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轩窗》江刃木

9、拜师

　　芸娘一边聚精会神的听着齐爷爷给自己所讲的一些论断，一边顺理着自己的思绪。

　　齐老爷子看着小小女童垂首站立，恭敬认真，洗耳恭听的姿态不由的满心欢喜，拈须颔首，微笑赞扬，心中更是起了收徒的心思。自己年岁已大，仅有的几名徒儿虽说都是抱诚守真，敦厚仁慈之辈，但却失了一份灵动机巧，稍显木讷。

　　此女聪明伶俐、颖悟绝伦，心性纯良，是不可多得的良才美玉。再者，自己也与她有缘，现如今要教授她祖传的养生技艺，不若直接收为徒弟，全了这一师徒情谊。

　　想到此处，齐老爷子更加热切的注视着芸娘，心下早已打定主意，等今日教授完毕，先同芸娘的父母商量一番。

　　“今日我便先教你一套动作还有与之配合的呼吸吐纳的方法，你要仔细记下。”说罢便摆手让芸娘退让一边，在庭院中舞动起来。

　　芸娘牢牢的盯着齐爷爷的动作，各式动作并不快，不像芸娘在现代常看到的带有表演性质的武术，倒仿佛像是古时的五禽戏，但却多了不少动作。

　　几息之间，齐老爷子便收了势，连番动作下来，气息不乱，仍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对于年于古稀的人来说，身体素质难得的好。

　　齐老爷子稳了稳身形，转头对着芸娘说道：“这套功法称为守中拳，是我祖上一位能人先辈根据五禽戏改进而来，因为这位先辈特别中意春秋李聃所著的‘道德经’中的一句‘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故取名为‘守中拳’。”

　　“当下记不住也没有关系，待老夫教授完你呼吸吐纳的诀窍再一一与你拆解分析。”说罢便口诉了几句口诀，为防芸娘幼小而不知其意，齐老爷子特地用了孩童也能听懂的语言详细的解释完。又提点芸娘跟随他的动作运动起来。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场教学才完毕。芸娘额头微微冒汗，气喘吁吁，全身的筋骨已经拉伸开来，明显感到这些天身体所淤积的疲累和僵硬都随着汗液排出体外，真是一套好功法呀。

　　“这套拳法，你需日日勤练，对你的身体是大有裨益的。”齐老爷子对芸娘嘱咐到。

　　芸娘扬起红扑扑的脸蛋问了一些疑惑的地方，比如某些身形该如何与呼吸两相配合，自己的动作又是否到位等。

　　如此敏而好学，神领意得的徒儿，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齐老爷子心中对于收芸娘为徒的想法更是坚定了几分。逐一耐心的解答了芸娘的疑问，望着小姑娘的红脸蛋还有一脸佯装大人的严肃脸，齐老爷子很是有些手痒，很想摸摸小姑娘的绒绒的脑门。

　　“咳”握拳咳了一声，又道：“今日教授就到此为止，你一定要勤练不辍，知否？”

　　“是”芸娘使劲的点了点头，这是攸关身体康健及寿命，‘短寿’两字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笼罩在此阴影下，自己不得不奋力抵抗已知的命运。

　　“齐爷爷，爹爹娘亲在亭中已备下茶点，我们过去稍作休息吧。”芸娘说完便可怜兮兮的望着齐老爷子，久病方好本就身体虚弱，加之今日着实大大的运动了一番，很是劳累，故芸娘祈求的望向齐老爷子。

　　齐老爷子不由的忍俊不禁：“好，今日事已毕，便去休息吧。”说完便携着芸娘朝亭中走去。

　　小巧的八角亭，飞檐流角，玲珑别致，因是临近冬季，故落下了竹帘，隔绝渐寒的秋风。亭中石桌上放着一个冬篮，里面塞上了些许棉花和鹅毛，茶壶便放在里面保温。齐老爷子不客气的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递给了芸娘一杯，小姑娘乖巧的道了谢，双手捧着小小的茶杯，像小松鼠似的一点点的喝着。齐老爷子看得颇为欢喜，之后才拿起自己的那一杯，啜饮起来。

　　秋日风也凉，庭院中很是静谧，芸娘累日的疲惫与压力缓解了不少，捧着茶杯出神。齐老爷子咳了一声，问道：“芸娘何所思？”

　　芸娘听到问题，方醒过神来，思索片刻：“齐爷爷，如果人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一生所要经历的事，特别是不好的事，而且可能也没法避免，那要怎么办呢？”

　　齐老爷子今天又一次惊诧于此女的早慧。转念一想，概世间本就有天生慧根的人吧，不禁心下唏嘘。既有慧根，便早受红尘磋磨，比之旁人更加敏感脆弱，如无强大的心智及坚韧的意念，一不慎便伤身伤心，甚至于早夭之命。这个问题关乎宿命，颇为不祥啊。

