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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我们是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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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顶着太阳站在跑马场的土地上,我脸上的表情,是怀疑人生的。脑海里一遍遍刷屏着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虽然不喜欢骑马,但还是有一只属于自己的马驹的。它浑身枣红色,皮毛油光水滑,腿高躯壮。一看就知道在这里得到了不错的饲养。
燕洵牵着我的马,与元嵩并肩遥遥而来。
我被元嵩死拉硬拽出来,心情自然说不上好。元嵩也知,他走近,对我满脸赔笑。我哼了一声,背过身去,并不买账。
那马儿倒是通人性,竟然还认得我,一见是我,就亲热地凑上来要蹭我。
我摸了摸它低下的头。
燕洵突然问了一句:“公主的骑术如何?”
我在气头上,看谁都像元嵩。我冷冷地开口:“待会儿世子不就知道了?”
燕洵碰了一鼻子灰,有些讪讪地住口了。元嵩在一旁,露出了一张幸灾乐祸的脸。
我从他手中接过了马,抓住缰绳,踩着马蹬,纵身一跃,便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元嵩忍不住称赞道:“好!”
我想,来都来了,那就跑几圈吧。
扬起马鞭,我在马屁股后狠狠地抽了一下,“驾!”那马吃痛,撒开蹄子就跑。
马不停地在跑,速度之快,使我耳边尽是风呼啸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已经跑开了好远,我看不见元嵩和燕洵了。
我眯起眼睛看向天上的太阳,只觉得天地仿佛成了一个蒸笼,众生都是其中的虾饺。
我摸着马儿的鬃毛,在它耳边问:“马兄,你也累了,对不对?是不是不想晒太阳?”
那马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打了个响鼻。
我笑了起来,拍了拍它的背,厚颜无耻地说:“我什么都听你的!咱们回去!”话音刚落,我还没来得及调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我以为是哪位皇子公主,向后一望,原来又是燕洵。他逆光而来,穿的是一身紫色的骑马装,骑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
跑马场的岔路千千万,这样都能撞上,我心中暗叹一声,想果真是冤家路窄,嘴上却说:“好巧啊,世子。”
他仿佛看穿了我所想,似笑非笑地说:“是啊。”
我张了张嘴,发现与他无话可说,尬聊,怕是也不行了。于是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又一记马鞭落下:“世子好兴致!只是我要回去,就不奉陪了。”
我的马跑出了一段距离。他策马赶上我,不急不缓地保持着同我一样的速度。
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敌不动我不动,他既不说话,我也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没有了元嵩在旁,经过了片刻的沉默,他很自然地开口,像是问一个真的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公主性情爽朗,待人真诚,为什么独独对燕洵有偏见?”
天气太热了,我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其实有些心不在焉,没有仔细听他说什么。大脑当机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我面皮一抽,抿了抿唇,道:“世子多心了,我不是这样想的。”还能怎么想?
“我与你父仇深似海,你的厚爱,我担不起了。”这句话,你叫我如何能忘?
他也知道我纯粹是敷衍他,哑然失笑,狭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也毫不示弱地回望回去,以示清白。
两匹马挨得很近,甩着尾巴,悠悠地走着。静谧的树林里除了蝉鸣,便是马蹄踩到枯枝腐叶的声音。这路太长了,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只是我们这对凑在一起的人,一点也没有少年策马同游的意气,有的只是说不尽的沉默与尴尬。
我以为这事算翻篇了,燕洵识相的话就不会让大家都下不来台。他果然很识相,只是叹了口气,说:“我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只身来到长安,很是羡慕殿下与公主的感情。”
殿下指的是元嵩。
说完那一句话,他就沉默了,再也没有与我攀谈。倒是我想到我对他的态度,浑身不自在了起来。
我明知道他对我的喜爱之情,尽管只是对一个妹妹的喜爱,却从来都是粗暴地回应,想要一刀切掉我们之间的联系。甚至在赵西风和宇文怀他们联合起来挤兑燕洵的时候,我也只是冷眼旁观,从未帮他说过一句话。元嵩的生辰上穿了与他一样的衣服,我就如同避洪水猛兽一样换了那件衣服,想必他也看在眼里。
态度之冷淡,简直毫无道理可言。
我害怕他会伤害我,于是率先拿利剑刺在了他心上。倘若他是那个燕洵,我大概会心安理得,可他现在还不是。
又假使他不是燕洵,或者说我不是大魏的公主元淳,我们也不至于此。
可我又偏偏是。
命运弄人。
他将这个胆小又自私的我看得清楚,大概以后,他继续做他的风流世子,我做我的深宫公主,我们会像两条平行线,行驶在各自的轨道上,从此再无交集。
我们之间只剩下,再相逢的那一笑。
这样也好。
我们一路无言,回去以后,看不见元嵩。问管事的太监,只说十三皇子上了马便往西边去了,至今还没回来。
这是皇家的骑马场,没有毒蛇猛兽,就是元嵩再多逗留一个时辰,也不会发生什么事。我挥了挥手,让那太监牵我的马下去。
燕洵的马,是他从燕北带来的,陪伴他多年,脚力好,性子也烈。它不乐意让燕洵以外的人碰它,燕洵唯恐别人被这大爷踢上一脚,加上也的确是感情亲厚,就自己亲自把它送回去,顺便给它喂点干草。
我目送他离开,继续等着元嵩回来。
大概是一盏茶的时间,我看见元嵩的马哒哒哒地跑了回来。他离我还有很远,却对我秀了个姿势耍帅,然后朗声笑道:“淳儿,看你哥哥回来得早吧?”
