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饮马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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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如惊雷般响起，声势浩大的秦军发动了对燕军的又一番进攻。
站在城头的虞方看着城下杀声不断的秦军，吩咐道：“组织军队掩护百姓撤离，其余人和我死守霞江。”
“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他拔出了剑，如同阴间的勾魂使者一般，怒吼道：“出城，迎敌！”
像是罗刹临了凡，虞方领着大燕一班不怕死的战士，在数万秦军面前左冲右突，无人可阻。
秦军不断涌上来，战场成了修罗地狱。
不同于以往的战场，没有惨叫声，只有狂放的嚎叫。
大燕的战士无所畏惧，手中杀死的敌人已经数不清了。
虞方笑着：“得诸位陪我力战至死，也是不枉此生啦。哈哈哈……”
“杀……”
大刀饮满鲜血，长剑刺穿盔甲，长矛对上长矛。战场上谁都不会犹豫，慢一拍就成了他人的刀下鬼。
这就是比地狱还要可怕的战场。
可是这有一班不怕下地狱的狂者。
虞方又杀死了一个人。
“二十三个了。今天不杀足四十个，下了地狱也不爽。”虞方笑着又砍了过去。
其实他已经遍体鳞伤了，只是还不自知呢。
在死神面前的确很少会在意痛楚了。
“二十四个。哎呀，这剑缺砍了。”虞方说着夺过了对方的长矛，继续刺去。
“二十五。”
虞方快要抵挡不住了，看着周围的将士们一个个倒下去。
真的英雄末路了吗？
后方的霞江城里，百姓都撤走了吧。
虞方想着，霎时间万念俱灰。
霞江城的太守在秦军出现的时候就席卷财物跑了，他一个小小的都尉，组织军队抗击来犯的秦军。纵使霞江失守，他也已经尽力，不负君恩了。
援军却是在这时候到了。
秦军本已是战得力疲了，见到援军已到，纷纷溃退。霞江城保住了。
半月前，霞江告急的文书雪花般传到洛阴。
南王尔霈保举自己的长子尔重为镇西大将军，领兵救援。
尔重不紧不慢，半月才到霞江。也正是如此，虞方都已经有了舍命相搏的准备了。
尔重还是到了，并且打败了秦军。
捷报自霞江城传往洛阴，满朝欢喜。
得到消息的还有南楚。皇长子甯桓上奏请求出战。
战，则收复谷江，挽大秦颓势。
他相信，楚帝会同意的。
他的奏疏刚上去，立马有二皇子甯歆还有李风一伙的反对。
出乎他意料的，楚帝最终决定不出战。
甯桓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老者，他的父皇。
是他安稳了一辈子，一切都忘了么？
是他享了一辈子乐，甘于平庸了么？
甯桓闷闷不乐地走出了大殿。
他望着蓝天。这片天空太小了，他待不下。
霞江城内，尔重得意地笑道：“大秦的军队如此不堪一击，就算直捣白荒城又有何难？”
手下那些将士都笑了。
“将军，某要轻敌啊，秦军已在霞江一带盘踞甚久，且兵多将广，定要小心啊。”
尔重向他瞥了一眼：“我倒是谁，原来是差点把霞江城送出去的虞都尉啊。这里也有你说话的份？你守城不利，今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二罪并罚，责打五十大板。”
边上士兵一把抓住虞方，拖了下去。
“另外，召回那些护送百姓后撤的官兵和百姓。国家兴亡面前，怎可逃跑？”
尔重写了一封家书给南王，将他如何英勇作战，如何保住霞江都吹了一通，最后写如何把要逃跑的官兵百姓都抓回来。
“小姐，前面就是霞江城了。”云儿从前面折返回来说。
“好，等下穆公子。”
云儿很绝望，她原以为可以甩掉这家伙了，没想到这家伙坚持要一起去。
去那地方又没得玩，你还真是阴魂不散盯上了，希望你到时候被掳到大秦去。云儿暗自咒骂道。
