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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无心镇里说无心9 渡河而死 ...

  •   一日,岑君知正背着一筐草药回来,就发现昏迷多日的苏致,正一脸怔怔地盯着暄和琴。
      岑君知放下草药:“你醒了。”
      苏致一点点地将目光移到岑君知脸上,良久,他慢慢地说:“你是岑君知?”
      岑君知一顿,道:“我只是一个乐于多管闲事的无名之辈。”
      他倒了一杯水,递给苏致后问道:“你为什么会从回头涯上掉下来?”
      苏致的表情很奇怪,介于劫后余生的欣喜跟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感之间,让他看上去仿佛一言难尽,不欲多提。
      岑君知淡淡道:“不愿意说便不用说,我只是负责救人。”
      苏致接过水,指尖无意中跟岑君知微暖的手指碰到,他微微一愣,面色古怪地说:“救人?”
      当今世上,还会有人把他当作“人”吗?更何况因为被自己灭门,结果失踪了一年多的受害者。
      只是岑君知不认得他的脸,他不认得自己仇人的脸。
      苏致不知怎么想的,喝了一口那温热的水,抬头对岑君知蓦地一笑:“我可不是人,我是大坏蛋。”
      岑君知:“……”
      他显然没遇到过苏致这种如此轻佻不端的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往后退了两步。
      苏致咧嘴一笑:“放心,我可只采花。”
      岑君知一皱眉,道:“你曾为恶?”
      苏致眸光一闪:“哦?若是呢,你会后悔救了我吗?”
      岑君知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道:“你是伤患,我是医,何悔之有?”
      苏致微微一怔,像是有些想笑。
      他一定是想到了曾经对他说过类似话语的岑璃。
      “自然没有。”苏致面色不改,笑得很是灿烂,还颇为真心实意一般地说:“我倒是想采些花,只是家中规矩森严,把我管的可苦了。”
      岑君知面色稍霁,听到苏致提到“家中”,他沉默了半晌,道:“我已经将你救活,你可以回家了。”
      苏致:“我没有家了。”
      岑君知一愣。
      “有一伙恶人到了我家,杀了我的弟弟,又手刃我的父亲,最后当着我的面,轮/奸了我的母亲跟妹妹。”苏致笑意不改,“然后我就逃了出来。”
      听了苏致的话,岑君知心一软,喃喃道:“是吗,你也是……孤家寡人。”
      而且这个孤家寡人的手法,比起他来,甚至还要凄惨不少。
      苏致只是笑。
      片刻后,苏致问道:“你可见过我的箫?缀着根白穗子的,那是我娘做给我的东西。”
      岑君知闻言,转身在柜子里翻出了一把通体漆黑、泛着黑玉光泽的箫,他将箫递给了苏致。
      苏致便是用这把箫,号令阴鬼,将岑家人屠杀的。
      苏致只见了一把箫,眼睛一眯,问道:“上面的白穗子呢?”
      “你从回头涯上掉下来,那穗子脏的不能看了。”
      岑君知只说了个前音,苏致就眼神一郁:“你把它丢了?”
      “我洗了,在外面晾着。”岑君知淡淡地接上,“你若是要,我现在就拿进来。”
      苏致闻言,立马翻身下床,疾步朝外面走去。
      早晨的阳光对他来说还有些刺眼,苏致情不自禁地一闭眼,用手一挡,再次睁开眼时,他透过指缝,看到了璀璨的金光。
      而那金光前面,有一道迎风飘扬的纯白穗子。
      苏致缓缓地抓了抓,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手的阳光。
      岑君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若无处可去,不妨也住下来。”
      苏致怔住了,他缓缓转头,定定看着岑君知。
      阳光撒上了岑君知的脸,岑君知不太习惯别人毫不遮拦的注视,下意识瞥了瞥头,只道:“我不过一提。”
      苏致截口道:“愿意。”
      他笑嘻嘻道:“为什么不愿意?我可是孤家寡人呢,能跟暄和君结个伴,岂不美哉?”
      岑君知皱了皱眉,道:“前尘名号,不必再提。”
      苏致道:“那我便直接叫你名字,怎么样?”
