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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飞光度】式微,式微,不归?(三) ...

  •   神是很少做梦的。似是因为自打小时候从阿妈那里得知了这一事实之后,白泽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梦境。好梦,噩梦,他皆闭口不言。说也奇怪,他的梦真的越来越少。或者说,他醒来时还记得的梦越来越少。
      在他不知如何才能成为神的时候,他想成为神,很多次。

      如今,成为神的幼稚想法又突然冒了出来。但瞬间,就又被他想成为一个自由、有尊严的人的想法给否定了。如果是神,他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救出冰蚕;如果是神,他就要活得更不自由了。
      选择相信白真明吧。
      但他还是在床上发呆,怎么也睡不着。

      说实话,这是白泽在近四十年来,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白真明,以及父亲白展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不能理解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关系的巨变。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也是理解了个大概。
      他虽身子躺在床上,思绪却陷进了那个自幼年起便不断扩张的迷宫之中……

      自己对母亲的印象,全部来自阿妈的叙述以及父亲书房中一幅幅关于母亲的画像。自生下自己,父亲的院子里再也没有进过新的奴仆。七岁之前,自己更是未曾出过这个院子。青色、白色、黑色、灰色,是自己最常见的的颜色。而二叔一家三口是自己唯一熟悉的外人。白二叔的儿子白真明常常给自己带好吃的、好玩的,给自己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那时候,因为白真明,他对院子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他觉得那是个未知的世界,必然有许多自己未曾见过的颜色。
      在白泽七岁的夏日里,一只突然掉进院子里的风筝,改变了一切。一群狼崽子趁着大人不注意,溜进了白展昊的院子里,想要捡回那只掉落的风筝。他们进入后院,见到一只毛色无比纯白的小狼,正对着树上的风筝发呆。
      那只小狼没有极冰玉佩。那只小狼正是白泽。
      白泽就这么被推搡出了院子,拉扯到了冰煌府的议事厅之中。议事厅中一张张严肃的脸使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最后,他又被阿妈带出冰煌府,开始穿梭于小街小巷里。世界迅速向他展现了自己的另一面——严寒,饥饿,贫穷——那是白真明从未告诉过他的一面。

      他是在偷听了阿妈与白展昊的讲话之后,才明白过来,父亲为什么放弃了自己。
      “您真的不打算接回小少爷了吗?”
      “我是为了守护我和南思之间的感情。”
      “恕我多嘴,可您现在守的,不过是您自己的名声与地位。您若真想让我家小姐在地下也能瞑目,好好守护孩子才是啊。”
      “不再与冰煌府有任何关联,才是他长大成人的最好选择。”
      “您说的自然有理。既然如此,以后也不必来了,就让他这么长大吧。”
      “我自然不会再来,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来的。”
      “我也一句话,那是小姐留给小少爷的。”
      白展昊想拿走的是什么,白泽当时并不清楚。如今想来,大概是那支笛子吧。冰煌府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白泽对父亲有几分恨意,却又有一些庆幸他对自己的放逐。正是这一放逐,自己才能免了勾心斗角、内外纷争的生活。

      深夜,明鉴寺地牢中。
      冰蚕被两个官兵押至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面前。女子身材窈窕纤细,面容娇艳,云鬓之上鲜花摇曳,香气冉冉。此人正是天狐族的若百花。
      若百花绕着冰蚕,踱着小步子,香气也跟着转悠。
      冰蚕惶惶了一整日,拷打刑问之类的却是什么也没有。然而,此刻,这股浓烈的香气里混着一股不可捉摸的杀气,似乎要侵入自己的五脏六腑,甚至想要把自己的念头都窥探得清清楚楚的。这么一想,冰蚕的头脑也开始变得昏昏沉沉。
      绕完一圈,若百花笑着对冰蚕说:“我若百花可是最怜香惜玉了,乖乖张开嘴哦。”
      冰蚕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嘴,若百花顺势喂她服下一颗药丸。

