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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情难忘 永定十八年 ...

  •   永定十八年夏,元嘉帝携林淑妃、二皇子、四皇子、公主及一众皇亲国戚前往长安城外的避暑山庄小住。皇后、太子、三皇子、李相、林太傅留守长安。
      车马浩浩荡荡出了长安城,队伍首尾和两侧都有士兵撑着明黄的旌旗,每张旌旗上都有绣女巧夺天工绣成的双面龙纹和“周”字。
      队伍中间的一辆马车,一只素手挑开明黄的纱帐,露出少女明媚的面孔。
      终是忍不住,穆景绮回首身后的城楼,两军对峙以她为饵,昨日种种如庄生梦蝶,似大梦一场。今后何去何从,峨眉轻蹙,尚不及细想,只听得一句浑厚如玉携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绮儿,看什么呢?”
      穆景绮回过神来,抬首仰望骑着骏马伴着她车舆前进的四皇子穆景峮,他微笑着凝视她,目光如春风化雨,世界都宁静了温暖和煦了。
      心头小鹿乱撞不由己,前世的回忆和缱绻情思涌入脑海,穆景绮怔忪不知所措。
      穆景峮见她神色恍惚,未曾多想,轻笑一声,跳上车辇,动作利落地掀了纱帐,坐在她旁边。见她还在沉思,并未打扰,只目光盈盈地看着她乌黑的发丝,见她挽发的累丝珐琅簪斜了,伸手小心翼翼地扶正。
      穆景绮感觉到身后的动静,蓦然回首,那人又露出和煦温暖的笑容来,如果她不是带着记忆重生,一定会沉溺在他的温柔里。但是,她知道,痴心缠绵过后,是朝堂的震荡,是未来的血色殷殷,她怎么能为了男女之思枉顾江山社稷!既然上天慈悲,让她重来一次,她绝不能看着历史重演!
      这么想着,男子的笑容就让人恼怒了,穆景绮沉声道:“你出去!男女三岁不同席,何况我已及笄,有些规矩一定要守。”
      穆景峮怎么也想不到他的绮儿会疾言厉色地跟他说男女大防之事,脸上的笑容挂不住地沉下来,缓了缓才重又笑着道:“你这会儿跟我说规矩了,前几日还缠着我,非要骑在我的肩上捉知了的,那会怎么不说规矩了?”
      穆景绮是今日清晨重生的,他所说的“前几日”对她而言已是物是人非的三年前了,记忆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记住的都是那些惊心动魄的大事,那些愉悦的有趣的轶事一时倒是想不起来了。
      她霜雪般的皓腕静静放在裙摆上,穆景峮执起她的手,道:“你一个人在马车里,一定是无聊了,我在这里陪你说话好吗?”
      “不!”穆景绮抽回手,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能优柔寡断,与他牵扯不清,长痛不如短痛。对于穆景峮,把情思掐灭在萌芽阶段才是对他的仁慈。她道:“我如果无聊,会找国公府的小姐说话,你在我的马车里实在不合适。你看二哥,就从来没有像你这样……”
      “我跟二哥怎么能一样!”穆景峮恼了,“你是一心要赶我了,我……是了,你是不拿我当回事的,随你怎么任性,哪一次我又怪过你!都是我自作自受,对你没有底线,你倒把我当成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了!”他说着说着红了眼睛。
      穆景绮心中颤抖,她如果不拿他当回事,前世怎么会豁出身家性命帮他夺嫡,怎么会让自己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怎么会被人吊在城楼上折磨?委屈化作泪水,源源不断溢出眼眶,其中的苦楚又能与谁说?
      穆景峮见她眨眼间满脸泪水,贝齿咬着樱唇,压抑着不哭出声的娇弱模样,心里满是苦涩,拥她在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好好的怎么就说了重话,让彼此都这般伤心?

      正午过后,车马陆续驶入山庄,青山绿水的掩映下,殿宇默然肃立,飞起的屋檐彰显皇室的气派。
      落霞殿内,女官茯苓正指挥仆人安置从宫中带来的箱帘。穆景绮倚在铺了湘妃竹席的美人榻上,盖着湖绿色蜀锦小被,发如乌墨,肤如凝脂。
      茯苓见公主郁郁似有心事,悄然给搬运什物的婢女使眼色,示意她们轻放轻抬,莫要惹了公主不快。
      一片寂静中,穆景绮想起前世,她和四哥的兄妹之情就是在避暑山庄的这几日开始变质的,返回长安后,父皇上朝的第一日,就有御史参了父皇混乱皇嗣血脉,让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养女入了族谱。一向宽厚的父皇震怒,当即命人把那个大胆的御史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那还是父皇当政十八年里第一次动用杖刑。父皇连龙椅都坐不住了,他指着目瞪口呆的臣工板着脸一字一顿道:“绮儿是朕的爱女,现在,只要朕是大周的皇帝,她就是大周的公主,将来,只要朕的儿子是大周的皇帝,她就是大周的长公主!此事,若再传出风言风语,朕严惩不贷!”