      岑君知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苏致自顾自地嬉笑接道:“那我便当你同意了。岑君知。”
      岑君知鲜少被人直呼姓名,有些不太习惯,却也没说什么,只道:“那我该称呼你什么?”
      苏致勾唇,笑得明快:“无渡。意为‘无路可渡我’。”
      岑君知听了这名字,又一皱眉,道:“何苦取这样的名字。世路何其多,怎会无路可渡?”
      苏致笑道:“那你便当我乱说吧。”

      苏致就这样在无心镇住了下来。
      他没个正经,成日里欺负小孩,然而却出奇地得了小孩们的爱戴,超乎年龄地成了个无心镇里的孩子王。
      头天把岑君知引到住处的那个孩子阿久,他是尤为喜爱跟在苏致脚后跟转的,因为苏致见多识广,似乎有说不完的好玩故事,外面的世界在苏致的描绘中,显得无比美好。
      一天,岑君知带菜回家,一进院子,就看到苏致靠在草垛上,而阿久两眼放光地坐在苏致的腿上,兴奋地道:“后来呢后来呢?”
      苏致滔滔不绝地对阿久说:“……后来,就在仇家快要抓到小姐时,一个俊俏公子忽然跳了出来,他手一挥,也不知是什么仙术,所有追捕的人都纷纷倒下。这小姐得了救,喜得泪流满面,又见这公子眉目齐整,不由得升起爱慕之心,含羞带怯地问公子想以何为报,那公子淡淡一笑,说,‘我府上第十二房小妾的位置还空着’……”
      岑君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冷声道:“别跟孩子胡说八道!”
      苏致住了嘴,摊手看着阿久:“你看,我就说不要待在这讲,你这暄哥哥啊,可是最无趣的,快走快走!当心他抓你留下来识字!”
      阿久原本还在惦记这苏致未讲完的故事,可听到“识字”这两个字,他就好似脚底装了弹簧,飞快地跳出了门槛,一溜烟跑的比兔子还快,嘴里还喊着:“暄哥哥我回家吃饭了!”
      岑君知走进屋子,将菜放在桌子上,冷淡地对苏致说:“今天你做饭。”
      苏致叫唤起来:“为什么?昨天也是我!”
      “谁让你整天荼毒孩子。”岑君知皱眉道,“你每天都跟他们乱讲些什么。”
      “不就是些话本故事吗。”苏致耸肩,看到岑君知冷若冰霜的眼神,他唉声叹气地带走一把菜,边走向厨房边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岑君知你说你多没劲,连讲个故事都不给,真是……”
      岑君知道:“真是什么?”
      “……真是清高自持,端庄稳重,行了吧?”苏致一边烧火一边悻悻道。
      岑君知道:“我还没落魄到要去听这些假话。”
      “真话真话!都是大实话!”苏致勾唇一笑,俊眉秀目的看上去很是诚恳。
      岑君知一言不发,刚准备走出去,又转头回来道:“你也不要去祸害些姑娘。申姨的女儿本来都要跟阿久哥哥定亲了的,就是因为你乱胡说,现在她闹不嫁了。”
      “这也怪我?”苏致开锅下水,“我不就跟她聊了两下吗?阿久他哥长的丑,不够我魅力大也是我错了?”
      “别诋毁别人。”岑君知皱眉。
      苏致听不下去了,转身把岑君知推出了屋子,忙不迭地说:“你的长篇大论还是留到外面去吧,别在我做饭的时候来个实时教育,等下我又把厨房烧了你又要怨我不稳重,真是的,我哪儿做过饭……”
      岑君知掉头就走,可站在一旁的李玦等人,却是看到了他转身时,脸上淡淡的温和笑意。
      晚餐吃饭的时候,苏致对着一桌糊菜,却也满脸轻快的笑意,岑君知却也没说什么,钳了一筷子,竟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苏致奇道:“你怎么不吐?”
      岑君知淡淡道:“尚比不得穿肠毒药。”
      苏致道:“我怎么不觉得?我可是把卖菜的婶婶贴给我两颗蒜全丢了进去的,味道还不呛人?”
      岑君知不置可否,只道:“你不要整日占些小便宜。”
      “这怎么叫占便宜?这是那婶婶自己愿意的。”苏致反驳道。
      “不过是婶婶不懂推拒,不跟你争罢了。”岑君知道。
      听了这句话,苏致忽然笑得有些奇怪,道:“你也知不争便会给人占便宜,那么你那时疫药方一事,做什么不争一争?”
