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旗》苏秦是口吃

5、一百万的约定

　　凌晨五点才回到家。一进门发觉卧室的灯是亮的，看来自我走后她就一直睡不着。叹口气推门入房。小雪看见我，先是喜，而后拉下脸来，阴沉沉的，像是见了仇人。

　　她冷着脸孔，恶语道：“今天不死，明天也要死。”

　　我上去抱抱她，握她的手，柔声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小雪用手盖着浮肿胀红的眼眶，却把被褥扯过来铺在身上，侧身躺下：“回来就回来吧，老娘要补觉。我跟你们这些不要命的不同，我可是靠脸吃饭。”

　　我也觉得有些困倦，懒得脱衣服，就索性去客厅的沙发上躺了。过了大几个时辰，在梦中听到许多人走动的声响，还有个极熟悉的家伙在呵斥“嘘，轻点，别打搅人家睡觉”。迷迷糊糊地抬头起来，家还是那个家，只是餐桌上有个老头儿在滋溜滋溜吃拉面。周遭还有几个穿黑西服的□□镜守着站岗。

　　小雪在厨房客厅来回忙碌，给老头儿剥蒜，递酱油。见我回梦，她笑着介绍正在吃拉面的陌生老头儿给我：

　　“剑红，你舅舅来看你了。”

　　老头儿对我抬了抬手，用一副安抚晚辈的表情点点头：“剑红呐，睡清醒没。”

　　干……一看到这老头，我忽然有种想继续翻身装睡的冲动。

　　小雪偷跑到我身边，在我耳朵边窃窃道：“你舅舅排场挺大啊，出个门带好几个保镖。”“胡扯。”我哭笑不得，这哪儿是便宜舅舅，这分明是来讨债的债主。老头边上除了黑衣大汉，还站着一位穿着白色西服的年轻女人，身材高挑，两条长腿纤直好看，像是完美按照黄金比例塑造而成。她站在窗口茕茕独立，自有一种儒雅书生的气质显露。明明是跟随这群山炮土匪而来，却又一丝一毫也看不出他们之间有半点联系。

　　如此妙人我怎么会认错？我不禁脱口而出：“江一萍。”

　　她果然回过头来，剑眉微微一挑，浅淡一笑。依旧是那副英气十足的脸孔。我倒没什么，直把小雪逗得一阵心神荡漾，星星眼都冒出来了。江一萍或许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美人。因为常年习剑，为人又沉默温和，便揉合了一股独特的儒侠气质。

　　道上的人都在背地里给她起了个雅号，叫“小李白”。

　　那不请自来的老头儿正是她的父亲，手中掌管整片城南，四大帮之一的大佬江鹤山。江老爷子吸饱了拉面，又丢了两个蒜瓣在嘴里咯叭咯叭吃。这时小雪也看出来气氛有些不对，我使个眼神，让她去房间待着。也不起来招呼，就坐在沙发上，拿两眼瞪江鹤山。两人互瞪良久，老爷子依旧稳如泰山，蒜瓣一个接一个吃，不把我当回事。我终究是年轻，定力不够，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爷子，来都来了，面也吃了，有什么就直说吧。”我在他跟前坐下，递了支烟，给点着火。江鹤山已经是六十五岁的高龄，年纪比我爹还大上二十载，是更老一辈的人。晚年得女，又是地位钱财双全，神情仪态完全没有普通老年人那种萎靡，反倒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老爷子头发虽花白，却依然梳地一丝不苟，那双几乎已经吃透人生的眼睛，明亮地让人想起灯光下的玻璃。他透过烟雾看过来，腰背挺地笔直。责问我：

　　“你既然敢回来，为什么不敢来见我？”

　　“这……”我心想，我为什么不敢来，你心里最清楚。还不是因为钱？不过话不能这么说。我笑说：“老爷子说笑了，我这不是一回来就那啥，忙嘛。等我过了这阵，过几天，哦不。我明儿就上您家拜访去。”

　　“呵呵。”老爷子冷笑连连，“忙什么？忙着赚钱呢？是上班呢，还是开店做买卖？你老头子给你留的万贯家财你不要，非要留给人家。现在又玩这种把戏。过家家呢？”

　　江老爷子手指一弹，把烟灰磕在蒜衣上：“你回来做什么，还的起钱了？我们不是约好我给你一百万，你就彻底消失在这个城市。既然你食言了，这一百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些坐立不安，老爷子反常的咄咄逼人让我心里堵到了极点。

　　“您别担心，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去偷去抢么。”江鹤山瞥一眼手里夹的香烟的烟嘴，“啧”地冷笑一声，摆手让站一旁的下手靠过来：“喂，等下去买一条中华给于小少爷。这也太寒酸了。”

　　我说：“江老板，不过是一百万，对您来说只是小钱而已，没必要这样吧。”

　　“是没必要。”江鹤山把双脚摆上桌面，微微摇晃身子，懒洋洋道：“要是换你以前，莫说一百万，一千万你拿去我也懒得找你。可是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谈小钱这两个字？一百万你多久拿的出来，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

　　我说：“不用那么久，一个星期就行。”