      这些话还是茯苓学给她听的,可是,当时的她,满心都在为她和四哥没有血缘关系而雀跃,哪里想得到其他,哪里感受得到父皇在说这些话时,对她是怎样的爱护和疼惜,父皇坚守的亲情当时的她不屑一顾,迫不及待地跑到昭阳殿求父皇给她和四哥赐婚……当时父皇纠结的神情她看不懂,现在懂了,父皇宁愿拿江山打赌也要成全心爱的女儿。当她和四哥缱绻缠绵时,朝堂风起云涌,十八年前的阴谋露出水面,四哥的身世暴露了,太子哥哥被二哥杀死,父皇悲痛之下一病不起……而她,把生父留给她的势力全都给了四哥,只因为四哥说二哥不仁,这天下唯有他一人能撑起……最后,她便成了二哥和四哥对峙的诱饵,成了挂在长安城楼的一缕幽魂……
      泪水再也忍不住,穆景绮匍匐大哭。
      茯苓慌了,公主金枝玉叶,人人敬着哄着,哪里有过这般伤心时刻?忙命人去请淑妃娘娘,自己则跪在美人榻前安慰:“公主哪里不舒坦?要不要请御医?奴婢已经派人请娘娘过来了,公主有什么不高兴的事,等娘娘来了,让娘娘给您做主。”
      穆景绮沉浸在前世的回忆里,那些美好淹没在时光里,那些罪孽的因果愈来愈清晰,自责和伤痛折磨着她,哪里听得到茯苓的话。
      淑妃一身藕荷色曲剧深衣,在侍女的搀扶下疾步来到落霞殿。她身姿窈窕,眉如远黛眼含秋水,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有的只是成熟和风韵。她轻抚女儿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后,叹息一声道:“你四哥又惹你了?让人捉他过来任你打骂可好?”
      穆景绮的泪水止住了,怔怔望着养育她十五年的淑妃娘娘。武昭仪说过,她一岁时父母双亡,生父跟元嘉帝是生死之交,临终前把她托付给元嘉帝,元嘉帝仁慈,让她入族谱,又让宠妃淑妃娘娘养育她。十五年来她独得元嘉帝和淑妃宠爱,就是皇后和太子也不敢得罪她。
      穆景绮对于淑妃的感情很复杂,淑妃对她的好是真,但淑妃是四哥的生母,她怀着逼宫弑君的端王子嗣嫁给元嘉帝,骗了世人十八年。父皇对她那么好,她是否内疚过?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是怎么了?”淑妃瞥了一眼茯苓,问:“路上可发生什么事了?”
      “回娘娘,公主和四皇子发生一些口角,奴婢在车外只听到一些‘规矩’什么的,怕是四皇子行为不妥惹恼了公主。”茯苓垂首道。
      淑妃没有多想,扑哧一笑:“我当是什么事,既是你哥哥的错,你哭什么?让他来,母妃替你教训他一顿。”说着拿出锦帕给穆景绮拭泪。
      茯苓示意婢女去喊四皇子,又朝淑妃躬身道:“娘娘,奴婢去打水给公主梳洗。”
      淑妃点头。茯苓走的时候带走了殿内其他侍女,一时间,空旷室内只余穆景绮的抽泣声。
      淑妃轻柔地拨开女儿脸颊上被汗水黏住的发丝,柔声说:“皇宫巍峨冰冷,多的是兄弟阋墙血肉相残,你们兄妹一起长大,倒是比寻常百姓家的兄妹感情更好。母妃只愿你们一直这么吵吵闹闹,永远长不大才好。”
      “母妃,母妃……”穆景绮很想问一问,又不知能问些什么。前世也是如此,明明母妃是最明白的人,明明母妃什么都知道,但前世母妃做了什么呢?父皇赐婚的时候她只是让宫人送了一套嫁衣给她,父皇病重后,她落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不问世事。能问什么?问你到底向着端王还是向着父皇吗?问你为何要生下四哥吗?
