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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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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串焦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着声响,王芙也就是芸娘躺在雕花木床上正和王梁氏说着话,被惊扰转过了头,一位年约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大步跨进了房间,他头顶着墨色的软脚幞头,身着淡青色宽袖广身交领长袍。脸庞轮廓分明,眉目疏朗,八字美须髯,风姿亦温文尔雅,爽朗清举。
他几步便走到床旁,躬身询问:“芸娘,可觉得好些?告诉爹爹,还有哪里不舒服?”王梁氏起身行了礼,带着喜意说道:“外子,可别担心了,昨儿齐先生开方子时,不是说服了药,芸娘只要能醒过来,危险就是度过去了。芸娘这会儿已转醒,可见是没有大碍了。多亏了齐先生的药方子,如果没有他鼎力相助,我儿不知还要经历怎样的风险呐。我们一家子要好好的犒谢齐先生才是。”
“夫人说的是,是要重重的酬谢齐先生。还要请齐先生给芸娘再把一次脉,巩固调养一番,这次病来的太过凶险,我们要谨慎为上,不要徒留病根,遗祸将来。”芸娘的父亲王方颔首抚着胡须任不掩其担忧的说道。王方平素为人稳重,可今次实在是因为女儿的病情伤神劳心了好几日,不免有些虚惊一场,后怕不已。自己和内子成婚十年有余,才得了芸娘这一个孩儿,怎不捧在手心,爱若珍宝。
芸娘注视着父亲,笑着说道:“爹爹,女儿已经好了,您别担心了,让您和娘亲伤神多日,倒是女儿的过错了。”
“芸娘,且放宽心好好调养身子,娘和你爹都盼着你好起来啦。”王梁氏提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来了,语气轻松道。
“是的,是的,千万不要劳神思虑,身子最重要。不过午后还是要请齐先生过来看看。”王方转头对着妻子嘱咐到。芸娘此次突感风寒,几日便高烧不起,浑身滚烫,胡话连绵。王梁氏早已骇得六神无主,若不是夫君沉着刚稳,竭力请眉州最富盛名的齐大夫前来医治,怕不是自个儿夫妻俩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想到此处,王梁氏也很是赞同夫君的提议。
“外子,妾身明白了,这就叫丫鬟去请齐大夫。芸娘情况已经稳定,只待修养,外间诸事繁忙,课业众多,外子切别因内院之事,而耽误。”王梁氏轻声劝诫道。
“嗯”王方目光柔和的看着自己的妻子王梁氏“那我就先去外院了,你好好照顾芸娘,自己也要注意身体,不可累着,有什么事就叫下人去做。”王方还待要关怀女儿芸娘几句,但见她已累极闭眼,便作罢,起身朝外间走去。
芸娘此时正闭眼休憩,这具身体年纪幼小,连日生病耗损了许多体力,更加上刚刚强撑着回了爹娘的话,本意是让他们不担心,可确实是把最后的一点精神都给用尽了。不一会儿,芸娘就沉沉睡过去了,王梁氏本还有些担心,但见女儿脸色平常,呼吸平稳,就知道不是再起病状,只是身体累极而睡过去了。遂轻手轻脚出了房门,连声嘱托大娘子房中的丫鬟竹影和菊蕊,命她们好好守住大娘子,发生任何情况,一定要及时来汇报。王梁氏带着仆妇回自己的正房去了,几日都煎熬着守着女儿,终于等到情况稳定了,她也可以放心的补上一觉了。
清晨,秋风瑟瑟,鸟儿在冷冽的寒风相互依偎,在树枝间叽叽喳喳的啼叫,朦胧的光影透过碧色的纱帐照在小姑娘的脸上,女孩的香甜的睡颜经不住阳光的照拂,也可能是长足的睡眠补足了精神,女孩慢慢的睁开了双眼苏醒了过来,这双眼眸并不似孩童般纯然天真,显得特别幽然深邃。