“小姐，前方是逃难的难民，会不会是霞江城已经沦陷了啊。要不，我们回去吧。”
“既然是难民，就去帮帮他们，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云儿有些后悔把公主带来霞江城。
“阿青，你人真好。”穆坚温和地说。
穆坚这家伙，讨厌的时候跟猴子一样油嘴滑舌，现在倒温顺地跟猫一样……云儿想着。
“人好有什么用，谁会记住你呢？”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
“孟浔！”穆坚恼怒地看着他，两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云儿也是怒不可遏：“孟公子，你不会想来解释，那群人不是你的手下吧？”
“我……”孟浔被塞得说不出话来。
“孟公子，我只想问你。”慕容婧似乎是不会生气，淡淡地说道。
“木姑娘请问。”
“那些人，真的是你的手下？”慕容婧轻声问道，自己都感觉自己问得没有底气。是自己不相信孟浔么？
沉默了一会，孟浔才慢慢启口。他的唇微张，慢慢透出一个“是”字。
真的是这样！真的是这样！
“木姑娘，请听我说。”
“说？说什么？你怎么一面装作救我们一面布置杀手杀我们么？孟公子好心机啊。”云儿嘲讽着。
“走吧，就当我们从未见过。就当我求求你，别再对穆兄下手好吗？”
“别求他，老子还怕了他了？老子八岁成了孤儿，面对大山里的群狼尚且不惧，岂是怕死之人。只恨我瞎了眼，把他当成兄弟。”穆坚愤愤说。
“没想到儒雅的外表下是这样一颗险恶的心。”好事者听他们说得也都唏嘘道。
“好。”孟浔说着，“这位兄弟，两位小姐，在下告辞。”
孟浔凄然转身离去。他不知道他为什么难过，这种滋味就想睡十年前他和大燕公主分别的一样。
是他爱上木姑娘了么？
不，不会的。
“今天真是万事不顺，又出来这家伙来烦我。”云儿唠叨着。
慕容婧也随她去，便去吩咐穆坚：“穆兄，你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你陪我去买些干粮来分给他们吧。”
“好咧。”穆坚脸上一扫怒气，转眼已是笑容满面。
慕容婧和穆坚回来的时候尔重的手下已经来赶人回霞江。
“这是干嘛，百姓们好不容易逃出战火，怎么又要往火坑里赶。”
“我就说过大燕的将军不顾百姓死活，十三年前屠杀大楚百姓，如今又要残害自家人。大燕的将军真是残暴无比。”
慕容婧听了有些不是滋味，“走吧，我们就跟着他们走了。”
那晚扎营是在霞江城外，那群士兵围绕着营帐走来走去。孟浔最是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他不知道他现在干的都是些什么。是为大楚么？可他却让大楚错过了进攻大燕的好机会。是为木青么？可他却伤了她的心。孟浔想，他已经疯了吧。
他独自一人站在月下，看天上云遮住月亮，月亮又重新探出头来。云月生情，更衬得他孑然孤独。其实，十年来，他一直都是孤独的。然而今天，这份孤独却更显得沉重。孟浔隐隐能感受到孤独来自何处，可他却不相信。
他看到一个灰头蓬脸的姑娘要往外闯，长矛拦住了她。他看到她被推倒在地。
孟浔走到了驻守的士兵面前：“兵大哥，她这是怎么了？”
“这娘们想跑。我们辛辛苦苦驻守在此，她倒想着逃。前方将军作战正辛苦，她们却只想着活命！”
孟浔听了缓缓走过去，扶起那姑娘，走到那些士兵面前，掏出了一锭金元宝：“这个给兵大哥们喝酒吃饭，就让她出去一下，也没人知道不是。”
一个士兵捏着那元宝转了一转，得意地说：“好，便卖你这个面子。”
孟浔搀扶着那姑娘走了出去。外面的空气却实自由多了。
“你走吧，我还要去霞江城。”孟浔回过头去。
“多谢公子，大恩日后再报。”那姑娘缓缓抬起了头，声音听着有些沙哑。
“是你？”孟浔吃惊地说。
是木榆。木榆本就不算美人胚子，这些天来泥里雨里过来更显得邋遢，连孟浔都认不出来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一点也不错。”木榆叹道。
