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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飞光度】式微,式微,不归?(一) 吾不识青天 ...

  •   南方幻剧中有歌云: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越过这长长的一条冰桥,便不再是雪国。
      放眼望去,只是白茫茫的世界。白泽却止不住地开始想象那种南方的温暖。这种天马行空的时候,他总像个疯子。他抖抖身子,晃晃脑袋,一些雪花也随之掉落,思绪却是没有被打断一丝一毫。
      恍恍惚惚地踏上那座不可思议的冰桥,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他停住了。寒冷使他清醒过来。眼里颤抖着的希望之光又一次被冰冷的雪片浇灭。但他觉得,自己心里的火还在不断地、熊熊地燃烧着。等待是自己现在要做的事。
      一步,两步。他表面平静地退回。冰桥上留下的爪印很快就被皑皑大雪覆盖得不留痕迹。
      “再等等吧,再等一年就好。”
      白泽并没有转过去回应这个声音。他知道身后是谁。在长得见不到头的冰桥面前,他两眼呆滞,爪子处因为聚集着全身的力量而深深地陷进雪地里。

      “天快黑了。”
      “明天,金木国人和有穷国人又要来了。”
      “都是些商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有别的……”
      “走吧。”
      白泽只得转身。他真担心这下个不停的雪。

      冰蚕见他低垂着头,便轻轻一跃落在他背上。两根冰莹剔透的银丝迅速地穿过白泽雪白的毛,缠绕住他的脖颈。一瞬间,不同于雪的冰凉感使白泽倏地顿住脚步。很快,不适感就被心头的暖意给一扫而光了。
      近六十年来,白泽几乎没有过什么朋友,尤其是同族的。冰蚕勉强算是他最多接触的朋友。说实话,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使白泽有些不知所措。他心中似乎有一只小鼓槌单单敲着一张兽皮,发不出一丝声响。
      “明天在金光街街尾碰头吧。”
      “街尾吗?”白泽在月葵巷前停住了脚步。
      “嗯……还能,还能一起看杂戏……”
      “也好。”
      “那么,明天见。”
      “嗯。”
      白泽走远后,冰蚕才拐进早已沉睡的巷子里。她沿墙迅速爬到第三间屋子的窗户上,顺着缝隙便进了屋。这或许是她唯一忘记掉掩盖的童年习惯——不走正门。
      只是片刻,这间昏暗的小屋里,除了一直躺在病榻之上的中年女子之外,又多了一个楚楚动人的少女的身影。母亲的气息依旧若有若无。冰蚕默默走到床沿边上,希望母亲能睁开眼来望自己一两眼,听自己说一些事情。
      因为啊,她似乎在不经意间发现了自己的小秘密。

      第二日,雪如愿地停了。
      白泽起的有些过早,便趴在屋檐下无所事事了好一会。起先他还仰头望望正上方垂悬下来的冰棱。后来,他直接改成了一种懒洋洋的趴法:看似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实则两眼放空,胡乱想着些什么。这些年来,他似乎成功地扫净了自己在这里生活过的踪迹。离开时,自己不会留下什么,这里最终也不会在自己的灵魂里烙下些什么。彼此是彼此的垃圾,彼此都不需要彼此。是的,离开,他仿佛随时都可以离开。
      空有这片冰原上最为纯净雪白的毛,这实在是件不幸的事情。他降生的那一天,那个男人的喜悦和恐惧实在是无法用言语来描述。这番描述是拉扯自己长大的阿妈告诉自己的。那时的阿妈还年轻,还是个记性颇为人赞道的女孩。那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上前一步,想从接生的宁乐巫女手中捧过新生子,手和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后缩。最后,男人颤着声,用一种无比肯定的语气向意识模糊的母亲宣布道:
      “这将是我这一生最伟大的成就。”
      母亲,母亲是个怎样的存在?
      母亲对声音有着一种特别的固执。据说这是因为她小时候误吞了一个铃铛模样的冰块。这以后,她总是会跑到浮云原上,凝固在问鼎响彻整个冰原的钟声之中。在浮云原上,一个人送了她一把随身的竹笛。绿色。阿妈说那种绿色只要见过就再也不会忘记,甚至能鲜活于每一个见过它、或是听过它的死人的记忆里。
      也是这把神秘的竹笛将母亲强拽入那个男人的悲剧里。阿妈有时候把这叫做悲剧,有时候又会觉得这不是悲剧,而是母亲无福消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好命。哦对了,那个铃铛,那个与白泽一同降生,或者说重生的铃铛。当所有人都忙着瞅瞅、摸摸新生儿的时候,那个铃铛,不知被谁搁置在了炉火旁,不一会便化作满地咸咸的泪水。
      再不一会,冰铃铛便消失不见了。

      “咚——咚——咚——”突然响起的锣鼓鸣声打断了白泽的思绪。他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后,慢悠悠地起身进屋,衔起一个钱袋,朝金光街走去。
      等他走到街尾时,脖子上已多了一串产自郁林的琥珀项链。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他期待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的出现。然而,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人流也来来去去了好几拨。冰蚕,还是不见踪影。难道她忘记昨晚的约定了吗?白泽有些不安地在街尾的牌坊前踱起步来。
      不,不会的。难道,出事情了?这么一想,他撒开丫子就往月葵巷跑去。
      “呼——呼哧——呼哧——”
      跑得气喘吁吁的他,在大敞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屋里,一片狼藉,叹息声、哭声交杂。邻里手忙脚乱地把倒地的冰蚕老母亲重新搬回床上。可是,冰蚕去哪里了啊?
      八仙桌旁,一个抽着旱烟的中年男子愁眉苦脸地望着眼前的景象。白泽揣度了一番,决定问问他是怎么回事。白泽的爪子才碰上他的裤脚,就被他一脚踢了开去:“小畜生,快给我滚开!”
      “哎哟喂,我的祖宗啊,你干嘛跟这可怜的小孩子过不去!”刚安顿好病人的大婶听到这动静,抬头一看,就扯着哭腔大喊,边喊边用力地用双手捶着自己的大腿。
      男人无可奈何地望了她一眼,又恨恨地撇过头去。
      她见男人这幅模样,又瞧着滚到了一边的白泽,跌撞着过去拉起白泽后,努力收起哭腔,说道:“阿泽啊,可怜我的小见悠!诶,你赶紧回去吧,最近这儿不安生。”
      “婶……婶婶,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他结巴着学冰蚕叫了眼前这个女人一声“婶婶”,虽有些不适,但这种不适连个影儿都还没形成就被心里的焦急给盖过去了。
      “还不是见悠她爹那点破事,说是逆贼。就算真是逆贼,都这么多年没回来了!先是害了唐三,接着又害了她们母女俩,这几年,就连咱们家也跟着要受牵连!早叫你了,”说着,冰蚕婶婶就把手指向了抽着旱烟的男人,“划清关系,划清关系!告诉他们划清关系了不就得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就你懂这些理?是你划清了关系就信了你的破嘴的?娘们就爱瞎叨叨,能叨出个什么来。”男人恨恨地说道,说完又猛吸了一口烟。
      这么多年来,高普教一次次地发起徒劳的战争,真不知道为了什么可笑的东西。白泽尚未完全看清笼罩在这个男人和女人心头的阴影,就毫不犹疑地退出了这间破败、昏暗的屋子。
      或许阿妈可以告诉自己该怎么办。

      屋外阳光明媚。他转过身子,望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没有什么能将它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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