      “绮儿,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母妃,在母妃心里,绮儿是最重要的。”淑妃的眼里盛满了母爱,四皇子是她九死一生生下的,但她最宠爱的还是这个女儿。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不是四皇子的存在,她可能早就忘了年少时的那场情事,忘了张扬跋扈的那人,心里只有当今,日久生情,元嘉帝对她数十年如一日的敬爱,是她今生最大的福气。
      元嘉帝和四皇子踏进落霞殿,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元嘉帝哈哈笑着道:“绮儿,有你母妃这句话,就是天大的委屈也该消了吧?”
      淑妃连忙起身行礼:“陛下来了。”
      元嘉帝扶起宠妃,见她身若蒲柳,纤腰盈盈一握,拍拍她的手心疼道:“爱妃好像又瘦了。”
      淑妃见元嘉帝当着孩子的面说些恩爱话,有些不好意思,先应了皇帝的话又引开话题:“天气炎热没什么胃口,托陛下的福,到这避暑山庄,膳食可以多用些。倒是孩子们,真真让我操心。”
      元嘉帝这才想起来,他的公主又闹脾气了。
      穆景绮依旧赖在榻上没有起身相迎,父皇对她的宠溺已经深入骨髓,即使经历沧海桑田,她对父皇的撒娇还是那么自然。
      元嘉帝坐上美人榻,穆景绮痴痴地看着他,隔世再见,除却敬爱,她对父皇更多的是愧疚。“父皇”她轻声喊着,这声“父皇”仿若穿越了时空,把前世今生连在了一起。
      “父皇带你四哥负荆请罪来了,说吧,今个怎么罚他?”元嘉帝人到中年,有些发福,宫中精致膳食养人,他又性情温和,笑起来像是瘦版的弥勒佛,慈眉善目。人人都知公主是他的掌上明珠,能惹公主生气的只有四皇子了。
      穆景峮上前,脸色也不太好,道:“四哥任妹妹惩罚,只求妹妹不要再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如何是好?”
      马车上不欢而散,看来四哥还在恼她。穆景绮深吸一口气,看着元嘉帝和淑妃道:“父皇,母妃,以前是儿臣不懂事,天天跟四哥胡闹,现在儿臣已经及笄,再和四哥打成一片不合适。四哥是男子,粗心不在意,儿臣却不能不在意,还请父皇下旨,没有儿臣的首肯,四哥再不能随意来我的寝宫。”
      不顾元嘉帝和淑妃的震惊,一字一顿说完这番话,她又转头看着穆景峮惊讶的眼睛,郑重道:“我和四哥是兄妹,这辈子永远不会变。”
      盛夏时节,穆景峮却手脚冰凉,寒气从心底升起,他觉得自己那点禁忌的心思被妹妹看个透彻。他记得绮儿及笄那天,茯苓对他说,绮儿不是父皇和母妃的亲生女儿,他们没有血缘关系。他欣喜若狂,一辈子都没有那么高兴过。连一个女官都知道他对绮儿的心思,见他痴情,不忍他在道德和情感边缘挣扎,告知他实情,可绮儿呢,她在推开他。是的了,茯苓一定也告诉她真相了,她是他的命根,他却不是她满意的良人。
      一双儿女感情好,元嘉帝和淑妃也私下讨论过,只觉得他们还小,从小在淑妃身边一起长大,有的只是兄妹之情而已,也曾觉得他们的相处模式比起一般兄妹亲近得过分了一些,但又怕贸然阻拦,两人本来没什么,多思多想反而变质,故一直由着他们,想着两人各自成婚后就无事了。如今穆景绮猝然一提,两人倒是心下沉吟,眼神在女儿和儿子身上转来转去,不置可否了。
      穆景峮闭上眼睛,敛起满眼悲痛,握紧拳头,就像聚拢散落一地的爱意和尊严,艰难开口:“妹妹放心,以前是哥哥唐突,今后一定恪守规矩。”
      元嘉帝没有看出什么,还当是两个小儿女闹了别扭,不过见女儿开了窍,懂得和男子保持距离了,更多的是吾家有女初成长的欣慰:“绮儿长大了,都知道男女大防了,是不是有了心仪的男子?只管跟父皇说,就是神仙,父皇也派人抓来当女婿。”
      穆景绮低了头不说话,淑妃在一旁嗔道:“陛下还是去处理国家大事吧,相看女婿可是臣妾的差事,陛下可别抢。”
      元嘉帝和淑妃相视而笑,徒留一对小儿女低着头,各怀心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情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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