只要元嵩在场,我所有的伤感都能被他摧残得灰飞烟灭。刚刚的感慨荡然无存,我翻了个白眼,也不管他也没有看到,伸手做喇叭状,好让声音传得远:“早啊,你怎么不明天再回来?!”
他没在我这里得到欢呼喝彩,反而讨了个没趣,大概是气歪了鼻子,往那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要即刻赶回来教训我。
那马迅如疾风,此刻,我的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马越来越近,而元嵩还在大笑。当它快要来到我跟前,元嵩方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要拉缰绳,可已经来不及了,它离我只有咫尺之距。元嵩提绳勒马,同时在马背上焦急地大喊:“妹妹,快走!”
我特么也想啊!可我整个人已经木住了,腿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眼睛如同电影的慢镜头,只映出了那只逐渐往下踏的马蹄。
要是被这只蹄子踢中我的头,只怕我不死也残。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种种念头如闪电一般闪过。再多给我一个脑袋,我也没有料到,最后我不是作为大魏皇室的一份子被燕洵所杀,而是死在了元嵩的马下。
真是造化弄人。
想象中的马蹄没有落下来,我被一股冲力狠狠地推倒在一旁,一个身体重重地压了上来,直压得我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我的后背和手肘可能擦破了皮,像是有人在用刀一刀刀地割,传来钻心的疼痛。
这疼痛让我清醒,我意识到有人救了我,以为是哪位救驾的侍卫。
我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还是燕洵。
燕洵,燕洵。
他把我护在他身下。在这生死之际,他身上滚烫的体温透过布料传了过来,我感受到他的心脏也和我一样,扑通扑通,剧烈地跳动着。
我对上他的视线,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念头鬼使神差般地就跳了出来——他的眼睛,真好看啊。
要是在从前,我定是打死也不会承认这个事实。可是在这短短一瞬,我终于可以抛开以往的偏见,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所想。
那马再一次抬起了前腿,而燕洵却毫无所察,他正要起来。我瞪圆了眼睛,在千钧一发之际,把燕洵的头按了下来,抱在我怀里,用我的双臂形成一个保护圈。
他可以舍命救我,我所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么多。
那马蹄落了下来,没有踢到燕洵的头,而是踢在了他的后背。燕洵的身体颤了颤,我听见他闷哼了一声。
连我也感受到了那股冲击力。
我急坏了,却束手无策,声音带上了哭腔:“燕洵……你有没有事啊?走开!你给我走开啊!你别碰他!”
那马不是人类,自然无须听从公主的号令。我们在它的蹄下,只是两只交缠的蚂蚁。
抬起,落下,马蹄再次重重地踏在燕洵身上,而他为了保护我,始终一动不动。
此刻,侍卫终于闻讯而来,先是把哭得稀里哗啦的元嵩从马背上解救了下来,再是合力把那马斩于剑下。
它的四条腿都被砍了下来,躯干倒在了地上,还在抽搐着。血染红了土地,是像枫叶一样鲜艳的颜色。
我们终于得救。
我还记得燕洵的伤势,圈着的手臂放开了他。他趴在我身上,像是没有了生气。
我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突然,他猛地吐了一口血,然后就是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我吓坏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是一直小声地叫他的名字:“燕洵,燕洵……”你别睡着。
他抬起头来,极力要做出一张笑脸来安抚我。他笑得很勉强,脸上又满是鲜血,其实有些可怖,但是,在当时的我的眼中,却是最好看的一张笑脸。
他又偏头去吐了一口血,很小心地避开了我。然而,别说将血吐在我身上,就是吐在我脸上,我也不会生他的气。
他发现自己趴在我身上,觉得冒犯,挣扎着就要起来,身边的侍卫连忙上来扶他。
我身上有不少擦伤,躲避间发髻也歪了,掉了几绺头发下来,灰头土脸的,样子可谓是狼狈至极,只是这时候也顾不得这许多,我抬起袖子为他擦过嘴边的鲜血,眼含泪水,问他:“燕洵,你伤得重吗?痛不痛?太医马上就来了,你忍着点。”
燕洵面白如纸,脸上冷汗涔涔,身体弓了起来,还不住地在颤抖。
一看就知很痛。
可他却故作轻松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一点儿也不痛。”
骗人!都是在骗人的!
此时,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哭哭啼啼的元嵩走上前来,一把把我抱在怀里,好死不死地,还按中了我的伤口。他抱得很紧,我感觉眼前在冒金星,几乎要被他勒到断气。
他嚎啕大哭起来,一直在向我道歉,问我有没有事。
你再不放手,我就真的有事了。我翻着白眼这样想。
在我一番挣扎之下,他终于放开了我。
我再次死里逃生,感觉到脸上又热又麻,伸手去摸,原来是两行热泪。
我们这里发生的惨案已有人去报,来的最快的,自然是我母妃。只见她的表情焦灼,步履匆忙。一见到我们都活生生地站着,她面色大缓,接着就是把我们轮流拉到跟前,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元嵩受到了惊吓,我只是擦伤,都是小事。
我忍不住别过头去看有“大事”的燕洵。
母妃看了好久,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见我一直在看着一旁,她偏过头,循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燕洵还躺在地上,她流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但她不愧是叱咤后宫多年的贵妃,很快又将这错愕收了回去。
燕洵被送去治疗,我们也被领回了母妃宫里。
走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偷偷回过头去看他,他正在被两个侍卫架着双臂走路,见我担忧地看他,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还对我眨了眨眼睛。
我也回以轻轻的一笑。
我想,我们是和解了吧?燕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