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酿橙》蟹与橙

1、（一） 这孩子……

　　“什么？！今日里的膳食又全被原样撤回来了？”热火朝天的厨房里，胖胖的厨娘不可置信地叫道。
　　须知这厨娘可是打小就随着她父亲——一位从宫里出来的老御厨——一同进厨房的。自从她被这安王府里的管事寻来做厨娘，哪回不是看着空空的盘子和安王爷打赏下来的东西乐得合不拢嘴的。可这几日里，可算是碰上壁了！厨娘抛下手中的活计追上了刚刚的小丫鬟，胖胖的身影竟然显得有几分矫健。
　　“刘厨娘，您这是去年冬日才来的不了解。这不，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有这么一遭，过了这段日子就好了呀。”小丫鬟眨巴眨巴眼，小嘴嘟嘟得朝着不甘心的厨娘刘姨说。
　　“可王爷也不能不吃吧！”刘厨娘摆摆手别了小丫鬟，折回厨房，两眼盯着门旁挂的一串串朝天椒，张嘴问道一旁一直低着头打下手的年轻小厨娘：“小桑葚啊，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名唤桑葚的小厨娘这才抬起了头，几缕微黄的发丝从额间绑着的布条里偷跑出来，脸颊上挂着些水珠，五官细细看来竟很是玲珑可爱，而此时这小脸蛋上却只能看出和刚刚小丫鬟脸上如出一辙的无奈来。小厨娘小嘴一抿挤出个酒窝：“刘姨姨，这您都不知道，我哪能想出什么主意来呢……”
　　也是，这小丫头虽是七八岁便入了这安王府，此前却一直干的是一些最低等丫鬟才做的洒扫的活计，前些日子因帮着刘厨娘找着了丢失的钗子而结识。刘厨娘老家边上种满了桑葚树，而这小丫头刚好叫桑葚，想着或许是缘，就求了管事给拨到身边，打打下手剥剥蒜。小丫头平日里安静老实地跟个小鹌鹑似的，哪里又能知道王爷的事呢。
　　刘厨娘却是极不甘心的样子：“不行，这不吃东西可如何是好！我今儿晚上非得让他吃下去不可！”桑葚看着刘厨娘这股子劲摇了摇头，乖乖跟到一边去帮忙择菜了。

　　秋季的白昼不长，刘厨娘鼓足了劲，待到花费了大半个下午折腾出来了一大桌不同的菜时，也已到了传膳的时间。王爷身边的大丫鬟领着一帮小丫鬟走来后厨准备端走，刘厨娘赶忙摘下头上的布条，一把拉过边上还在愣神的桑葚跑到领头的大丫鬟前道：“姑娘帮个忙！”
　　那大丫鬟也不睬她，继续指点着几个稍慢半拍的小丫鬟的动作，菱唇微启：“刘厨娘何事？”
　　“您带着我这小徒弟过去看看王爷这最近的口味吧。也不用怎么地，给搁大厅角落让她往里瞅几眼就可以了！王爷这总是不吃东西可不行是吧！”胖厨娘转头对着桑葚念叨：“小桑葚，你可非得给我盯紧王爷吃了啥看了啥指了啥啊！”一双大手急急忙忙把她给推到身前交给大丫鬟，“仔细地！”
　　“好的刘姨姨！”桑葚紧了紧额头的布条，小跑地跟上大丫鬟。

　　从厨房绕到大厅没用多少时间，大丫鬟回头瞥了眼不敢抬头的小丫头，抬手让其他人上膳，自己留了下来。大丫鬟无甚表情，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眼波潺潺，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及她肩膀的小丫头，或者说小鹌鹑？
　　“你一会就站这儿看着吧，只要没惊扰着王爷，我不会多说什么的。”
　　“奴婢明白了。”

　　那边厢丫鬟们已经将菜都摆起了，皆垂头退到一边的屏风后面。大丫鬟没再搭理桑葚，信步向前准备开始给王爷布筷。
　　说起来，桑葚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安王爷的模样，每每王爷在府内走动的时候，她要么在偏院里打扫，要么被几个位置高的丫鬟姐姐派出去采买物什。这短短的前半生里距离王爷最近的一次，还是前年七夕，王爷性子起了让所有还未结亲的丫鬟都去做一个花灯挂在后院的桃花树上。
　　那时桃花并未开，本该幽静的夜里曳曳烛火，穿着粗布或细布衣裳的年轻小姑娘们都手托着一支小小的彩色花灯，暖暖的红影在她们的笑脸、衣摆上摇曳。王爷就在后院亭子里看着她们。矮小的桑葚提着自己做的杏子色小莲花灯，听着身边姐妹们说的俏皮话，偶尔歪头看向亭子，却只能从人群中看见那墨绿色的袖子和捏着琉璃杯的修长手指。
　　虽是未见其面目，偶尔却听到一些出入的姐妹提起安王爷，说是长相颇为俊朗。可桑葚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人屈指可数，王府街上米铺的阿如，管事阿叔和几个平时总笑她矮的小厮。这几个里长得最好看的也就阿如了，可是阿如总喜欢做鬼脸吓她，倒是让她不甚记得阿如的真实长相了。
　　这王爷，到底长得有多好看呢？

　　大丫鬟走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矮小的小丫头走神的样子，一双杏眼微阖盯着脚底的石砖，额头的布条都有些松了，散下些碎发倒是衬得圆脸精致了些许。大丫鬟心想，这小丫头还这般年轻不懂事，大抵这辈子就这样了。大丫鬟说道，“你回去吧，王爷临时外出了，叫刘厨娘这两天不用准备膳食了。”
　　桑葚被吓得赶忙低头应声，动作太大倒是把额头本就松垮的布条给甩在了地上，一双眼里满是无措和紧张，也不敢擅自弯腰捡，只能战战兢兢地抬头眼巴巴看着大丫鬟，眼睛湿湿的，一副快被吓哭的模样。
　　大丫鬟心里默叹，果真是只鹌鹑。再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倒莫名有些心软。亲自弯腰把布条捡起递给小丫头，大丫鬟道，“你，待会回去告诉刘厨娘，我向她借你两天，教导一下。”说完便转身回了。桑葚似是还有些懵懂，心里泛起些名为委屈的情绪，向大丫鬟的背影施了礼后便小跑回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