      服下药丸后的冰蚕,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她暂时忘记自己因何故而身在此处,犹如一梦醒来。若百花带她到了某一间牢房之中。牢房里关押着五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唐见悠,这些人中,可有你的父亲唐大?”
      冰蚕撑着眼皮,一一辨认过去,然后摇摇头。
      “那可有你见过的人?”
      迷迷糊糊之中,冰蚕的手指向了一个满头垢发、神情异样的人。
      “很好,把她送到白真明那里去吧。”
      迷迷糊糊之中,那人脸颊上满是绝望的热泪。

      冷清的大街之上,寒风萧瑟,急雪乱舞。赤着脚的冰蚕被两个官兵架着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在松软的雪地上。雪地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寒冷加快驱散药丸的效力。某一瞬间,她看清了孤月之下自己落寞的、缓缓挪动着的影子。也是那一瞬间,那张被自己指认的脸也逐渐清晰起来。
      比严寒更加冻人心的一种感觉使得冰蚕再也迈不出第二步。她全身的力气被自己此刻脑海里的想法给抽得一干二净:我害死了这世上最疼爱我的人。
      她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第二天冰蚕醒来时,发现自己头顶是雕刻精致的木质床盖,而非地牢潮湿肮脏的砖块。她用双手撑着床面,使得自己上身靠着床头。起身后,她看到一个趴在书桌上的人。他睡得很平静,背上还盖着一件石青毛领白色夹棉披风,上面用银白色的丝线绣着河清海晏的图样。
      这披风使得她回想起了昨晚。正是这人从雪地里将自己救走的。双脚双手离了雪地,躲在披风里面真的很暖。那种暖又让她想起那张脸。
      小时候,那个人的怀抱也很暖和。就连自己的成形,也是在他的怀里。他总是乐呵呵地到处讲:“我就这么走着,然后我的胸口里,突然就蹦出了一个女娃娃,还好我手疾眼快,接住了我闺女啊!”
      他虽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却是最疼自己的阿爹,自己的叔父。当初也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和刻薄,阿爹才会去找自己的亲生父亲。
      多年来,冰蚕悔恨过无数次。这下,她再也没有机会弥补阿爹了。
      再也没有了。

      “姑娘,大夫说你吃了药以后,要好生休养,切忌大的情绪起伏。”冰蚕落泪的一幕正好被刚进来的小藻瞧见了。
      冰蚕急忙回过神来。她抹去眼角的泪,强作镇静状。
      小藻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样子的你和那只白眼狼还真像。”
      冰蚕有点疑惑地望向小藻,生怕自己造成什么麻烦。
      小藻皱皱眉,道:“就是白泽啊,什么都藏着掖着。”
      “我……我没有……”
      “姑娘,我没有说你的意思。我其实有点心疼那只白眼狼的。”
      “白泽,白泽是有点让人心疼的。”
      “先不说那只白眼狼了,你怕是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吧。我在厨房里做了一些好吃的,你要是走得动,就随我一起去吧。还有,等会先随我去我房里换一身衣物吧。”
      “也好,谢谢你。”冰蚕这才想起自己未曾道过谢。
      听到一句“谢谢”,小藻的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喜笑颜开的小藻弯下腰,搀扶着冰蚕助她起身。
      换好衣服后,小藻又为冰蚕梳了个自己拿手的发式。这么一来,冰蚕明显精神了许多。在走去厨房的路上,冰蚕小心翼翼地问道:“小藻,刚才房里的人,可是白真明?”
      “你知道我家少爷的名字啊!”
      冰蚕略略思索一番,将思绪理了个七八分清晰后,道:“大概白泽跟我说起过吧。不知白公子和若百花是什么关系?”
      “若百花?我家少爷和她能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他们之间挺熟的。”
      小藻像是有些生气,甚至叉起腰来:“呸呸呸,我家少爷才不会和这种狐狸精有关系。”
      虽然小藻这么说,冰蚕心里还是有不少疑惑。眼前之人自然不必提防,但是屋里的人,却是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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