“是啊，钱能够买到很多东西，也能够买通很多人，可有些人，却永远都买不通。”孟浔感慨道。
木榆像是饱经沧桑地感慨：“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红香苑的姑娘为了那些钱连自己都可以出卖，现在终于明白了。”
孟浔看着眼前这个入世未久的姑娘，倒有了一些放下心事的淡然。孟浔笑着问：“木姑娘，怎么不跟在慕容公子身边。”
“我什么都不知道，几天前，慕容公子生我气了，他发脾气的样子好凶啊，他……他赶我走。”
孟浔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追问道：“他为什么生气啊。”
“我……我不知道，他……他就是不让我陪他去飞云关。”木榆哽咽着说，泪却没有弹下来。
飞云关！
孟浔一切都想通了。
慕容清和慕容菁应该在这个时候开始行动了。
这场风雨终于还是来了，只是来的是时候么？
还在宫里的公主会平安么？
孟浔的心跳得快起来。
他要继续前往霞江城，亦或是折返飞云关参与大燕权利的争夺？
孟浔抬起头，望着平静的夜。
霞江城外的夜还是那么平静，那么洛阴城呢？
“孟公子，怎么了？”
“我没事。你恨慕容菁吗？”
“我……”木榆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天前，那张冷淡的脸。几天前，那句“我从未喜欢过你，之前不过是为了报恩。”还有那句“我是大燕的皇子，你不过是山野的村姑。就你还想攀上枝头成凤凰？”
木榆忘不了几天前她伸手抓住慕容菁的衣袖，恳请他让她留在身边，他转身要走的场面。忘不了她蹲在地上痛苦地看着他，却遭来他的飞沫和鄙夷。
原来眉目剑星的他，原来风姿飒爽的他，如今不过是高高在上傲人的七皇子，冷酷无情的七皇子。
他一言不发地离开，木榆的心却已伤透。
“原来你一直都没把我当回事。”木榆擦干了眼泪，“好，那我也不会死皮赖脸地跟着你。”
如果是在当时，木榆会毫不犹豫地说她恨，可是现在孟浔问起来，她犹豫了。
“如果他向你道歉，你会原谅他吗？”
“我……”
“相信我，就等他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你都会明白的。”
木榆看着眼前的孟浔，孟公子从未骗过她，这次也会吗？
木榆还是同孟浔讲起了一路以来的故事，她说她去了小竹屋，可惜已经不在了，她回不到过去了。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很快花完了钱。她不愿意低三下四去乞讨，西边战事一爆发，那么多难民涌入洛阴，她连工作的机会都找不到了。她为了活下去，学会了偷，学会了抢，她说她有一次为了抢一个馒头被几个小乞丐打倒在地，为头的乞丐的脚踩着她的脸要她求饶。
“我那时候才知道，跟在慕容公子身边的时候是有多幸福。”
“我一路往西跑，大雨里滚过来，衣服都破了。可是我还要活下去。其实我都已经不知道我活着为了什么了，可我还是要活。”
“因为你还要等他。”孟浔补充道。
“是吗？”木榆自嘲般地反问道。
“或许是的吧。很多时候我都已经丧失了生的希望，可我却总想着，还有人在等我。”木榆叹道。
“你或许不会知道，十年前，我十一岁，流落到了洛阴。我也是一无所有，那个时候我饿得不行了都咬牙坚持着，因为我还要找到她。”
“原来孟公子年轻的时候就……”木榆笑着不说下去了。
孟浔笑了笑，“我还要去霞江城，我不忍当年谷江的悲剧重演。木姑娘，我现在写一封信，麻烦你去洛阴城西一家算卦的摊位找一个叫老赵的人，把信给他，他会拨付你这些日子的用度的。”
孟浔仰起头看了看天。
乌云挡住了月亮。
天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饮马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