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玫瑰》王大浪

1、一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很宏大，大到个人的意志，就像一只惊涛骇浪里的蝴蝶般，被裹挟其中。”
　　我记得那是我和小蓝窝在独栋公寓里昏天黑地的第187天。我两眼几近浑浊，往嘴里几乎是机械性地灌了一口咖啡。小蓝停下手里的活，用食指按摩着太阳穴。不知该说是深夜四点还是凌晨四点，我与小蓝在三个小时前便没有一句对话了，我们工作时总是这样，兴致勃勃地争论个不休，然后埋头苦干直到失去意识，有时昏迷个一两天，醒来时便重复前几个步骤。也难怪有人说伯伦希尔的员工都是在用健康和魔鬼做交易，不过在我看来，我们更像是拼了命从上帝那里抢救真相。
　　不过可别误会，我并非小蓝那样伟大的科学家。我是一名翻译，名叫小绿，和小蓝共同负责这个量子物理学的项目已经三年有余。多年前，小蓝就离开工作室闭关研究，我也如影随形，虽然远远达不到专业水准，跟进这个项目与他朝夕相处也有五年，翻译文献之余，也能帮他打打下手。通常，我们一旦进入状态便旁若无人，两个人可以几天不说话，他将需要翻译的文献邮给我，我便心领神会；不过偶尔，我们工作时也会交谈，转移注意力，以避免我们的CPU发烫，而那天也是一样。
　　“你知道吗，小绿，”小蓝越过台式电脑的荧光看向我，有些疲惫。
　　“什么？”我搁下笔。
　　我始终认为小蓝患有轻微的社交障碍——长期泡在实验室不见天日的人也难免会这样，“你知道吗”是他的口头禅，有时没有这句话，他甚至无法顺利地开展一段对话。
　　“我们所在的世界很宏大，”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翻动。
　　“你太累了。”我打断他，并想起了七年前我跟过的一个项目的负责人。在与人工智能打了几十年交道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突然站在转椅上大声布道，“上帝的意志坚不可摧！”我学外语与文学时，总是越学越入世，越学越同情人的意志，但进入伯伦希尔做翻译这几年，庞大的信息量使我这个局外人也往往产生要遁入空门的念头——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多，怀疑也日渐增长，终有一日，你知识与逻辑极限的所能也无法再喂饱自己的怀疑。
　　“大到个人的意志，就像一只惊涛骇浪里的蝴蝶般，被裹挟其中。”
　　我看到小蓝目光闪避，张嘴却欲言又止，像条正在进食的金鱼。
　　“你太累了，”我站起身，企图阻止他继续讲下去，却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我已讲过一遍，便只得尴尬地讲下去，“别总喝咖啡，要胃穿孔的。我去泡茶。”
　　我跨过堆成山的生活垃圾和文献资料，踉跄地逃离到厨房。等水烧开的空挡，我听到小蓝在身后的房间里嘀嘀咕咕，却听不确切。
　　“可别真的疯了。”我心不在焉地扭动扭动脖子，却没有料想到，那已经是我与小蓝最后一次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