      岑君知放下筷子,看着苏致,道:“我不过跟你提过一句,你何以要纠缠到现在?”
      苏致道:“你管这叫纠缠?你研究的时疫药方,无意中掉了出去,结果给别人做了嫁衣,你怎么不觉得是别人占了你便宜,怎么不想着自己要去争一争?你可知外头都是怎么说的?说那个窃你药方的人是华佗再世,是医师圣手,而且还愈演愈烈,巴不得说他能取代你这个医圣了!”
      岑君知道:“这药方存在的意义,不过就是解百姓之难,又何须计较是以谁的名义发出?只要结下善果,百姓得到解救即可。”
      苏致眯眼笑道:“你倒还真是个傻子。”
      岑君知道:“不争名利,便是傻子?”
      苏致还在笑,笑的却带上了点隐隐的危险之意:“自然是傻子,还是大傻子。任由别人盗了自己的名声地位,更是傻中之傻。若是我与你位置对调,有人敢冒名顶替我的功劳,我定会把他扒皮抽筋,浑身的血液放干,再连坐其家人……”
      岑君知救死扶伤,视人命大过天地,听不得这样的话,脸色一沉,打断他:“住口!你哪来的这样满心戾气?”
      苏致发现岑君知是真的动怒了,瞬间住了嘴,见好就收,道:“真生气了?别生气啊,我不过就瞎说一下,乘个口舌之快,哪会真的这么干呢?我境界比不你高,说句快意话你也不给?不会吧?岑君知?”
      岑君知还是沉着脸色,未曾动筷。
      苏致满脸皆是轻快之笑:“你瞧你,年纪不大,倒挺会板脸色给人看!做什么要装个小老头?别人看你这死板脸色,还能给你钱不成?哦,这也说不定,可能有顽劣孩子见了你的脸色就吓哭了,孩子父母自然要来送礼拜谢你制住个猴崽子的……”
      岑君知见他越说越不像话,道:“你还乱说?”
      苏致笑道:“我不是看你生气了吗?说话逗你笑一笑咯。”
      岑君知道:“这些浑话,只能气我。”
      苏致立马道:“口是心非了,你摸摸你嘴角,看你是不是在笑!”
      岑君知下意识摸了摸,苏致马上捧腹大笑:“哈哈哈哈!你还真信!你个呆子!哈哈哈哈哈哈……”
      岑君知道:“……无聊。”
      却竟真的笑了出来。
      苏致掏出含肃,道:“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多了,来,听我给你吹首曲子。”
      岑君知不知这是鬼箫含肃,摆出了静听的模样。
      只听苏致缓缓吹出了一段如泣如诉,喑哑而裹挟着尘土气息的小调,听上去分外荒腔走板。
      一曲罢,他笑眯眯地看向岑君知:“好听吗?”
      岑君知客观地道:“技法精湛,曲调过于凄厉。”
      苏致道:“你便说声好听,恁怎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在幻境中度年如日,眨眼便是一个春秋,无心镇中的宁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但那也只是仿佛。
      在看到暄和琴编织的幻象渐渐泛起红色时,李玦等人就知道,变故来了。
      这天,苏致出远门采购归来,替镇里的人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正哼着歌,步履轻快地来到了通往无心镇的河流前。
      然后他满手的东西落下了。
      其中一个皮球掉落,滚到了河边,最终被一个物体给挡住了。
      那个小小的身体,堵住皮球的去路,碰到了苏致给他带的礼物。
      那是阿久。
      阿久的尸体。
      原本清澈的大河河面飘荡着一层层血雾,十米宽的大河,竟然被染的鲜红一片。
      几十具尸体浸泡在里面,苏致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自己认识的人。
      他的双目渐渐染上赤红。
      苏致掏出近两年没碰过的鬼箫含肃,一步一步地过了桥。
      没有那个小孩儿再像往日一样嘻嘻哈哈地推他进去,平日里买菜时一直都会多贴给他两颗蒜的大婶被钉死在树上,苏致没有表情,没有任何表示。
      但当看见那群土匪打扮的人抓着暄和琴,讨论着这琴值多少钱时,苏致的表情终于裂了。
      苏致面无表情地看向倒在一旁的岑君知。
      岑君知面有土色,嘴唇还带上了一点鲜红之色,多半是这群土匪抢夺暄和琴时他抵抗过,但最终无果。
      岑君知不是个攻击型的人物,他只会救人,他最珍爱的就是暄和琴。
      见到苏致来了,岑君知吃力地从地上爬起,哑声道:“……快逃。”
      听了这话,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放下了暄和琴,哈哈大笑了两声:“逃?你竟然叫可以号令万鬼的万鬼君苏致逃?开什么玩笑呢?”
