元青的那一本，仔细读下去。
　　才一会儿工夫，轮回镜又有波涛翻涌而出，我朝前望去，原是北海星君归位。这几日我已打听清楚，星君此次下凡是为历劫，历劫归来方可以继续掌理北海一众星星，他这一劫，乃是情劫。知晓之后，我忆及我那颗红鸾孤星，赶紧起身，迅速抖动了一下衣袖，理理衣襟，走下台子前去相迎，作揖恭敬道：“小仙恭迎北海星君历劫归来，星君请。”
　　北海星君抬起我的手肘，我方敢正视这一方神仙的尊容，不过，怎么星君有些狼狈啊。这样子，与元青倒是有几分相似，我连忙又低下头去。不料星君根本无暇顾及我的失礼，只是稍稍有些拘促，但还是秉持着他星君的威严，语气缓和，极其小心地问着我可曾见过元青仙君从此而过。
　　我正思索着星君怎会认识元青，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却愈加重了些，我微微吃痛，来不及细想便点了点头，而头顶上的声音先我一步回答了星君，“半炷香之前，有位女仙君从这水镜中来，周身狼狈，来时神情与星君无二，想来大抵是星君口中的元青仙君了。”
　　我恍一抬头，是他。
　　奉西出言着实不恭，但他几时过来的我怎不知，真是稀奇。奉西似乎有些生气，将我的手臂从星君掌中抽出，这下我是真的害怕星君会怪罪我们两个小仙官了。顾不及惴惴不安，星君待确认的眼神扫射向我，我忙不迭地点头。未被奉西掌控的那只手朝空中一挥，我凝神施法，显现元青的迹象，“她朝十三天方向去了。”
　　那里我不熟悉，因司命长年居于九重天的司命府，而玄女宫也在九重天，是以我从未出的这片天地，我向星君撇去，他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画面中的元青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往那方向。
　　北海星君脸色越发不好，他才观望了一会儿，眉头绞在一起，急急招来一朵祥云匆匆告别，便离去了。我收回那团仙气，又向星君离去的方向揖了揖才算礼毕。
　　“奉西，你可知十三天是何处，元青去那里做什么。”自从我得知我这位同僚已经三万多岁，便打心眼里将他认作长辈，也默认了他看过的书籍比我嚼过的花生米还要多。
　　奉西却没有耐心地回答我，玉指一伸，那方向落在我案上的话折子，他冷静道：“那不是个好地方。”眼中阴沉，垂目续道，“得先看看她在人界经历了什么。”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我和奉西双双趴在我的案几上，翻阅着那卷折子。
　　折子上长长短短，字里行间，全是元青的遭数，再能忍熟读。不想她此次下界竟会与北海星君的命数撞在一块，而元青自然成了星君在凡界所需历的劫数。元青十二岁时积下的德，恰好报应在遇见星君并促成一段缘这一节。元青之前无忧无虑的生活在那一年之后便不复存在了，星君历劫，苦的却是元青，这一段孽事，我不免心疼起元青，还有些怪罪北海那位好巧不巧非得此时历劫的神仙。
　　奉西若有所思，许久才叹道：“十三天乃天边尽头，与幽冥司相连相通，是冥君所在之处。元青仙君此行，怕是误以为在凡间遇到的大祭司只是个肉身凡胎，仙君其实想去的是冥界。”
　　“元青是想在那冥界等她的心上人阳寿殆尽，与他见上一面好诉前缘？”元青修为尚浅，自然比不得北海星君他老人家掐指一算便能算出此行所历劫数为何人，而元青只能傻傻地入了执念，竟想到去冥界这个法子。与她厮混几百年，只这一会我倒有些佩服起她来了，只是冥界守备森严，听仙娥姐姐说起，那位冥君更是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元青可别栽在这道。
　　“恐怕不仅仅是见上一面这么简单。”
　　“嗯？”
　　奉西合上话折子，他看书极快，在说话期间，已将元青之前所有凡界经历都粗略翻了一遍。他缓慢开口：“依仙君长久的性子，她约摸是想与大祭司再续尘缘，一同入轮回道。”
　　我手中的花生米哗啦落地，拍了脑门疑惑道：“神仙怎可投胎，走过黄泉路，踏上奈何桥，元青她的仙身就会消散啊，为了一个凡人值得吗？”
　　我利落地施法寻回滚出老远的花生米，脑中又清明了一些，“可大祭司不是凡人，他是北海星君啊。元青一入轮回道，不仅修为尽失，连与心上人相遇的机会都不会有了，我得去拦着她。”
　　话未说完我便招来附近的一朵祥云，然而十三天在何处我还真不知晓，于是只得再度转身询问：“奉西，陪我去趟十三天，希望还来得及。”
　　“不必。”奉西摇着话折子，好笑地看着我，顺势将我从祥云上牵了下来，清越嗓音自他喉中缓缓传来，格外好听：“元青仙君入不了轮回道，冥君此刻并未在冥界，她自然领不到木牌。”
　　我将信将疑之际，奉西又笑了笑，“况且北海星君已经前往，他若还拦不住，便对不住他自己的情，也对不住元青的一番执念。”
　　果真是这样吗？我还是略有些怀疑，元青这样的性子，只有我还算了解，她方才涣散的模样又恍惚出现在眼前，我抹了把辛酸泪，坚决道：“我得看见她无恙才能安心。”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耐着性子极其柔声抚慰道：“凡界有一户李氏人家，父子四人，不日便会得天眷顾，成仙归位，从轮回镜前经过，你我二人，须得留下一人。弦音，你且放心，元青仙君不会有事，若有事，也是与北海星君的喜事。”
　　我目送奉西飞往北海星君离去的那个方向，静心细细想来，奉西说的不无道理，我方才定是着急糊涂了。元青与星君的喜事若成，那我的红鸾星岂不是想往哪挪便能往哪挪了？
　　到时候，我定是与天上最最俊朗的有为神仙结成连理，像奉西那般就行。“为什么是奉西？”
　　为什么是奉西，大概，“没有大概！”
　　我连忙抚上滚烫的脸庞，大概现如今我只认识这么个有为的神仙吧。遥望对面那张案几，累积着数卷古书，莲池边的清风送来阵阵莲香，泛着晶莹气息，书卷翻过几页终于“啪”的一声落地，惊醒了莲池湖漪，惊醒了对面酡红的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