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姐狂想曲》束何

4、行到水穷处

　　赵小漫打开门就闻到一股桂花熏鱼的香味，这是游女士的拿手菜，她从小到大最爱吃。她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游女士站在灶台前还在忙，手边已经有了一大盘煎好的熏鱼，锅里还有几块在煎，看到她过来，便示意她把其它几碗菜端出去。

　　宝宝蹲在游女士脚旁边，盯着那盘熏鱼喵喵叫。“等一下呀，等我烧好了拆掉骨头再给你吃，省得又要鲠在喉咙里。”游女士蹲下来凑近宝宝的脸说。

　　赵小漫用两根手指掂起一块熏鱼，当着宝宝的面就大嚼起来，惹得宝宝叫得更凶了，不出所料地又收获游女士的白眼一枚。“你回来洗过手吗？就拿着吃啦？”

　　“现在去洗，又没摸过脏东西。”

　　等赵老师回来，他们就开饭了。游女士戴上老花镜，夹了几块鱼在自己碗里，拆好一块鱼的骨头，就放到脚下宝宝的食盆里。

　　“昨天面试怎么样啊？”游女士从老花镜的上缘看向她。

　　“还可以，他们说有进展会联系的。”赵小漫想，人家确实是这么说的，她这也算是原封不动地转达了。

　　游女士看看赵老师，继续拆鱼骨头。拆完一块，又说：“前两天你舅妈问起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说可以让琪琪帮你留意一下。你给琪琪去个电话，把简历发给她，让她看看周围有啥机会哇。”

　　赵小漫撇撇嘴，她才不要送上门去给游明琪当笑料呢。这个大她两岁的表姐从小就针对她，当面笑嘻嘻，背着大人就搞小动作。西瓜当中那块没有籽的瓤必是游明琪先挖了吃掉的，切成两半的冰砖必是她先挑走较大的一块，赵小漫拍外婆马屁帮忙剥毛豆，她必要想办法把碗打翻掉。赵小漫吃过她不少暗亏，所以小时候舅妈拿来游明琪穿下来的连衣裙啊大衣啊，她情愿偷偷把衣服勾破个洞出来也不肯穿的。

　　可是这个表姐读书是很好的，大学考了这里最热门的财经类大学的热门专业，去年毕业后进了一家500强的外资企业，薪水相当高。“年底还要多发六个月工资咧！”今年春节在外婆家吃年夜饭时，她亲耳听到舅妈掐着嗓门告诉游女士。

　　没有等来她的回应，游女士有点不耐烦了：“你自己的事怎么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难道还要琪琪主动给你打电话？我看你靠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工作！”

　　“知道了，我等一下就打。”

　　吃完饭，她就躲回房间关上门。后来游女士再问起来，她就说简历已经发过去了。

　　又是几周过去，游女士的话像是一语成谶了，再没有人打电话来叫赵小漫面试。她也有几分焦急，拉下脸来联系了几个要好的大学同学，吞吞吐吐地请她们帮忙留意一下。那几个同学都安慰她这事急不来，也拍了胸脯保证会给她留意着。

　　这天，赵小漫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游女士脸色铁青地挂掉客厅里的电话。她心里“咯噔”一下：东窗事发了！果然，游女士朝她冷笑了一下：“你现在本事大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刚刚问过你舅妈了，她说你根本没跟琪琪联系。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僵硬着身体站在客厅当中，头扭着不看她妈。游女士越发生气：“都这样了，你还怕什么难为情？再讲了，琪琪是你表姐，难道还会笑话你？”

　　几个月来的委屈终于漫灌过她的心头，赵小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反正我不要她帮忙！”说完就开了大门冲出去了。

　　没走几分钟，她就懊恼了，出来的时候就记得换了鞋子，外套没穿，手机、钱包也没带。深秋的寒意轻易地沁入她薄薄的毛衣里，脸上被眼泪淌过的皮肤，经风一吹就紧绷得刺痛。她伫立在街头茫然无措，思来想去只能去不远处的“玛丽莲娜”避一下。

　　然而，世人皆有烦恼，不单是她。叶奕今天看起来也有点烦躁，她就打了个马虎眼，说下楼扔垃圾，忘记带钥匙，家里又没人，因此被关在门外了。

　　叶奕给她泡了杯热腾腾的珍珠奶茶就招呼客人去了，空下来的时候就坐到对面倒苦水。陆陆续续的，她也听出了个大概：毛绒绒的爸爸脑梗了，他最近一段时间都要忙于伺候他爸的吃喝拉撒外带做康复，原来那个打工妹又辞职了，说老家有急事。这两天就叶奕一个人顶着店里的生意，忙得不可开交。

　　“等晚上打烊了，我要在门口贴张招聘启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招到人，再这样下去，我手也要断掉了。叶奕抱怨道。

　　后来赵小漫回忆起这一刻时，她也觉得自己当时脑子肯定是抽了一下：“要不然我来帮你一段时间，工资你看着给，够我付手机费就行了。”

　　“寻我开心咯，你一个正经大学生来我这里做服务员啊！”叶奕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谁有空寻你开心啊，我是说真的。你知道，我现在也是闲在家里，听我同学说很多公司年底前都把人头冻结了，要过了春节才会把职位放出来，所以我估计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工作。你自管自招人，我就做到你人到位或者我找到工作，怎么样？”

　　叶奕看似有些动心，但要跟毛绒绒商量一下再说。她就打趣叶奕：“这种小事情，你老板娘还不能作主吗？”多余的话也没再说。

　　毕竟快入冬了，日头落得越来越早，一杯奶茶喝完天就暗了。这工夫她也想通了，不就是打个电话嘛，她现在是滚刀肉，早就没有没脸没皮了。既然想通了，她倒也不耽搁，跟叶奕打声招呼就走了。

　　开门的是她爸。赵老师站在门口朝客厅指指，那里游女士像尊菩萨一样挺直着腰背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她吐吐舌头，径直走过去坐到她妈旁边，拿起边几上的电话机拨号——“喂，姐姐，我是小漫，有件事想拜托你……”

　　搁下电话，她凑过去挽住她妈的胳膊，脸靠到她妈肩膀上发嗲：“ 妈妈，晚饭吃什么啊？

　　游女士用另一边的手嫌弃地推开她，站了起来：“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你爸爸等你吃晚饭，肚皮都饿扁掉了。吃饭——!”

　　当天晚上，叶奕来了个电话，谈妥了去帮忙的事。她去厨房间倒水时，赵老师和游女士还在客厅看电视。游女士要节约电费，把客厅灯关了，借着电视机屏幕发出的光，朦朦胧胧地看到他俩眉眼舒展。她想了一下，决定先不把这事告诉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