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医生，我不花痴》程观

16、过去 有些过去，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要从宁檬六岁的时候说起。
　　宁檬出生的时候，就是天之骄女。父母事业有成，她是家中独女，又是家族里最小的孩子，可谓说万千宠爱于一身。
　　转变在宁小弟出生的那一年。那年宁檬六岁，刚上小学，宁小弟从产房出来的时候，她好奇地凑上去，看见一只像胖猴子的生物，不安分地躺在宁父的臂弯，黑漆漆的眼睛里溢满委屈的泪水。
　　其实宁檬对新生儿的一切都很好奇，比如取名字的时候，父母抱着大大的康熙词典在书房翻了一个下午。一年级的宁檬刚学会字典的用法，献宝似的把目录翻得哗哗作响，成千上万的词汇，却没有一个活得父母的首肯。
　　原来起名字，是这样慎重的一件事。小柠檬迈着小短腿，在自家后院里学着宁父的模样踱步，手里还捧着一本小小的新华字典，嘴里念念有词。
　　只是新华字典里，没有宁父最终找到的那个词。兰阶，宁兰阶。小宁檬觉得弟弟的名字很拗口，不如自己的好听。
　　再比如，新生儿吃饭也是件大事。别看孩子小，要吃的东西可多了。除了宁母的母乳，小家伙还有定时定量的辅食、果汁、维生素。每次宁小弟吃饭，宁父宁母都忙得团团转，一个人抱着，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喂食，而小宁檬喜欢站在旁边，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父母哄弟弟吃饭，偶尔她白白嫩嫩的小手还会拿着弟弟的围脖，给这个“无齿小儿”擦口水。
　　宁小弟睡觉更是马虎不得，他从小就娇贵得很。睡觉时一点声响都不能有，还要在自己的小摇篮里，而宁母需要片刻不离，轻轻摇晃并给他唱摇篮曲。
　　小宁檬很喜欢摇篮曲，所以宁小弟睡觉的时候，她总是凑上去，坐在摇篮旁边听宁母唱歌。可她毕竟是小孩子，管不住自己肉肉的小腿，时不时发出些声音。宁小弟听见噪音就哇哇大哭，而宁母无奈下叫宁檬去院子里玩。
　　不再是独生子女的宁檬，乖乖地蹲在院子里，透过大大的落地窗看着宁母和宁小弟，却头一次感觉到什么是孤独。
　　小宁檬不懂是什么是孤独，她只是敏感地觉得自己需要更多的陪伴。于是她缠着宁母要跟她一起睡，虽然自从宁小弟出生后，她就开始了独自睡的生活。
　　“檬檬，你现在是大姐姐了，要自己睡了。”宁母抱着宁小弟，有些疲累地看着宁檬。
　　“檬檬，你是大姑娘了，要听话好不好？”宁父也摸着她的头劝她。
　　小小的宁檬因为父母的话，心里无端升起了责任感，自己可是姐姐了，要学会独立了！于是宁檬笑眯眯地答应了，小粗腿努力地爬上自己的小床。
　　没有了睡前故事，她睁着大眼睛很久都睡不着，她很想跑到宁父床边求他给自己讲故事。但又想到自己大姐姐的身份，偷偷摸摸地去书房拿了几本故事书和字典，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
　　一开始读得费劲，但渐渐地小宁檬却喜欢上了自己读书。想看故事就能随时看，再也不用等到晚上父母给自己讲了。宁檬觉得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随时为她敞开，里面永远热热闹闹，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像是专门为她而生，只要打开书本，就丝毫不知疲倦地给她讲故事。
　　这个世界里，没有会哭闹的宁小弟，没有疲惫烦躁的宁母，也没有要她承担责任的宁父。

　　宁檬几乎沉溺于其中，直到那天晚上。
　　其实关于这段，宁檬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不知道是因为时间久远，还是被惊吓到的缘故，总之她只记得那是个下着雷雨的夜晚。她向往常一样，从书房里拿书看。她的进度很快，快到她自己的童话书早就翻遍，于是偷偷拿起了大人的书看。
　　宁檬完全不记得自己那天拿的书的名字，却记得那是一个披着笑话外皮的惊悚故事。前头她看得正起劲，看到一半却发现故事中，主角的朋友和家人都是鬼化作的。平时披着人皮，跟常人一样，只是到了打雷的雨夜的时候，才会现出真身。
　　他们长着尖利的牙齿，会吸食人的灵魂，有着长长的舌头，会缠在人脖颈上。他们的双眼在夜里，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小宁檬被吓得大叫一声，窗外却忽然传来了滚滚雷声，雨下得更大了。宁檬把书扔了，自己瑟瑟发抖地躲在被子里，她想开口叫父母，却忽然想到了故事的内容，更加害怕地抱紧双腿。
　　“雨赶快停吧！”
　　“雨停了，一切就会回归原样。”
　　第二天雷雨果然停了，但是宁檬却害怕起了黑夜，说什么也不肯自己睡。
　　宁父耐心地哄她：“檬檬，你可是姐姐呢。怎么能害怕自己睡呢？将来弟弟要笑话你的。”
　　小宁檬飞快地摇头：“我不要做姐姐，我要跟妈妈一起睡。”
　　“可是妈妈要陪着弟弟啊，弟弟太小了，需要人照顾。”
　　宁檬是在这一刻意识到，弟弟的到来，不光是家里从此多了一个人，也不是像爸爸妈妈说的那样，会有个小朋友很听很听自己的话，会乖乖地叫自己姐姐。
　　这个小孩子，会跟她抢爸爸妈妈。
　　于是宁檬开始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抗议，她会刻意跟弟弟抢东西吃，哪怕她根本不喜欢吃那些软趴趴的辅食，每次宁小弟睡觉，她都会故意出噪音吵醒他。她甚至会偷偷地掐宁小弟肥嘟嘟的脸，她想确定他是不是恶魔变得，嘴里有没有长可怕的尖牙。
　　乖乖女宁檬成了混世小魔王，她总是在父母忙的时候捣乱，她再也不穿自己漂亮的小纱裙了，因为她要跟弟弟抢帅气的裤子。