　　“哈哈哈！”江鹤山仰天大笑，笑得前俯后仰，身边的手下急忙上前把他扶下来，怕他一时高兴，把自己给摔了。

　　“可以可以，就给你一个礼拜。”江鹤山走到门口，忽然一个转身，问我：“真的一个星期就行？不用多给你点时间了？”

　　我说：“不用，真的不用，只要一个星期。”

　　“好好！”江鹤山再次狂笑，开门离去。江一萍跟在最后，门口滞留良久。才淡淡道：“于剑红，我父亲并不是故意要落井下石。”

　　我挥动手腕，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你去吧。我明白老爷子的意思。”

　　“嗯。”江一萍也离开了。我用力捏紧眉头，深感阵阵无力侵袭身躯。老爷子之前给的一百万，除却日常花费，以及在去小城北之前用掉的预算，现在留给阿城的还剩五十万左右。要在一个星期之内拿到五十万，凭现在的我，可不是什么容易差事。

　　正烦恼间，背后忽然多出一个人的温度。那是小雪的温度。她靠在我的背上，双手环抱着我。柔情满溢在话里字间：

　　“剑红，别想了，陪我去走走。”

　　是啊，听了小雪的安慰，我顿时舒缓下来。一个人瞎想也没用。这种事情，还是要去跟阿城大彪两人商量。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光靠自己蛮干肯定是不行的。

　　我自嘲地苦笑一下，两腿立直，就地将她背起来。她晃荡双手在我胸前，笑着问：“唉，于剑红。我重吗？”

　　“不重，你又不是什么岩石铁块。能重到哪儿去？”我这样说，心里却抹一把汗：不重也够呛，老子还没吃早饭呢。

　　我们去步行街逛到半夜，在街头吃了沙县的大馄饨，还在街尾吃了路边一块一层的四季冰淇淋。我要的草莓，她要的巧克力。小雪今天格外乖巧，不跟我瞎抬杠，买东西也不尽挑贵的。以往她可是有多贵就买多贵，只认价钱不认质量的主。今个儿反常到了极点，反倒让我有些心慌。

　　我说：“小雪，你别客气，你就算给我省十块二十块，也没什么用。”

　　“谁给你省钱了？”小雪朝我翻白眼，“我才不管你死活。我今天就是想重温一下过去。”

　　“嗯……”我内心一颤。

　　“是啊。”小雪举起冰淇淋，对着月亮，缓缓道：“刚来这个城市时，我和他都没钱。吃和住都很小心。他一个月一千五，我一个月拿九百。房租就要一千一个月！真是吓人。那时候有沙县吃就叫下馆子，冰淇淋是犒劳自己才敢吃的。”

　　她吭哧吭哧吃完了手里的冰淇淋，连手指都舔干净。我怕她不够吃，就把自己的递过去。她干脆地拒绝了：

　　“不要，难吃死了。还是哈根达斯好吃。”

　　她继续说：“本来生活是够的，可是他要花很多钱买颜料画画。画了很多画，一张也卖不出去。渐渐的就变得很难过。有时一整个星期都要吃酱油拌饭。有一次，他发工资那天，在市场买了一条猪尾巴回来，剁圆了用砂锅炖，放了很多生姜。起锅后丢一把葱花，味道飘满整个出租房。那香味，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跟在小雪后面低头走路，看到她脚步跟前的水泥上有水滴落下。我说：“怎么，一想起这个，连口水都流下来了。”

　　她闷不吭声，良久才说：“是啊。”

　　我们一边踢着小石子，一边往家里走。路过一条小巷，小雪忽然尖叫了一声。我赶忙拉过她，急问：“怎么了？”

　　“猫，是它，那只猫。”小雪惊魂未定，头发散乱，但很明显是给我太用力拽的。

　　我朝小巷里一看，哪里是一只猫，这是一连队的猫好么。只见微黄的路灯下，小巷的垃圾桶旁围着几十只猫。黑的白的黄的都有，像是进了超级猫市场。

　　小雪朝猫堆里喊了一嗓子：“和珅！”

　　和……？

　　珅？

　　果然有一只胖胖的橘猫慢悠悠走过来，在小雪脚边磨蹭着绕圈。小雪给它抱起来，递给我：

　　“养吧。”

　　你倒是给个说明啊。

　　带回家后给和珅大人洗了个澡，伺候着吃了夜宵。小雪才给讲起这只猫的故事。这是她老家里来的猫，属于猫里边有上进心的，进城务工猫。起这么个名字是因为它能吃，贪得无厌。据说以前还救过小雪一次。具体怎么着她没说。这丫头秘密多了去了，我也没统统放心上。

　　你喜欢就养呗，我这么说来着。小雪微微笑，说是你养，不是我养。我说有什么区别，她说当然有，她只负责玩猫撸猫，喂食照顾都得我来。

　　我也没说什么，我吃亏惯了的。那天夜里不知怎么特别迷糊，我和小雪似乎聊了许多，但却又记不得多少。浑浑噩噩就睡死过去。一觉醒来就是大天亮。从被小青赶出来以后，我就没睡这么踏实过。

　　现在想想，应该是被小雪下了药。

　　第二天清晨，和珅在窗台打哈欠，小雪已然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