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水月》该隐小九九

9、【乘月归】高山未尽海未平，我愿身死子还生（三） 天樱神谷

　　一月之后，海神归来。他对着再也不需要自己鲜血的花，发了很久的呆。白衣原本以为，海神看到花的时候，肯定会喜出望外。但是如今，海神的脸上写满了忧愁。
　　“爹爹，你在担忧什么吗？”
　　海神摸摸白衣的脑袋，扯出一丝无力的笑：“爹爹想要保护你们，保护月水宫。”
　　“我能做些什么吗？”
　　“你替我去把珊瑚精找来吧。”

　　不出几日，月水宫的人散去了大半。水母将自己亲手缝制的桃花衣作为告别礼送给白衣以后，人算是彻底散尽了。如今，宫里只剩下海神、白衣、珊瑚精、花和火凤凰。
　　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一日，花结成果，红红的，像一颗小珍珠。
　　海神将果子从凤凰草上摘下，放入一只白□□中，托付与珊瑚精。随后，他又从镜花阁中取出两柄剑——飞光度和九天梦——那是镜花海女用下半辈子全部心血铸造的绝世兵刃。他亲自为白衣配上飞光度后，再将九天梦与一封信包裹起来交给珊瑚精。
　　珊瑚精接过白□□和包裹的时候，不禁老泪纵横。
　　海神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他：“老伙伴，我等你早早回来呢，速去速回吧。”

　　小舟颠簸于大海之上。
　　白衣坐在舟头，海神躺在舟尾，任小舟漂流。
　　行至翁乐峡，白衣问道：“爹爹，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海神眯着眼睛望着海鸟飞来飞去，又听着海浪不断拍打舟身，一时之间没能听清白衣说了什么：“啊，你说什么？”
　　白衣摇摇头。她原本以为月水宫四分五散后，自己与爹爹也是要逃到别的地方去。可连神都会惧怕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究竟有多强大呢？若真是超乎想象的强大，自己与爹爹也是逃不到什么地方去的。
　　也罢，就任由小舟飘荡，飘去自己也不认得的地方吧。或者，飘去恶石岛找哥哥吧。
　　就在白衣躺下的时候，海神却起了身。他眺望着暮色中的荒海，心中百感交杂。

　　这以后，自己注定在劫难逃。

　　一月前，海神被众神围困于蓬莱仙池。虽然神从诞生之初，就是各顾各，极少互相干涉的。除了初始的神，新神的诞生往往预示着新事物的诞生。根据推测，神族的最后一个神，将预示着“神族的陨灭”。几乎所有的神，都恐惧着新神的诞生。在白衣之前诞生的神是海神子。掐指算来，距今也有个三百多年。
　　近些年来，战神集结了一干人等，企图改变神族的格局。他们谋求一个更高效率、更有规律、更长久的统治集体。这些神，不想只是束缚人、兽、鬼。他们想要束缚万物，甚至是神的内部。虽然这些神里头没有一个公开宣称过，但是 “赤翼派”这种说法早已是众神皆知的了。
　　可以说，整整一个月，海神被赤翼派给困在了蓬莱仙池。
　　蓬莱仙池位于蓬莱岛的虚空境内，而蓬莱岛则位于蒙境的边缘之地。蓬莱仙池是上古最后一个神的陨灭之地，也是现在的初始神的诞生之地。每当一个神诞生，蓬莱仙池之中就会多出一颗七魄珠。七魄珠会显示神最近做的一个梦。自从白衣的七魄珠出现在仙池里之后，奇怪的现象就接连不断地发生了：每隔几日，白衣的七魄珠便要变红、变浑浊一次；有些神的七魄珠上的梦，偶尔会变成预知之梦，即神还未做梦，梦的内容已经被显示在七魄珠上了；最重要的一点，或多或少地，神都开始变得多梦。
　　赤翼派很是懂得利用恐惧这种心理。他们自然将矛头指向了白衣。
　　根据赤翼派的理论，白衣极有可能是为神族的陨落而诞生的。这一结论得出，许多神果然陷入极大的恐慌之中。就这样，众神聚集在蓬莱仙池，长达一个月。
　　某一日，白衣的七魄珠又开始变红。在众神注视之下，这种红色由清澈、鲜艳逐渐变得浑浊、昏暗，然而，让众神更吃惊的是，这一次，红色再也没有褪去。那一日正是海神离开月水宫的第十二日，他已隐隐约约感觉到月水宫中发生的事情。
　　赤翼派中有神提议将白衣封印于蒙境，不生不死，神族也将免于陨落的灾难。
　　那一段时间里，海神什么也没说，好像局外人一般。战神他们拿海神也没办法，只得放他的行。海神回来之后，就吩咐珊瑚精散尽宫人。
　　而现在，海神决心把白衣送到自己最信任的挚友百草神女那里去。