　　宁小弟两岁，宁檬八岁的那年，宁父的工作进入了繁忙期，一年有一大半时间都在国外。宁母一个人很难应付两个孩子，又不愿意请保姆把小魔王宁檬惯得更坏。
　　于是在某一天，宁檬被小叔叔接走了。
　　宁檬的小叔叔从小就很喜欢她，对她就像对待亲生女儿，好吃好玩的一定会想到她，就连去约会，都会带上小宁檬。宁檬觉得他是唯一一个对自己，比对宁小弟还要好的人。于是宁檬很愉快地就跟他回家了。
　　其实那年宁檬的小叔叔刚刚结婚，但他却毫不犹豫地接了宁檬这个小拖油瓶回家。宁檬也很喜欢在小叔叔家生活，小婶婶每天会陪着她入睡，小叔叔每天都去接她放学。摆脱了大姐姐责任的宁檬，觉得世界又美好了起来，她又回到了原来那个甜甜的宁檬，贴心又可爱，不再是酸涩的青宁檬了。
　　宁檬一口气在小叔叔家住了五年，直到宁父在国外的任期结束，直到宁小弟上了小学，直到小叔叔的孩子出生。
　　小叔叔的孩子也是个男孩儿，出生的时候特别瘦，好像是早产儿。小婶婶再也没有时间陪宁檬说说笑笑，她一副心思全都落在了瘦弱的新生儿身上。
　　宁檬识趣地跟小叔叔一家道了别，回到了时隔五年不曾住过的家。

　　十三岁的少女已经有了敏感的小心思，宁檬回家的第一天，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整晚。宁父宁母对她都很殷勤，从进门起就帮她拿包、找拖鞋。她的房间被重新布置过，曾经充满童话感的装饰被换掉，摆上了少女都喜欢的粉色，宁檬微笑掩盖住眼底的情绪，没发表意见。
　　晚餐倒是全按照她的喜好来做，宁檬暗暗想他们肯定问过小叔叔她喜欢吃什么了。吃饭的时候宁父宁母给她夹菜的空档，时不时问问她学业和生活上的事。
　　宁檬一一都回答了，偶尔还会说几句俏皮话，把宁父宁母哄得开怀。她看见宁小弟气鼓鼓地坐在一旁，别扭地在碗里挑挑拣拣，显然是不喜欢今晚的菜色。
　　果然不一会儿就听他抱怨：“我不喜欢吃这个。”
　　宁母笑着哄他：“不挑食才能长高呀。”
　　谁知他一甩筷子，又说：“我不要坐这里，我要坐我的座位。”
　　宁檬默默地看了眼长长的餐桌，宁父坐在最左侧的主位，宁母跟自己相对坐在宁父两侧，而宁小弟只能坐在宁母左下侧。可以想见，自己不在的时候宁小弟都是坐在宁母正对面，而不是委委屈屈地坐侧面。
　　“坐在哪儿吃饭都一样的，儿子乖，吃过饭后妈妈给你榨果汁。”
　　“爸爸陪你打篮球。”
　　宁檬笑着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宁小弟，摸了摸他的头：“你坐这里吧，姐姐手长，可以坐的远一点。”
　　宁父宁母惊讶于宁檬的转变，而宁檬也没说这些年，自己早就学会了不硬碰硬。她再也不跟宁小弟争宠，没抱怨过房间里可笑的粉色床单。
　　只是半年后，宁檬以学业忙为借口，开始了长期住校生活。
　　就这样，宁家虽然养了“两个独生子女”，却并没有发生大冲突。如愿以偿住校的宁檬，更是喜欢上了一周只用回家一次，像是度假般的日子。
　　本来一切都平静而安稳，宁檬顺利进入考古专业，可以明目张胆地四处游走。宁小弟在家里霸主的地位也无人动摇。宁父宁母平日有儿子陪伴，周末女儿也会承欢膝下，这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
　　直到，宁檬的病又一次打破了平衡。

作者有话说

宁小弟：唔，这个总是不在家的姐姐，人还不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