她躺在床上,举起细小的手臂,翻转着仔细查看。芸娘此时的心情有些惊异有些迷惘,更多的是不可思议,从一个三十岁的成年女性转眼变成五六岁上下的稚童,换谁都会惊诧不已。回想着睡前所看到的人和听到的话,芸娘思考着,这个女孩的家庭想来还是算不错的,家境比较殷实,不然请不起那么多的下人。根据这具身体父亲的宽大的衣着和风雅的举止,他不大可能是一个出卖劳力的普通人,也不像是一个汲汲营营的商人,显而易见是一个有一定社会地位的读书人。母亲王梁氏性情温和但不柔弱,精明能干,对待下人指挥若定,更不时劝诫丈夫,说明她不是一个只以夫为纲唯唯诺诺的后院妇人。到了本人这里,自己被人称呼为大娘子,像是唐宋时期所特有的称谓,很可能自己就是回到了这个时期。大娘子大约就是第一个孩子的意思。身为女孩在生病时,娘亲亲自守护在床前,奉汤端药,焦急病情;爹爹殷殷询问关切,延请名医,这说明自己在这个家里能得到重视,并且很是得宠。
想到此处,芸娘真不知该怨老天爷把自己扔回了古代,还是该感谢它给自己找了个好家庭。好在母亲故去后,自己在现世已无甚牵挂,至亲之人也有各自的依托,芸娘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喃喃道:“既来之,则安之吧。”
窗外,天光已大亮,芸娘挣扎着想坐起身子,在床上躺卧了许久的身体不免酸痛难忍,口中不自觉发出了“唔”的声音。床边有细碎的响声响起,一双不大的手拉开了纱帐,并钩挂在两旁,两个清秀的十岁上下的小女孩站在床旁,都梳着双环髻,统一着一身松花绿色的窄柚襦裙,脸上带出了些许她们这个年纪少见的沉稳。
其中一个脸庞有些圆的笑着看着芸娘说道:“大娘子,您终于醒了”一边说着,一边忙扶着芸娘坐起了身,并体贴的从旁边的衣橱里拿出一个偌大的软枕垫在芸娘的身后,方便她靠得舒服。另一个显然要大一两岁,个子已然抽条,有了些少女的姿态,更加的沉稳,她拿茶盅倒了一杯温水递给芸娘。“夫人命我和竹影守在这儿,如果您醒了,要赶紧去回禀她”圆脸的丫鬟急急的说道。
芸娘还有些气虚,她向菊蕊点头示意,小丫鬟便俯身行礼,迈着轻快的步子出去了。另外一双手接过了芸娘手里喝过的茶盅,小心的放在的房中的圆桌上,之后就调整了一下芸娘身后的靠垫,让她靠的更为舒服。这个大一点的丫鬟想必就是竹影了,她也笑着跟芸娘说道:“大娘子可好些?还要进些温水吗?夫人应该马上就要过来了。菊蕊那丫头就是个急脾气,她也是看大娘子醒了高兴的。”看着芸娘虚弱的摇头,便也不再说话,静静的站在床旁,等待着芸娘可能的呼唤和要求。
不一会儿,王梁氏就带着仆妇丫鬟走进了房间,可能知道女儿已经脱离了危险,所以神色比之前要从容了许多。她一进房间,径直走向芸娘,侧身坐在床边,目光慈爱的望着芸娘“可觉得好些?饿不饿?等下先进些米粥,那是娘特意给你熬了两个时辰的。”
“嗯”芸娘点头。因为自己并不是真的垂髫稚儿,也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芸娘并不想让人看出内里已经换了一个人,特别是王梁氏有这个时代妇人难得的聪明练达,所以芸娘不得不小心谨慎的回答到。心尖子这幅乖觉委屈带着病容的模样,让王梁氏不由的母性大发,只想把女儿紧紧的搂在怀中。这段时间日日担忧,夜夜祷告,眼见女儿深受病痛折磨,不过几日丰盈的小脸就剥落瘦削下去,更是恨不得以身相替,使其再不受一丝病痛的磋磨。
想起昨儿女儿力竭沉睡过去后,齐大夫诊脉后所说的话。王梁氏怀芸娘时,胎坐得并不稳,加上所遇之事繁多,劳损了精力,影响了身子。芸娘从生下来,身体便不大康建。这次风寒所引起的高热不过是将胎里的不足表征出来罢了,虽说高热已退,看上去已无大碍,不过的确是亏损良多。如若之后不多加调理,恐这一生性命有损。王梁氏想到这,眉头不由得又蹙了蹙,但不想在女儿面前表露出来,忙换上轻松的笑颜“芸娘好生休息,为娘再去厨房给你做些好克化的食物,等进了膳食之后,就好好服药。服完药,这病就好了,就可以去花园里玩了。还有,你爹爹特意在小花园给你扎了个秋千,就等你病好了,带你好好耍耍啦。”王梁氏带着怜爱和诱哄得口吻说道。
芸娘看着对自己呵护备至的娘亲,仿佛触动了心中隐秘的那根弦,不由得有些动容,主动伸过手去握住王梁氏的手,霎时一股血脉相连的微妙感觉融入四肢百骸,让人毛孔都张开了,身体累积的疲累,精神上的紧张都一一熨帖了下来。这一刻再无怀疑,王梁氏就是自己的娘亲,自己就是王氏芸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