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邪》阿土麦杆

4、家人

　　又是一个夏天，树上的知了照例是精力旺盛地叫嚷着，天蓝得像要溢出一股股碧色的湖水。
　　林子有些烦躁，因为这样炎热的天气总是让他想起离家那年的一幕幕。家里田地的长势还好吧？不知外边是否闹了灾？两个小妹子有4岁了吧，大的叫荷音，小的叫苇音，还都是他这个二哥起的名。也不知他那个老大不小的大哥讨了媳妇没？
　　当年啐了他两口的老公公不知为何突然找上了他。只见这个面皮儿像千层糕一样叠在一起的小老头笑嘻嘻地对他说道：“深宫幽院的也见不上几次面，这一见啊可不得了了，个头与当今的太子一般高啦，嘿嘿，这模样也不比芳妃娘娘差哟。”
　　林子不知他这是卖的什么药，只是浅浅地笑了一下，依旧做一套规矩的礼节。
　　“看来这几年你也没白呆，只可惜当初没让你跟上个主子，不然说不定现在见到我也用不着使这些有的没的规矩啊。”顿了好一会儿，见林子没大理睬他，居然不恼，只问道：”想见你家人吗？”
　　林子震了一下，然后仍旧低头，声调无所起伏地答道：“能见到的话自然会去见，可是这宫中的规矩却叫人寸步难行。”
　　公公阴阳怪气地干笑了几声，说：“本宫自不想破了这规矩，只是这人情也不得不送，是你家老娘找上门来的，又与我何干？只是这担的风险必是很大，怕到时无法遮掩呀。”
　　林子稍抬起了头，眼光却是放向不知名的远方，良久，才说道：“公公实在是辛苦了，我先替家人谢谢您。这几年我也存了些，如果能帮上公公的忙，自当全力奉上。”
　　到了那一日，公公果就领林子去了。
　　这皇宫岂止是深，简直就是没了尽头。林子尾随那公公七绕八拐地走了良久，到晌午该吃饭的档儿也不见有停下的意思。终于，在一片竹林深处的木屋里，他与分别了四年之久的家人相见了。
　　只见他娘一身深蓝布衣，一副干净利索的样子。身旁站着两个面相一样的女娃儿，都俏生生地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像是他家院旁开得枝肥叶大的桃花。林子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微笑，后又抖抖地叫了一声娘。
　　他娘也激动地应了一声，忽地眼中灌满泪花。只是身旁的那两个女娃儿中有一个怯生生地躲在娘的后面，另一个就直楞楞地盯着她的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二哥，也并未有什么欢喜的神色。林子的心陡得凉到了底，但他只是静静地问道：“她俩哪一个是荷音，哪一个是苇音？”
　　“我是苇音，那一个是我阿姐，”一直盯着林子看的女娃抢着说道，“他们都说我家出了个太监，以后就要被人看不起，被人踩在脚底。你干吗要做太监？我才不认你做哥！”
　　他娘用力一巴掌打了过去，低吼道：“说什么混帐话？你二哥还不是为了你们两个丫头？再敢说这些没心没肺的娘就不要你了！”
　　林子立马上前阻止道：“她们还小，不懂事，我不会怪她们的，娘也别放在心上。您看她们多水灵，兴许将来能找个好夫家。”
　　林子又与娘约莫说了几句，没一柱香的工夫就分别了。他知道了大哥已娶了一房媳妇，挺能干活，爹身体也康健，而苇音已与村中一户殷实的人家定了亲。田里长势也不错，看来是个丰收的年景。这一次的分别怕是永难想见了，可是末了的情景却甚是平淡。
　　在返回的路上，仍由公公领着走。这个不男不女的老头儿平时似乎专爱挑刺儿，可这次却是出奇地静默。到了分手的时候，公公竟干巴巴地问道：“看你这模样不甚欢喜哪，家人不亲近你了？”
　　林子也不咸不淡地回道：“本就没指望什么，他们一切安康就好。”
　　公公干笑了几声，幽幽地道：“当初决心进来时就是个没指望的人了，你看就这么个皇宫却像是没了尽头的黄泉道，咱就是这的孤魂野鬼啊。”然后一颤一颤地走了，背影甚是凄凉。
　　这时已是朝霞漫天的傍晚了，知了却像是更有精神似的乱嚷着。在这七绕八拐的走廊里，是时不时地走着一两个宫人。廊旁的花草茂盛地像要拥入其中——一派祥和幽静的景色。可是谁又知道这其中掩埋隐藏了多少阴暗污秽之物，迷离绝望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