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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愿醒来的梦 我们假设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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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檬觉得自己做了很长一个梦,昏昏沉沉的,怎么也醒不来。
梦里的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里,四周寂静无声,连一条鱼都没有,只有海浪推着她,随着波涛浮动。
她好像是生长海中央的一棵树,有着巨大的根系,却无法抓住流动的沙子。于是这棵树与无根浮萍无异。她就在海里搜寻,渴望找到一块适合的土地,让她能结束无尽的漂流。
海水却似乎对她的贪心不满,竟开始变得滚烫起来,太阳离得越来越近,近到海水沸腾。咕嘟、咕嘟、咕嘟,像要杀死一切有情生命。
她无法挣脱这片海洋,但她又好像不想挣脱了,就这样停止生命,停止漂泊,似乎也是一件好事。她将自己沉入海底,海的深处是平静的黑暗,没有起伏的波浪,没有灼热的阳光。
只除了,除了有种莫名的青草气息。
带着雨露的清香,而不是海水的苦涩,那青草的气息柔柔地裹住她的身体。青草清凉的触觉隔绝了滚烫的海水,带来一缕生机。
是谁的生命,哪里来的青草,又在何处扎根?
它,可不可以成为自己的同伴?
同伴么,宁檬想伸手抓住它,但又胆怯地收回手。
这是一场梦啊,宁檬忽然意识到,这只是虚无的一场梦,该醒来了。
该醒来了,却怎么都不愿意醒。
“宁檬,檬檬,你醒醒……”
有声音在叫自己,声波在海底掀起波澜,宁檬下意识地把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自己的世界里。
顾人北站在ICU的玻璃门前,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的衣服,向来整洁的人,脸上却长了一层胡茬,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门里的人,眼睑处泛着疲累的青色。
“顾医生,我女儿情况怎么样!”宁父匆忙地赶来,身边还有背着书包的宁小弟。
顾人北沉重地摇头:“感染得太突然,高烧不断,休克性昏迷。对抗生素没有反应,怀疑是真菌感染。”
“那上抗真菌的药啊。”宁母急切地说。
顾人北扫过这一家着急的人,心中微冷,握紧双拳,仍旧是耐心地解释:“抗真菌药已经用上了。”
“她现在肝功能衰弱,开辅酶保护内脏。”闻主任从病房出来,嘱咐顾人北,“病危通知书下了吗。”
“下了。”两个字,顾人北说得非常快,从耳边一闪而过,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它当做是错觉。
闻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最主要的是让病人赶快恢复意识,让家属进去跟她说说话吧。”
“好,我先叮嘱家属几句。”顾人北点头答应,却不轻易放人。宁母已经在门前守了两个小时,但还没能进去说上一句话。
闻主任见状没再坚持,只说:“有情况呼我。”
顾人北深深地吸一口,稳住情绪,对宁父宁母道:“病人现在求生意识很弱……”
“怎么可能,我姐早上还给我打电话,情绪很好。”宁兰阶不敢相信,“今天刚刚出了配型结果的。”
顾人北一向温和的脸上,泛起嘲讽的笑意:“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就是因为这份配型报告。”
“你什么意思?”
“宁夫人,我想宁檬应该听见你在我办公室说的那些话了。”
宁母慌乱地摇头:“不可能,檬檬她那时候都在病房待着的。”
“妈,你说了什么?”宁兰阶奇怪地看着宁母几乎是心虚的眼神。
“没,没什么。”宁母退了一步,转而锐利地看向顾人北,“是你告诉她的?你说要单独跟她谈谈,你们说了什么?”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告诉她,让她难过?”顾人北反问,一边默默打量意料之中沉默的宁父,“如果可以,我宁愿她永远不知道你说过什么。”
“妈,你到底说了什么了?你跟姐吵架了?”宁兰阶觉得情况越来越不对劲,扯住宁父的袖子问,“爸,你怎么不说话,你也知道是不是?”
“兰阶,小孩子不要管这些事。”宁父拉开他的手,“你先去里边跟姐姐说会儿话,我们跟顾医生谈。”
宁兰阶还来不及拒绝,就听见顾人北平静地反驳:“宁先生,我觉得宁檬现在可能不太愿意见到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
“顾医生,我想你还没有权利阻拦,我们是宁檬的家人。”
顾人北脸色如常,非常专业地说:“我没有阻拦你们,但是我希望家属不要意气用事,宁檬是我的病人,我只是做出对她最好的判断。”
宁父宁母一时无话,顾人北继续说:“我们在这里争论您说过什么,或者没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事是,让病人重新建立起求生意识,我对病人了过去不够了解,所以希望你们能配合我。”
“要怎么做?”宁父深吸口气,冷静下来问。
“我们假设宁檬听见了那些话,你们觉得她现在最想见谁,最需要什么?”
宁兰阶还是一头雾水:“那你要先告诉我那些话到底是什么!”
顾人北看着宁母,等她自己作出决定。
宁母眼眶有些红,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话。
“爸,你来说。”
宁父有些迟疑的样子,语意里有不易察觉的愧疚:“兰阶,你今年高三了。我跟你妈妈…考虑到你高考的事,希望给姐姐用半相合的。”
宁兰阶不敢置信地看着宁父:“……你说什么?”
“但我们也只是问问医生的意见,最终还是决定用你的骨髓,更何况现在半相合也可以……”
“什么叫只是问问意见!”宁兰阶打断他,倒退了一步,自嘲地笑,“怪不得顾医生说姐现在不愿见到我,连我自己都不想再看见我自己!”
“兰阶…”宁母出声想劝他,却看见他从脸上滑落的泪。
宁兰阶倔强地用手背迅速地擦过脸,吸着鼻子对顾人北说:“顾医生,我姐姐是在小叔叔家长大的,也许,也许她会愿意听他的。”
宁父沉默了几秒,有些艰难地说:“你小叔叔上个月,搬去上海了。”
“搬去上海了?”宁兰阶气得冷笑,“这时候搬家,怕我们家又把姐姐扔给他们吗。”
宁父沉默不语,宁母的泪终于也忍不住,轻轻啜泣。
“那表姐呢?她最近不是才给姐姐献过血吗?”
宁父深深地叹气:“你姐姐一年才见表姐两三次,你觉得小叔叔都不行,她能行吗?”
“姐姐的朋友呢?”宁兰阶追问。
“……你姐姐她,从来不把朋友带回家玩,这你是知道的,也很少提起他们。”
“哈哈哈哈……”宁兰阶几乎笑出了泪水,“顾医生,你看见了,这下我们家里再没有一个人,是姐姐愿意见的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哈哈哈。”
顾人北也再难以冷静,皱起眉,脸色阴沉,转身离去。
“我会想办法,请家属在ICU外面等。”那声音冷冰冰的,扎在宁家三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