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雪》竹晨

3、 碧柚 紫丁香没有

　　碧柚
　　王宫中果然九曲十八弯，处处是叫人惊叹的飞檐戗角、雕栏画栋，阿雪左转右拐地，也不知绕到了何处，想起刚才小公主长诉宏志的可爱样子，不由发笑，脚下却因一个不注意
　　而狠狠摔在了地上，膝盖、肘上隐隐发痛，她动了动更为吃痛，禁不住低呼一声，一只修长的手掌应声而落，阿雪抬起头——是她所熟悉的温文尔雅。苍梧的身后正是国王和一些侍从，还有那个昨晚伺候她的伶俐的小宫女，此刻刚从跪姿中起来。
　　掸落衣上的尘土，阿雪向苍梧轻声谢了谢。
　　“一定是宫女怠慢了，才让阿雪小姐没睡好，还平白地摔了一跤。”国王将凶凶的目光移向那个小宫女。
　　昨晚上，那个名叫碧柚的小宫女整整陪了一夜失眠的她，阿雪一有什么动静，她都被惊醒，这样还能说“怠慢”吗？这个国王真是高高在上，不理解他人疾苦！
　　“是我在宫中住不习惯！才不是她的错。”阿雪忙上去解释——她本来就是个住泥盆瓦砖的野村山民，却在一转眼住进了鸳鸯衾芙蓉帐，自然是不习惯的。
　　国王抚抚下颚，道：“孤王已经派修去调查老夫人的事情了，还需要等些时日。”
　　阿雪的心浮了上来又沉了下去——还要再等些时日。

　　阿雪坐在马背上，仰望天空，柳絮一样的云在没有风的天空的大好河床上，悠然地漂浮。就在浮云掠过头顶的刹那，一记钝声敲在耳边，朱门开启，出来一个独眼相貌丑陋的男子，因为脚跛拄着拐杖，独眼人一拐一拐地走上来牵过青野马，用他仅有的两掌八指比划着什么，苍梧将缰绳给他，笑着点点头。
　　那个独眼人第一眼看阿雪带着分明的冷漠，而后则松了下来，喉结发出古怪的笑声，不时地在苍梧和阿雪身上来回地看，看得多了就偷笑。
　　说实话，他是阿雪所见过的最丑的人，那比哭还难看的笑会让人心底无端地升起冷风来，而那走路一拐一拐的样子却像血滴在剑刃上。
　　“兰慶大人，你刚才笑什么？”阿雪好奇地问，那独眼人在比划什么？
　　“他说，院中的紫丁香开了。”
　　朱红色的大门，上角镌刻着白虎下山的图纹，额印六菱图案的白虎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气势。果然，宅中后院开满了一圃紫丁香，那种淡淡的会发出香味的紫色连成一片，透进人心里松淡的感觉。阿雪跑上去嗅香，在一片淡色的紫上，似乎有一个紫色长发的女人坐在紫丁香丛中野葡萄架下，喝紫丁香的花瓣泡的茶，她的容貌被遮在纱一样的长发下，当阿雪揉亮了眼睛去看，那里还是紫丁香的天空，多了一阵香气的风。风吹向一条铺了鹅卵石的路子，石子凸起已经被磨得发亮。拂过两边的青竹，阿雪走进竹林的麦黄色中心，那里陷下半亩方塘，方塘中心有一间竹屋，竹屋檐下放了一张竹椅，竹椅脚边躺着一杆鱼竿。
　　日光穿竹翠玲珑，这片竹林横亘在两排屋宇后面，重重碧翠之中依稀可以听得见鸟的脆语。微风乍起，万竿摇空。
　　——怪不得国王说兰慶府是个好住处。
　　言不尽的舒畅真像一朵紫丁香开在心头，阿雪提起裙裾，小心踩着磨亮的鹅卵石回到住所。那是一间临水的屋子，怪石堆出来的小溪就那样静静地淌过，水上漂着一些紫丁香的花瓣，水底青苔水草遍布。
　　是那个独眼人！他就在那圃紫丁香处，阿雪踮起脚便可以看见淡紫一角，而那个丑陋的独眼人刚好在可入阿雪视线的那个角里。
　　独眼人，蓦地直起身，看向阿雪的地方，他也看见她了！阿雪显得有点窘，一退步，只听得“啪啪”的脆裂的声音，身后的小宫女碧柚也跟着倒了下去。
　　“碧柚，摔着没有？”阿雪连忙上去扶她。
　　碧柚咧嘴嘻嘻一笑，不等阿雪使力，就从地上跳起，依旧还是古灵精怪的笑。
　　“小姐，我哪来那么娇嫩啊！”看见地上溅开四处的彩釉碎片，则不停地说着可惜。
　　碧柚今天特别高兴，很快就把可惜的事忘了，口内不住地飞出轻快的歌声，阿雪终于忍不住问了，原来她为能够出宫而极致开心。被囚在规矩繁多的宫中得不到自由，着实憋坏了她那颗伶俐的脑袋。
　　“有很多，多到数不清的人向往宫中的锦衣玉食，年年挤进来，其实宫中最多的还是老去的红颜。”看透了许多人看不透的某一样诱惑，碧柚的语气那么哀怨。阿雪奇怪这样无所顾忌的她怎么会讲出如此苍老的话来，所以清澄的眸子一直盯着看：她的脸上除了年轻的活跃的伶俐，根本没有一点阅尽人世的深沉。
　　晚上的时候，阿雪与她坐在白色帐幔里第一次长谈，起初碧柚还顾及到身份，后来也就放开了，像个话匣子被一拧开，由着矍铄的精神使唤滔滔不绝。阿雪听着，才明白这话匣子八年的人生历程，那样无所归属的飘荡的历程，无怪乎她有如此滔滔的诉语。
　　那一年，家国灾荒，碧柚是被亲生父母含着泪卖到主人家做工的，亲生父母在耳边加价，而主人家在压价，她记得很清楚父母一步步让退，最后，只会念几个数字的她被低价卖了，就因为长得瘦黑这一缺点，从此开始了她飘零的做工的丫头命，那年她七岁。
　　每次说到被欺负，碧柚都带着简略的笑意，似乎过去的种种苦难毫无所谓。她讲得最多的还是宫中的事，细碎到谁偷了谁的梳子，重大到当今王子的事情。
　　“等攒足了钱，我就去找我的家人，如果见到父亲娘亲，我一定能认出他们。”碧柚一脸的自信，拍着小手。
　　“你不恨他们把你卖了？”
　　“那时候，家里最好的就是野菜充饥。牲畜卖光了，当然该轮到人了。”稍黑的脸上挂着简略的笑，就这样她把一曲人间悲剧轻描淡写地理解了。
　　阿雪不像碧柚那样可以把心痛心伤的事情看得似烟如雾之薄，沉痛就是沉痛，它是沉的！清冷的容颜慢慢沉了下去，像狼毫的笔尖滴下一滴墨。在宫中，她的清冷的愁容在第一眼就让碧柚无端地生出好感和难过来，想见她开心的样子，于是伶俐的小宫女想出了个在她看来非常好的建议，对阿雪说：“小姐，明天我带您去王城的好地方玩一玩，好吗？”
　　阿雪不太情愿，从来就很少出门，很少与人接触的她对这陌生的异地还是心未承纳的。碧柚则见机发起了死拽硬拖的脾气，直到定下约定之后，才消停，让困顿将两人沉沉地打入眠中。
　　紫丁香没有沉睡，渐次开放，淡紫的一朵一朵更为紧密，在月光下，它们安详，如同那个紫色长发的女人在喝着新泡的紫丁香茶时的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