      岑君知听了男人的话,瞳孔渐渐缩小,一瞬间,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男人却还在继续,他面目狰狞地吼道:“就是这个狗杂种,杀了我全家!杀了我妻儿子女!杀了我父母!好不容易打听到回头涯下有个小镇,好不容易找到这该被千刀万剐的杂碎!哈哈哈!你居然叫他逃?”
      岑君知的身体猛地晃了一晃,用那双乌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致,沙哑地问:“你是苏致?”
      “当然是苏致!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最后被正派围杀,掉下回头涯后,在这里厚颜无耻地隐姓埋名,过的舒舒服服的万鬼君苏致!”男人狂笑两声,而他后面的十来个男人也同仇敌忾,脸上都是扭曲的怨毒之情。
      苏致避开了岑君知的目光,他勾唇冷冷一笑,看上去邪气纵生:“你既然被我杀了满门,就该知道人命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你杀了这镇里的人也是白杀,我压根不在乎。”
      男人笑得愈发张狂:“苏致苏无渡啊,你也有这自欺欺人的一天!撒泡尿照照你那跟死人一样难看的脸色!我们今次来复仇,本就没想要活着离开,能让你尝一下我们尝过的痛苦滋味,值了!”
      “你看看这满地尸体!所有接纳你的傻子都死了!全都死了!哈哈哈……”
      男人狰狞怨毒的大笑声回荡在这个山中小镇里。
      苏致的眼睛彻底红了。
      他将含肃放在嘴边,吹出了一曲凄厉阴凉的葬歌。
      然后满天鬼魂就升起了。

      土匪们凄厉的哀嚎回荡在山谷中,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被烈火焚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凶徒。
      苏致放下了含肃,看着一旁被厉鬼啃食灵魂、被行尸撕咬身体的土匪,却没有露出一丝快意。
      他走向岑君知,岑君知便退后。
      苏致顿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岑君知。
      岑君知的青衫满是血污,他挨了一顿殴打,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带着鲜血,刺眼得紧。
      岑君知道:“苏致?”
      苏致眉眼淡淡,看上去满不在乎地说:“正是。”
      岑君知深吸了一口气,哑声道:“……是你,杀了我姐姐,毁了我的家吗?”
      他飞快地皱了皱眉,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逝。
      他道:“只要你说不是,我便信。”
      苏致勾唇,露出那让岑君知再熟悉不过的,轻佻又欢快的笑意。
      他含笑说:“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岑君知的身形晃了晃,像根风中芦苇。
      岑君知居然露出了一点难看的笑容:“耍我很好玩吗?”
      苏致没有说话,只是笑。
      “看着我被你蒙在鼓里,你是不是觉得很快意,很舒坦?”岑君知惨淡一笑,“你杀了我姐姐,毁了我的家,却也有颜面对着我,这两年中,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跟我说话的?嗯?苏致?”
      苏致满不在乎地笑了:“耍你当然好玩,看着你把我治的活蹦乱跳,看着你视我为至交好友,自然特别好玩。自然抱着怎样的心情……我不是无数次说过了吗?岑君知,你是个大傻子,无以复加。”
      苏致还嫌自己不够刺人,慢悠悠道:“你们岑家人都是蠢货,一脉相承的愚蠢。你的姐姐岑璃呢,也跟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乱救人,我看她看得很是不爽,于是就顺便杀了她,哦,她在死之前几个时辰,还对我说什么……”
      苏致皱了眉头,仿佛在回想,然后笑嘻嘻地说出了那句话:“哦,对了——‘世路多灾多求,医者一心赴救’……你说好笑不好笑?”