　　这是白衣第一次走在山路上。
　　在天樱神谷，四季是交错在一起的。漫天飞舞的春花、秋花，自由自在的小精灵，在风中，在阳光下，自由地闪烁着、飞翔着。白衣忍不住也跟着它们在山野间玩闹起来。
　　看到此情此景，海神松了口气。原来白衣这小妮子挺能适应的。自己也不必过多担心。
　　过了好一会，海神才笑着朝白衣招招手，示意她上山要紧。白衣朝小精灵们吐吐舌头，转头跑向海神。
　　“你呀，可真贪玩，以后多的是时间和这群小东西们玩。”
　　白衣天真地说：“爹爹，我们是要躲在这里吗？这里那么多树，不像我们海里，光秃秃的，倒是安全得多。”
　　“就留你一个人在这，会害怕吗？”
　　“爹爹……”白衣低下头去。
　　“白衣，爹爹不和你开玩笑。不过，这里呢，有爹爹最好的朋友，百草姑姑。你也是见过她的，还记得前年的天水节吗？”
　　“记得，那个给我变出了好多麦芽糖的仙女……”
　　“是啊，你当时还受了她的骗，嚷嚷着要和她一起回天樱神谷呢！现在呢，我们就走在天樱神谷里。”
　　“我长大了，现在我最想和爹爹、哥哥一起住在月水宫里。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草窝。”
　　“小丫头，咱们那么好的月水宫，在你眼里居然只是个草窝。”
　　“我不是这个意思……爹爹，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好吧好吧，跟你说正经的呢！以后啊，百草姑姑那里可不能说你生气了，不然姑姑都要不喜欢你了。”
　　白衣听着这话，突然明白过来，爹爹是真的要把自己托付给百草神女了，而且不是自己撒撒娇就可以改变的事情。
　　“爹爹呢，不是不管你了。我只是觉得吧，我们家小白衣也到了该出去锻炼锻炼的年纪了。你在百草姑姑这住着，就跟哥哥在恶石岛一样，都是修行。百草姑姑这，能学的可多了。”
　　“我会好好呆着的，等你和哥哥来接我回去的。”
　　海神摸摸白衣的头，明白自家姑娘是很明事理的。这一路上，自己要交代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啊。思索小会，海神决定先挑最重要的讲：“白衣，还有件事，这以后，你万万不能再睡觉，不能再做梦，也不能再告诉别人任何关于月水宫的事情。记住了吗？”
　　“记住了。”
　　“也不能再叫白衣了，你会有一个像样的名字，一个真正的名字。”
　　“恩。”
　　“其实，爹爹很放心你的。”
　　“恩。”白衣点点头。

　　百草神女早早地差了一个婢女候在山门口，山门上还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山主有客，求药改日”。婢女将百草神女的话传给海神后，就领着小白衣走去明水馆。从今日起，小白衣就住在这了。

　　莺歌崖边，海神与百草神女并肩而立。
　　“百草，我闺女就交给你了。名字由你给她起个新的吧！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都行的，我相信你的品位。”
　　百草神女有点不屑地回复他：“甩手掌柜当得还真是顺溜！”
　　海神腼腆一笑：“有你和百转，我是无牵无挂了。”
　　百草神女微微一愣：“百转么？”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放下啊！”海神揶揄道。
　　“你在说什么破玩意？”
　　“没什么没什么。”
　　“所以，你是把海神子托付给百转了？”
　　海神笑着摇摇头：“自然不是，海神子早就托付给恶石岛了。托付给百转的，是别的。”
　　“你可真是个疯子，就让自己的儿子以后也这么长大，不会觉得对不起镜花吗？”
　　海神大笑起来：“疯就疯吧，镜花会懂我的。”
　　百草神女自从蓬莱神岛归来后，也与海神一般陷入过沉思。现在，她主动把话题转向她心中的疑惑：“海神，我其实想不明白，很想不明白……”
　　海神还未收起笑意，问道：“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现在的神界，是真的要走向末路了吗？”
　　“或许吧，或许真像他们说的，白衣的诞生，预示着神族的陨灭。”
　　百草神女惨笑道：“灭了一个小孩，就能阻止神族的陨灭吗？他们真是无药可救了。”
　　“我之前一直在想，我要是死了，谁来管这世上的海呢？我忧虑了好久好久，但是，某一天，我突然就明白过来。阿月不就死了吗？可是月亮照旧升起，落下，什么也没发生变化。一直以来，我们以为我们是这天上地下最大的主宰。其实不是的。宇宙中的某一种秩序，给予了我们生命与意义，赋予了我们去守护一些成长中的事物的使命。当这些事物足够强大，或者成为这世上理所当然的存在的时候，我们死了还是活着，都阻挡不了这些事物的自然发展。没了我，海里的一切也会有新的自然法则一边约束它们，一边带领它们走向某种意义上的永恒。”
　　“这就是你不做任何反抗的原因吗？”
　　“你还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飞到月亮上去的事情吗？那时候真的是放荡不羁啊！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苟活的？我都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活得像一摊松散的、腐烂的肉……魔的宿命和我们一样，可他们反倒是一点也不怕死。无目的地活着，其实是对灵魂的无限折磨。现在也好，我像是突然被拧紧了一般。我倒是真想看看啊，没有我们这种神的世界，会不会一团乱。”
　　“不管怎么样，你对于我、对于百转，又或者是对于海神子和白衣，是有着远超过海神这一身份的意义的。”
　　海神对着一块小石头，轻轻地踢了一脚。石子骨碌碌地滚下了山崖，再寻不见踪迹。

　　夜空下，海神提着一盏橙色的脐菇灯，哼着镜花最爱的曲儿，散漫地走在下山的路上。他或许是在回忆年轻时的往事，也或许是在忘却自己的过去。百草神女陪着小白衣伫立在山门口，望着那一点光亮离她们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