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易琼玖

8、第 8 章

　　我没料周远山会亲自找到家里来。幸亏婴宁去同学家，平姐出去买菜，家里只我一个人在。我拦在门口，没有放他进去的意思。而他也不生气，还笑着问我：“不请问进去喝杯茶？”他笑起来眼角眉梢尽是岁会痕迹，我心一软，放他进来，又泡茶递给他。
　　我沉默着，等他开口。
　　“婴宁今年十二岁。她是我的孩子。”
　　我冷冷说道：“不，她是我的孩子。”
　　“微凉。。。。。。”
　　我有些恼怒，这个人从未尽过父亲的责任却来与我讨论孩子是谁的的问题。
　　“周，不要与我讨论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你若想要回婴宁，我们可以直接公堂上见。”
　　“。。。。。。”
　　沉默，又是这该死的沉默。
　　“我老了。”周远山突然说。
　　我记起他很久以前也曾说过这句话。
　　“不，你还在不惑之年，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年龄。你看，你在没遇到我与婴宁之前也一样好好生活。”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打断：“周，忘了这回事，我们互不相干，好好生活。相信我，宜家更需要你的爱。”
　　“你是我爸爸对不对？”
　　我转头，婴宁正站在我身后。她居然一直呆在家里没出去。
　　周远山点点头，已红了眼眶。
　　“周家宜笑话我没有爸爸，你知不知道？”
　　周远山眼睛更红，我试图去拉婴宁，却被她一把推开。
　　“那你知不知道妈妈为我吃了多少苦？我毕业典礼的时候，生日的时候，家长会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家宜身边。”
　　婴宁突然飞快地往外面跑去，我急忙跟了出去，楼梯下到一半，一个踉跄崴到了脚，疼得我直冒冷汗。周远山跟上来想要扶我，我一把推开他。
　　“快去找婴宁，要是她有事，我。。。。。。”
　　我突然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威胁周远山的，茫然之间，周远山已经追下楼去。
　　恰好平姐买菜回来，她扶我回家，她问什么我也不答，只傻傻靠在沙发上。电话铃响，平姐去接，只听她说道：“姐姐在家，不过脚崴了不能走动。。。。。。”说了两句便挂断了。我也懒得问是谁。平姐却对我说：“是位张先生。叫姐姐别动，他一会就来。说是懂医术的。”张先生？小张。我觉得有必要把话与小张说清楚了，不能再让他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非草木，孰能无情。
　　待小张给我贴好膏药，周远山便会来了。我看着他一个人回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跑过去一把拽住他：“婴宁呢？你怎么没把她带回来？”
　　“婴宁坐出租车走，我跟丢了。”
　　我松开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侦探社。
　　“婴宁有没有去你那儿？”
　　“没有啊！怎么了？”
　　“她不见了，维拉，你快帮我去找找。”
　　挂断电话我发现小张与周远山都还在，我向小张道：“小张，这是我家务事。谢谢你赶过来。”小张听出我言下之意，起身告辞。我再看向周远山，一字一顿说：“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颓然倒在沙发上，想到以前婴宁同印三最为亲厚，又拨电话给印三。
　　“婴宁有没有在你处？”
　　“纪微凉，我没想到你们母女俩是一个德行。你要找她，为什么不去问许仲开要人？”
　　我听了心都凉透，慌忙叫平姐帮忙找许君的名片。
　　“你有没有见到婴宁？”
　　“她现在在我处。”
　　这句话给了我前所未有的震撼，我几乎连听筒都握不稳。
　　“我马上送她回家，你不要担心。”许君接着说。
　　婴宁怯怯跟在许君身后，低着头不敢直视我。躲了一会儿却突然跳到我身上。
　　“妈妈你受伤了！”
　　我几乎承受不住她这一跳，痛得闷哼了一声。我板起面孔。
　　“你还敢不敢一任性就一个人跑出去？”
　　她摇了摇头，紧紧搂住我。我唤平姐过来拉婴宁去洗漱，嘱咐她记得打电话给羽吟维拉报平安。
　　许君一直默默坐在沙发上，直到此刻才说：“只有你才养得出这样古灵精怪的女儿。”
　　我听不出这句话的褒贬，也不想跟他废话，他诱拐我的女儿，这笔帐还没有跟他算。
　　“谢谢你送她回来。只不过，她怎么会在你那？”
　　“我们是朋友，她喜欢我哪里的零食、小说，我们臭味相投。”
　　“她从未跟我提起过有你这样一位朋友。”
　　此刻我才能理解为何印三要骂我自私。我自诩全心全意爱婴宁，可却连她什么事或多了许仲开这样一位朋友都不知道。
　　“你放心，我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我不禁苦笑，叫我怎么放心。
　　“你与印三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私事。”
　　我乖乖闭嘴。
　　许君走后我叫来婴宁。
　　“婴宁，老妈现在气得胃痛，你不该瞒我。”
　　婴宁把脑袋抵在我肩膀上，“我以为你不会喜欢他。既不年轻又不漂亮。但他真的很有趣。”
　　我听出一点端倪来。只听她继续说道：“妈妈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我顺着她的口气将许君夸了个天花乱坠。果然，小妮子满意地笑出声来。随即又说了一句让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的话，她说：“我喜欢他这个人。”
　　我心里一惊，转念一想又觉得，婴宁嘴里的喜欢未必就是男女之情的喜欢，她是：too young too love。
　　只是，印三的那句话，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天一大早徐总经理就召我去办公室喝茶。小张担忧地看着我，我回以一笑，示意没事。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老太太找过来了。
　　这么多年窝在徐氏，别人都只道我是为徐氏做事，却没想到徐氏背后还有这么硬的一个后台。多年前我认识周，年少轻狂，以为可以白头到老过一辈子。结果一场车祸让他失去记忆，他家老太太本来就不赞成我们的事，我被送到美国生下婴宁，老太太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唯一的条件就是不再见周远山。
　　我破坏了这条规矩，所以要接受惩罚。
　　只是我没想到，老太太见都不愿意见我。由徐氏来告诉我，从今天起，我不用再去上班了。
　　我几乎不敢想象之后该怎样生活下去，离了老太太这棵大树，失去了依靠，我该怎样生活下去。
　　我收拾东西离开徐氏。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在徐氏做足十年最后落得这样后果，只不过，我没有欠她，我的一切都自我亲手赚来，没有她，我一样要站起来。
　　小张送我回家，这样落魄时刻他还陪在我身边。我忍不住说：“小张，要是我早十二年遇上你，我一定哭着喊着要嫁给你。”
　　小张黯然一笑：“你是在暗示我，十二年后我一点希望也无。
　　我不答话，看向窗外。
　　“只怕现在你连我全名都不记得，而我早在七年前就认识你了。”
　　我不禁愕然，七年前，婴宁才五岁。我不记得自己遇到过这么一号人物。小张的名字我倒记得，就叫张生，让人想起西厢记里的张君瑞。
　　“七年前的中心医院急诊室走廊上，我遇见一个伤心欲绝的母亲。你整个人都虚脱掉，两只手遮住眼睛，眼泪不断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完全没有一点印象，只记得婴宁五岁时有天夜里发烧，吓得我连夜送她去医院，确实是在中心医院。我只得避开这个话题，“小张，你又是医生又会烹饪，还会做生意，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哪一个都是，不过我最喜欢烹饪的那一个。”
　　“我也是。”
　　我们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