      岑君知眼中的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他面色惨淡,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良久,他忽然沙哑地笑了两声。
      苏致不言不语,只是笑。
      岑君知低低地说:“是,是我愚蠢,我蠢到救了你,蠢到把你当成我的至交好友,蠢到真的以为你跟我一样,是个孤家寡人,我蠢……太蠢了。”
      话音刚落,岑君知就展开掌心,露出掌间的一枚药丸,紧接着,仰头吞服了下去。
      苏致一愣,道:“你吃了什么?”
      “能让我解脱的东西。”岑君知微微一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苏致三两步上前,还欲问话,可岑君知身形一晃,竟已经是倒了下去!
      苏致扑上前接住了他,道:“……你究竟吃了什么?”
      岑君知没有看他,似是已经彻底不想看了,他垂着眸子,每说一句话都有鲜血涌出:“姐姐一生教我救死扶伤,珍惜生命,到头来,我第一个杀的人,却是我自己。”
      随即,岑君知低声道:“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总让我随身带一颗毒丸。那时她说,这是用来帮助已无求生之欲的伤患的……我问她为什么,我以为,医者只能救人,怎可做出这种事,你猜,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对于有些伤患而言,赠予一死,才是真正的救赎’。那时我不懂,很多年我都不懂,可现在……我明白了。”
      苏致道:“你若是死了……我就把你变成行尸、变成厉鬼,让你出去伤人杀人,让你满身鲜血!我还是可以把你的魂魄召回来,我还是可以把你弄成个活死人,你绝对死不了!”
      岑君知又笑了一下,道:“那便再说吧。”
      两年相处,他料定苏致在撒谎。
      而此刻,岑君知终于抬头看了苏致一眼。
      他的眼睛依然乌黑,映出了苏致面无人色的脸。
      岑君知道:“我真是恨你。”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就缓缓合上了眼。
      苏致怔怔地看着岑君知。
      过了很久,他忽然站了起来,不知在哪找来一柄屠刀,将旁边那些啃食着土匪的行尸全部推开,然后发了疯一样的切割着他们早就没有知觉的尸身。
      苏致一刀一刀地砍下去,脸上被溅到的鲜血越来越多,他的双目赤红,凶狠怨毒得令人看了就胆战心惊,像是从无间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不知过了多久,天暗又天明,那堆尸身早就流不出血液,骨头也烂成了一堆碎渣,苏致才停下手。
      他神情恍惚,然后太阳升起了。
      金光洒在他的脸上,苏致猛地一转身,岑君知只是了无声息地倒在一旁,尸身都已经僵硬了。
      岑君知没料错,苏致的确没有办法把他的魂魄召回来。
      万鬼君只会杀人,救不了人的。
      最终,苏致漠然地丢下屠刀,自顾自地说:“的确是一群蠢货,死了就死了。”
      “还省的我费心去杀。”
      苏致嗤笑了一声,看上去冷漠而无情,还带着些许冷嘲热讽的笑意,他一边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一边转着手里的含肃。
      片刻后,他说了一句话。
      “好听吗?”
      没有人答复他,初晨的余晖渐渐从苏致脸上消失。
      最后一个画面,来到了一座青砖碧瓦的大堂,苏致嘴里哼着歌,手里转着含肃,脚底下踩着一块牌匾,牌匾上是“杏林施家”四个字。
      他当初是怎么状似开玩笑对岑君知说的,今天在施家就怎么做了。
      只见一个面色苍老的中年男人被挂在大堂顶处,而他似乎已经都不能被称为“人”了,因为自脖子以下,他身上竟是没有一块皮肤,裸露在空气中的,是血淋淋的肌肉,不少地方凹凸不平——男人的筋骨竟也被活生生抽掉了。
      中年男人像是已经被活活折磨死了,眼睛里却始终含着一点恐惧的神色,紧紧地盯着苏致。
      苏致自言自语地道:“看你真是不爽快,随便扒个皮抽个筋就算了,至于其他的……”
      他面带微笑,看向大堂里几十个惊恐到面无人色的施家人。
      “就连个坐好了。”
      苏致又吹起了含肃,不过这次,似乎不是为了御鬼,他又吹起了那段荒腔走板的小调,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好听吗?”
      于是幻境消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无心镇里说无心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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