　　“芸娘，世间可有无不死之人？”齐老爷子缓缓问道。

　　“无”芸娘摇头。

　　“方才练功前所说，芸芸大众的寿数不过五六十而终，再者这天地之间还不曾听闻有人修炼至长生不死，大家终会走上同一条死亡之路，过一过那奈何桥。芸娘且看世间之人有谁因恐惧死亡而束手就擒，坐以待毙的？红尘之人汲汲于名利，贪图享乐，为人所诟病，可观之也是一种豁达，生命的意义不正是蕴含在人短短的一生中吗？人一生能做的无非就是‘向死而生’四字罢了。”

　　‘向死而生’如同晨钟暮鼓般奏响在芸娘的脑海里，让她一刹那醍醐灌顶，豁然开朗。“芸娘晓得了，谢谢齐爷爷今日的提点。”芸娘放下手中的茶盏，下了石凳，深深的俯身行礼。

　　齐老爷子微笑着受了这一礼并起身亲手扶起芸娘，待她再次坐下后，问道：“今日老夫也有一事问询与你，本来应该先询问你爹娘的，但老夫观大娘子并不懵懂无知，虽年岁尚小，可心中自有一番主意，故不把你当做那无知小儿。”

　　“老夫与大娘子甚是投缘，大娘子可愿做老夫的关门弟子？”

　　芸娘愣了一愣，而后大大的笑容一下子绽放在脸上，此时方才现了一丝孩童的天真，双眸闪亮的看着齐老爷子，不断的点头道：“芸娘愿意，芸娘愿意。”

　　“好，有大娘子这句话，老夫一定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成就你我师徒一场。”齐老爷子得到了自个钟意的徒弟，心中很是畅快，恨不得开怀大笑一番。想想立马又站了起来，说道：“老夫现在就去告知你爹娘。”

　　说风就是雨，齐老爷子领着芸娘往外走。适才一出庭院，王方及王梁氏便接到丫鬟的禀告，匆匆赶来，齐老爷子将想要收芸娘为徒的想法如实告知，也说到芸娘自己的回答。王氏夫妻自然喜不自禁，满口答应，更是对齐老爷子充满感激之意。王方赶紧请齐老爷子去厅堂饮茶。

　　一行人相拥着走到厅堂，王方请齐老爷子在上宾座落座，而后才坐下，芸娘被王梁氏牵着一路走进来，也抱着坐下来。

　　芸娘看到王梁氏的大丫鬟兰叶亲自端着茶盘，站在了王梁氏的身后。

　　王方笑着说道：“齐先生，请品尝一下，这茶是产自峨眉的碧潭飘雪，是贤侄的一个至交好友赠与的，难得的是其中乳花洁嫩如雪，自在清芬。”

　　“芸娘，去给你齐爷爷奉上一杯茶。”王梁氏示意芸娘。

　　芸娘走到齐爷爷身前，梅香从侧边拿了一个软垫放在了地上，芸娘这才搞清楚这算是拜师了，心甘情愿的跪下来，兰叶端着茶盘弯下腰，让芸娘顺利的端上那杯拜师茶，“师傅，请喝茶。”

　　齐老爷子微笑颔首，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香气悠远，醇爽回甘，好茶！”

　　气氛顿时就热烈了起来，王方和王梁氏俱都满面笑容。

　　齐老爷子放下了茶盏，扶起新出炉的徒儿，转头对王方及王梁氏说道：“芸娘与老夫有缘，又冰雪聪明，老夫收她为关门弟子不可不谓是一桩美谈佳事，但世间待女子颇为苛刻，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允出格，流言蜚语又最是伤人。今日拜师，老夫想还是不公开为好，于芸娘也是有益的。”

　　“这拜师礼也算是行过了，老夫就每隔三日来府上授课。对外就宣称与王贤侄以棋会友，相互切磋。”

　　又摸着芸娘的头，说道：“芸娘在外还是称齐爷爷吧，无外人时方可叫师傅。”

　　芸娘点头，王方在旁说道：“还是齐先生考虑的周全，正该如此。贤侄方才还想今日的礼节过于简略，是不是要正式举行一场盛大的拜师礼。如此说来还是不张扬为上。”

　　齐老爷子听罢摇头摆手：“老夫不是那等墨守成规之人，也不爱劳什子繁文缛节，今日芸娘的这杯拜师茶，老夫既然喝了，就当她入了我门，做了老夫的徒儿。以后不必再行那拜师礼了。”
　　王方和齐老爷子举杯相敬，相谈甚欢，发现两人很有些共同兴趣，推心置腹之下，转眼间就成了忘年之交。

　　望着自己的新师傅，芸娘突然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丝的信心，芸娘想着心事，她既然是她，但也可以不做她呀。现代有一种理论，人的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延伸出另一个平行宇宙，另一个结局，她也可以让人生换一个故事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