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殇》长江送流水

4、言笑晏晏

　　十指连心，茯苓皱着眉头给公主处理伤口。
　　公主娇贵，平日里跌了碰了小伤口都要元嘉帝和淑妃娘娘哄着，今日却不哭不闹，乖巧得让茯苓惴惴不安。
　　“四皇子不是有意的，公主莫要生他的气。”茯苓一边说着一边看公主的脸色，见公主未有异常，接着道：“公主也体谅一下四皇子，别的皇子在四皇子这个岁数的时候都已经成亲了，四皇子宫里干净，连个贴身的婢女都没有……”
　　穆景绮骤然抽回手，漆黑的眸子盯着茯苓，冷冷开口道：“是你告诉四哥的！”
　　是陈述而不是疑问。千娇百媚天真浪漫的公主，冷了脸也让人胆寒。
　　茯苓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奴婢该死。”她是好意，她看着公主长大，看得见公主对四皇子的依赖，也看得见四皇子对公主的情谊，她只是想成全他们，哪里知道公主变得这样快！
　　穆景绮闭了眼睛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已是一脸冷漠：“话太多可不好，把后半生的话也说尽了，可不就活到头了。”
　　寒气从四肢百骸传来，茯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咚的一声把头磕在地上：“奴婢不敢了，求公主饶了奴婢这次。”
　　穆景绮的眼神落到匍匐在地的女子身上，茯苓是她身边的女官，她从未想过，前世的罪孽竟是始于这个女官之口！这个愚蠢的奴才，在前世发生的那些事之后，有没有愧疚惶恐过！
　　“退下！”穆景绮斥道。
　　茯苓额头直冒冷汗，拖着吓得绵软的四肢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身子退出大殿。
　　殿外的侍女上前扶她：“茯苓姐姐，公主怎么发那么大的脾气？”
　　茯苓推开侍女的手，道：“贵人的心思，做奴婢的怎么猜得到？主仆有别，我们守着自己的本分就好。”
　　侍女懵懂地点点头。

　　事已至此，再罚茯苓无益。穆景绮抬起裹着纱布的手按在太阳穴上，沉思着：四哥对她的感情不得不辜负，只望他知难而退，让时间来抚平伤口。
　　额角一动，她嚯的起身，眼中尽是焦急，怎么忘了那个御史了？前世，父皇回宫后第一次上朝，一个御史当朝揭发了她的身世！该死的，这一世一定不能让他活到父皇回宫！
　　杀人的想法那么自然地进入脑海，穆景绮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趔趄后退，手无力地撑在身旁的矮几上，碰翻了茶盏，茶水侵入纱布里的伤口，疼得她咬牙切齿。
　　这一世，她再也做不了天真善良，浪漫活泼的公主了！

　　车马悠悠，穆景绮隔着粉色的纱帐望着不远处骑马随行的二皇子穆景屹。
　　林淑妃的娘家侄女林嫣然及笄，林府的帖子送到淑妃面前，按照惯例，赏些东西，再隆重些，派身边的侍女前去问候就是莫大恩典了。穆景绮抓住这个机会，言说与林嫣然要好，断不能缺了表妹的及笄礼，讨了旨意返回长安一日，元嘉帝不放心，本欲让四皇子随行护送，却让穆景绮拒绝了，元嘉帝再让二皇子护送，穆景绮沉吟片刻才答应。
　　此刻，穆景屹若有所觉，回首望向马车。这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避暑山庄清凉，他正缩在凉亭里吃着美婢送到嘴边的冰镇葡萄，父皇一道口谕就毁了他美好的一天。而当事之人却一点不知道感激，一路上用双刻薄的眼睛盯着他，反而像是他毁了她的惬意时光一样。
　　公主要来林府观礼，早有太监到林府传话，此时，林府上下及前来观礼的世家贵族都集合在门口，躬身迎候二皇子和公主殿下。
　　马蹄止，车轮息。穆景屹翻身下马，候在车旁。茯苓掀了帘子，穆景绮走到车辕处，见他伸手，瞥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放入他的掌心，一撑一跳下了马车。
　　穆景屹邪邪一笑，这个妹妹对他的态度值得玩味。

