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异闻录》Trial塔

3、沉星 魍魉和云麓

　　（一）
　　“陌玖，我此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年被你救下。”
　　“陌玖，陌玖。。。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为什么！”
　　沉星双目流血，秀容狰狞，声嘶力竭地问他。
　　陌玖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他坐起身，心里满是深深的忏悔悲痛。他从身边摸出那把十步一杀，双刀刀柄上浸了沉星的材质，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这是陌玖唯一的秘密，他知道沉星死的时候，是含着对他的怨。那些怨恨，沉星从未说出口，却在她死后漫长的岁月里，觉得刺寒无处不在，而他无处可逃。

　　（二）
　　沉星身体里被种下了魔蛊，陌玖把她从妖魔手里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
　　可是他看着沉星安睡的表情，圣洁的如同坠入凡间的星辰。这个曾经杀人取乐的刺客，竟然下不了手。
　　少女不肯说她之前的名字，陌玖就给她取名沉星。
　　不忍杀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痛苦。
　　沉星清醒的时候，会感激他的相救，为他洗衣做饭，陪他斩妖除魔；可是蛊毒发作的时候，少女体内如被虫噬，皮肤青紫皱起，一点点腐烂化脓，然后又重生，再腐烂，一次又一次，每次发作，都比原来更严重。
　　多少次她哭喊着问他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不让她死，他都无言以对。
　　只因这个坚强的云麓弟子，这个高高在上，最接近于神的门派弟子，在第一次发作清醒后，跪倒在他脚下，逼着他答应，就算自己再怎么痛苦，也一定要报仇，杀尽中原的妖魔。
　　陌玖也曾带着沉星四处求医，甚至去求见了声名狼藉却传闻能起死回生的萧青。
　　普天之下，竟无一人能解。

　　沉星，你要我活着，那我就不死，替你完成你的愿望。

　　（三）
　　沉星最喜欢那烟雨江南，陌玖曾经觉得这样的温婉应属于那冰心堂的姑娘，水灵灵如绽放的初荷。
　　沉星气呼呼地就瞪他，暗金色的眸子是带着灵性的，看着陌玖觉得心尖儿都柔了。

　　那时候沉星的身体已经快不行了，赶到江南的时候，可她还是坚持下来自己走。陌玖就买了匹马，抱她坐在马上，慢慢地走。他们走过流云渡，流云渡的石桥弯弯；他们路过木渎，木渎镇的拱水微漾。他带着沉星坐上画舫，沉星好喜欢喝白茶，每次喝到都会高兴地像个孩子；沉星还喜欢听戏，陌玖不懂那咿咿呀呀的曲调有什么意思，可是他看着沉星专心的侧脸，就想着她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他们在苏堤下嗅柳眠花香，看黛瓦白墙，在芦花坞赏串起的熹微火光，在灵隐寺许下虔诚的愿望。

　　沉星在雷峰塔下跪拜，她说只羡鸳鸯不羡仙，然后看着陌玖。那目光多么眷恋不舍，温柔缱绻，陌玖在那目光里如沐春水，恍惚间觉得自己看到了所谓的地久天长。

　　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求生力量，沉星就这样撑到了寒冬。

　　陌玖一直不喜欢雪，也怕沉星受凉。他正抱着沉星找避雪的地方，无意间发现沉星黑发间点点的白雪，他就愣住了，他想这样也算是走到了暮雪白头。

　　（四）
　　陌玖从未说过喜欢或者爱，沉星也没有，可是他们从相遇就再没有分开过。
　　除了死别。
　　沉星的蛊毒已经入了肺腑，发作的越来越频繁，每次已经痛得她哭不出了声音。
　　在一个下着雪的夜晚，陌玖终究还是动手杀了她。
　　雪大的很大很大，天地都寂静，到处一片纯白。沉星正给他跳着一支舞，蛊毒发作了。

　　“星儿，你去死吧，我求求你，你去死吧。。。”
　　陌玖第一次觉得杀人是这么件痛苦的事情，他流着眼泪把手里的刀刺进她的身体，对沉星说，你
　　去死吧，我求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
　　沉星已经说不出话，死死地盯着他，暗金色的眼睛几乎流出血来。
　　“星儿，你等着我，我马上去陪你。。。”陌玖紧紧地抱着沉星，看着她血慢慢染红了洁白的雪地，浑身都在绝望的颤抖。在遇到沉星之前，他不知道活着的意义，现在，他又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陌玖。。我要你。。活着。。。”沉星沙哑地挤出破碎的声音，惨白的唇角带着报复的笑意，
　　然后垂下了手。她连死的时候睁大眼睛看着他，满眼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深深恨意，你明明答应过
　　我，哪怕我被蛊毒折磨致死，也不会把我杀死。
　　沉星死了。陌玖抱着她一动不动，久久地跪坐在这漫天大雪里，任大雪把他淹没成一座冰雕。他
　　失神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月沉星落，到暖阳初升。他不敢看怀里的少女，甚至不敢去合上少女
　　难以瞑目的眼睛。
　　天亮了不知道多久，陌玖沉默地起身，他一声不吭地用双手挖着坑，取下沉星的光圈，然后埋葬了她。他找来一块光洁的青石板，插在坟前，一笔一划的用刀刻上：爱妻沉星之墓。

　　落款：未亡人陌玖。

　　(五)
　　半月后，陌玖加入了中原除魔第一将军顾昼的镇野军。
　　刀起刀落，妖魔闻风丧胆。
　　都说他玩世不恭，桃花无数，可是他一生未谈情爱。

　　纵使你是人间惆怅客，也难知我为何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