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塘戏》固守方圆的牛

4、叁 在那之

　　在那之后，一连隔了几日，苏荷都没有再出现在秋鹿阁。而等她再出现的时候，唐里正在后台跟班主探讨下一场戏的具体安排。
　　不过，虽然唐里不知道她来了，但有人可知道。那人溜进后台，看唐里低头研究，班主转过身去了，暗道时机正好，便伸手拍了下唐里的肩膀。
　　唐里抬起头，眼神有点疑惑，那人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用眼神示意唐里跟他走。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后台。
　　后台安静，不便于讲话，出来就不一样了。看那人还要继续走，唐里有点哭笑不得地拉住他：“阿响，怎么了？这次不会又是为了整蛊一下班主吧？我们这次的讨论确实重要，耽误不得。”
　　那人回过头来，嘴角挂着点意味不明的笑：“阿里，我这儿若是有个更重要的事，你走是不走？”
　　这人非旁，正是之前与唐里一同初次遇见苏荷的那人，名作陆响。
　　听了陆响的话，唐里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散倦地倚在一根台柱上，开口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了，你不妨先说来听听。”
　　唐里的语气有点包容的敷衍，显然是没怎么放在心上。陆响在心底暗道，等你知道了我说的这件事，怕不是要怎么激动了，又怎么会是现在这副散漫的样子。但他打定主意要吊唐里的胃口，因此没有直接说，而是贼兮兮地扛了一下唐里的肩膀：“哎，说说你这两天思念的那个人呗。”他说的隐晦，却又暗示意味十足，唐里怔了一下，周身的散漫似是一扫而光：“你是说……苏荷来了？”
　　陆响一挑眉：“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们探讨戏场要重要多了？苏荷姑娘可是很久没来了，你这次要遇不上，可就难等下次了。”
　　唐里微微抿了抿唇角，脸上的神情难说全部是喜悦，但总归是喜悦多一点：“嗯，我去看看。”
　　陆响眼中狡黠，语气还是一本正经：“嗯，那我也就不耽误你了，你可要加把劲啊，阿里。”言辞苦口婆心，只不过唐里留给他的已是一个卷帘而去的背影了。
　　苏荷站在前堂里，整个堂上吵得沸沸扬扬，放眼望去全是乌漆漆的人影。一旁的侍者见有客人进来便过来招待，不过，苏荷没打算坐，因此微微一笑，示意对方不用管她。
　　唐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来看到苏荷的。
　　逆光的剪影里，苏荷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摇曳出柔和的弧度。女子纤细的身影被投落在斑驳的石板地上，距离唐里也不过几步的距离。唐里一瞬间有点愣神。阳光把影子拉的太长，似乎他再走一步，就能融进她的影子里。
　　唐里略一晃神的功夫，苏荷已经看到他了，他再回神的时候，苏荷已经微笑地走近了。
　　“怎么这些日子都没有来？”唐里勾起嘴角，在暖煦的光影里好像连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苏荷也勾起嘴角：“有些事耽误了。”解释的语气格外真诚，似乎掩盖了理由的敷衍。
　　唐里也没有多问，脸上笑意依旧：“那姑娘找个好地方坐吧，下一场也就快开始了。”
　　苏荷点点头，转身环顾了一圈堂内，再回身时脸上却多出了些无奈：“嗯……不过看来我来晚了，已经没什么好地方了。”她依旧是微笑着看着唐里，不过似乎多了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唐里看着眼前几乎要晕开在阳光里的女子，眼神有点无奈，却依旧是浸满了一腔温柔的包容：“那走吧，跟我去后台。”
　　苏荷低下头，嘴角加大了弧度。
　　目的达到。
　　后台。
　　陆响是唯一一个不是班子里的人但能随意出入后台的人，他不需要参加坐排，因此唐里就把苏荷交给他了。
　　但陆响和唐里是截然不同的性子。
　　苏荷看着对面喋喋不休的男子，思绪有点缥缈。从陆响见到她的那一刻开始，除了停下来听她的回答，剩余的时间就一直在说，从秋鹿阁百年的历史开始，一直讲到第一次遇到唐里。
　　之前的内容枯燥，但第一次遇到唐里这个话题却很好地抓住了苏荷的注意力。听完陆响的话，苏荷微微皱了下眉，坐直了身子开口：
　　“唔……你是说，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很……失魂落魄？”苏荷有点不确定，陆响所说的僵冷和寂寥是不是这个意思。
　　“嗯……失魂落魄，倒是也有点贴切，不过还是感觉差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总之他那个时候，就好像是对这个世界没有了一丝留恋似的。”陆响又想了想，开口道，“这或许跟他之前经历的事情有关吧，不过关于那些事他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过。”
　　苏荷听得心沉了一下。更甚一点？那么，或许是……心如死灰？
　　如果真的是受到了一些事情的打击，那么那该是多严重的事，才会消磨掉一个人全部的意志。苏荷不易察觉地战栗了一下。如果她全然无知，那么她一定会心疼，怨恨世事残忍。可是，她似乎知道一些微薄的真相，那是她所见过的真相、是让她只能心颤却无力改变的真相。
　　侧目望过去，唐里揉在阳光中的身影格外暖融，眉角发梢都浸着暖意，仿佛要化开一样。苏荷眼睛有点涩，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别开了眼。
　　如果之前的事不曾发生的话，他的心一定会像他的人一样温暖，可是之前的她无力阻止。
　　如果之后的事未曾谋划的话，他的人至少还能浸润温暖，可是现在的她无法回头。
　　这世上，似乎总有不幸中的万幸，供人们聊以慰藉，可对于唐里而言，却十足难以见得那堪堪结尾的万幸。
　　因为在此之前，已有千千万万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