　　林夫人和长孙林辰晧迎上来，穆景绮笑着唤了声：“舅母，表哥。”
　　“你表妹知道你要来，很是高兴！”林夫人拍拍穆景绮的手和蔼地道。
　　林辰皓已经二十有六，在太子府做詹事，此时问：“陛下和娘娘安好？”
　　“都好。”穆景绮道，心下一想，也问：“太子哥哥好吗？”
　　林辰皓有些诧异，公主和太子的关系不可谓不好，但主动问候太子倒是头一次，不过一瞬他就敛下讶异，道：“太子很好，祖父在东宫。”
　　是了，林阁老是太子师，一直都是支持太子的，前世林府的立场也是有趣。穆景绮点点头，不再深想。

　　说了几句问候和恭维的话后，众人围上来簇拥着公主和二皇子，正要进府，又听得前方马蹄声响。
　　一个太监下马，小跑行至众人面前跪下道：“二位殿下，夫人，太子妃顾念胞妹，前来恭贺及笄之礼。又担心叨扰诸位宾客雅兴，特地让小的先行一步，告知夫人，原话是这样的‘不必等我，给我留个绣墩，能坐着观礼就行。’”
　　众人搓搓腿，本以为还要像等公主和二皇子一样，再等一次太子妃，没想到太子妃体谅大家，说的话也亲近，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太子妃林菲菲是林嫣然嫡姐，她临时决定来观礼，虽突然却并不奇怪。穆景绮没有多想，她没有注意到的是，穆景屹在听到太子妃要来的时候，眼中玩味的笑意骤然变成了刺骨的冷意。

　　及笄礼观礼者多为女宾和笄者亲属，穆景屹不便观礼，由小厮领着去了林辰皓的书房。
　　丝竹礼乐之声遥遥传来，小厮上了茶后恭敬退下。今日二小姐及笄，公子作为嫡长兄是不能缺席的，公子吩咐了，一定要伺候好二皇子。
　　穆景屹端起茶盏深吸一口，等胸腔里都是茶香后，方才拈起杯盖轻拭茶尖，抿一口热茶，齿颊留香，甘味悠长。他自言自语道：“君山银针，岁贡不过五斤，太子真舍得。”无意间瞥了一眼蹲守在门外的小厮，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勾，定是这小厮自作主张，见他身份尊贵，泡了这名贵的茶来，他不知道的是，这茶连他家太子妃那里都没有，而他家公子的书房里却有！

　　太子妃只带了一个侍女进林府，其余随驾之人都被她吩咐候在府外。林夫人简直要热泪盈眶了，上一次两个女儿都在自己身边，都在林府，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穆景绮在一旁看着，不无感慨，这世间的真情都是令人动容的。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压抑回家和见到家人的感动，维持住太子妃的尊仪，握着林嫣然的说，道：“一转眼，妹妹都及笄了，是大姑娘了，姐姐舍不得你，莫不如跟姐姐进宫吧，我们姐妹还在一处。”
　　“那也要问问太子答不答应！”林嫣然尚未说什么，旁边好事的官夫人们打趣道，太子妃和蔼，她们想亲近太子妃，觉得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能够拉进距离。
　　林嫣然羞红了脸，低着头绞着手帕不说话。
　　林夫人也不在意，许是太高兴了，忘了平日里的胆小甚微，对身边的官夫人们道：“太孙都5岁了，做娘亲的还说这些痴话，你们说，她是不是我的冤家？”
　　“林夫人好福气！太子妃赤子之心。”
　　“林夫人好生令人羡慕，故意说这话来气我们的吧！”
　　……
　　太孙是太子唯一的子嗣，太子妃的位子已然牢固，林夫人自然是众人巴结的对象。太子妃说了那句话后就再不说什么了，微笑着坐在上首的位子上。

　　穆景绮好奇地打量，太子妃身着明黄罗裙，红色披帛随风飘荡，回心髻上嵌宝衔珠金凤簪华丽耀眼，原本应该一派雍容富贵才对，可穆景绮看着，竟觉得她目光闪烁，笑得牵强。再仔细一看，即使是娇媚的桃花妆，也掩盖不住她眉宇间的落落寡欢。这大喜的日子，她静静坐在那里，略显僵硬。
　　穆景绮和太子妃对面而坐，暗自观察着，这倒是她前世不曾察觉到的了，第六感告诉她，太子妃的异常不容忽视。

作者有话说

　　……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