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片叶子》二糖呀

4、第三章 杞枣山药排

　　我们趋行在人生这个亘古的旅途，在坎坷中奔跑，在挫折中涅槃，忧愁缠满全身，痛苦飘洒一地。我们累，却无从止歇；我们苦，却无法回避。 ————《百年孤独》

　　空荡荡的二楼，只有他低沉的声音。
　　啾啾忐忑着不敢看他，有一对小情侣欢快的跑上来，小姑娘声音愉悦地说：“我等下要喝你的啊。”
　　真好……哥哥从前和她，也经常会这样子。啾啾恬淡笑了笑，终于迎上去看他。
　　“傅一叶。”
　　“我会努力的。”
　　善解人意那个词，谁又能说的清楚？
　　我自问年少无知，却是对所有人温柔相向，何以得大家如此高看？

　　后花园里那些朵素淡的花，因着这雨欢喜了不少，也有几朵不幸的，被打弯了腰。啾啾蹲着，瞧着，花苞上有水滑油般地流到地面上。
　　阿姨在旁，拿着支架撑起那几朵欲垂下的花。
　　自然万物的道理？我的花，为什么我不能呵护住？它们遇到我，也是道理啊。

　　后半夜，啾啾昏昏沉沉地听着小公寓里乱糟糟地叫喊着，人声鼎沸，让她再次误以为是场难缠的梦。
　　大梦初醒。
　　阿姨便急切地叫她，声音里满是担忧：“傅小少爷昨晚被送进了医院。”
　　傅小少爷？是说的一叶。
　　她跳下床，弯下腰去找拖鞋，仿佛是为了宽慰她：“好像不是很大的病。先生说让你煮点补品中午去医院。”
　　“爷爷呢？”
　　“去参加会议，我也要伴着。你自己煮汤可以吗？”
　　啾啾嗯了声，下意识心慌，那天，这里也是这样的景象。乱糟糟，像是要把耳朵吵破。
　　耳鸣了，全是那夜。
　　她又在床上呆坐了半刻钟，才跑出公寓，去前面公寓里的厨房。
　　没有人。
　　她打量着，打开冰箱。
　　山药、土豆、栗子……触目所及的食材。下层，发现了排骨，她只知道鸡肉补，排骨会补吗？想到上层的山药，她没再犹豫，直接把排骨拎了出来。

　　乘电梯的人很多，又是在二十层，她也没有力气去爬楼梯，就那么慢悠悠排上队候着。
　　身后有人清了清喉咙，穿着病服，脸色有些苍白，额前的一缕头发是乱掉的，啾啾想，他额前的这缕头发好像真的很容易乱掉。
　　“你怎么跑出来了？”看着他这副模样，啾啾心立马慌了，压着声音仰头问他。
　　“阿姨说你应该要来了，我想着省得你摸不到，下来看看。”傅一叶声音沙沙的，还带着鼻音，外加这句话很长，让啾啾觉得他一定是被病冲昏了头脑。
　　“我有那么笨吗……”，啾啾嘟囔着沿着队列向前挪动。
　　傅一叶浅浅地笑起来：“你很聪明。”
　　声音就在她身后，说不出的让她的背脊一颤。
　　“病人这么乱跑医生不会生气吗？”
　　他低声：“医生生气的话，家属应该要担着。”
　　“这里好像只有你在。”
　　又被绊回来了。
　　“傅叔叔呢？”
　　只顾着和他说话，拉开了和前面的距离，傅一叶手触上她的肩膀，推着她缓缓向前走：“昨晚来过了。”
　　就这么一句接一句的等到了电梯眼前。
　　明明是挨在一起，两人还是被电梯分开了。傅一叶迈出电梯的时候，小姑娘正漫不经心站在墙边，手里拎着保温盒。
　　看到他出来，笑着走近。
　　全是不自然，自她站在医院里，就全部是不自然。
　　时而攥紧的手，无法放松的音调。
　　他渐渐猜想到，应该是她十三岁那年，叶爷爷忽然无声退出政局，带着小姑娘退出那个大院。
　　她一夜间失去除了叶爷爷以外的所有亲密的家人。

　　啾啾干笑着，举起向着他的方向：“是杞枣山药排骨汤。”
　　进了病房，不太明亮的房间，站了几个人。
　　傅叔叔，爷爷，阿姨，还有几个医生。
　　叶知秋礼貌地喊了声傅叔叔，挨到自己爷爷身边。他不是说没有人吗？自己完全没做好准备。
　　傅家安把他招进去，和蔼地问：“吃饭了吗？”
　　啾啾愣，刚刚看这么大阵仗，想着过了这个大阵仗再拿给他呢就马上成了被提上砧板的鱼。
　　她笑着走到旁边的小桌子上，把保鲜盒拆开：“做了点汤。”
　　傅叔叔笑了笑，没再说话，反倒站起来。
　　“你俩在这玩，我和你叶爷爷还有些事情，等有时间再来。”
　　叶爷爷摸了摸自家孙女的头，小姑娘吐舌头，然后叶爷爷便无声笑起。
　　说空便空下的房间，啾啾把碗拿出来，轻轻地托起有些重的饭盒，想倒进小碗里。
　　有人无声接过，倒好。
　　还冒着热气的汤，啾啾想起自己煮的那么辛苦，想着一定要喂他喝完。

　　傅一叶坐在那里，一勺一勺地喝着汤。
　　太安静了，啾啾只想找话题说话。
　　目及他纤细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托着白色的陶瓷碗，好看的不行。
　　“好喝吗？”她卷了下自己的头发，问。
　　“叶爷爷前几天还提到说你做饭非常好吃，就是懒，不爱做，让我多哄着你做饭。”
　　哄吗……这是什么鬼词。
　　还有他今天怎么每句话都这么长？
　　啾啾咬住下唇，有些痛，她缓缓松开。
　　那人又开口，低着头，阳光勾勒着他的侧脸：“我想，是应该多哄哄你。”
　　拜托求他不要再说这个字了。
　　“那什么……其实挺好做的。”
　　傅一叶轻笑，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他都可以学上来了：“说来听听。”
　　咦？
　　是怎么突然转到做饭这个问题的。她现在是在教他做饭吗？
　　啾啾音色本就非常幼稚，纯纯的：“我想想啊。”
　　“先将排骨剁成小块，放到锅中，加水”，和她日常的声音不太像，有些清淡，念着荤菜，她顿了下，又重新开始，“料酒、葱姜、煮沸三十分钟去血水。

　　“然后换一锅水，重新放入排骨，加料酒、姜，炖煮四十分钟。”
　　“山药去皮洗净切片，木耳泡发，放入锅内，撒一把枸杞，加盐，鸡精调味，煮至肉排完全酥软。”
　　“最后就可以起锅了。”

　　傅一叶一直沉默地听着，突然有护士进来，拿着针头药水什么的，她走过去，接过他的碗。
　　他在床边坐下。
　　针头什么的她一直害怕，却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到底要不要照顾傅一叶扎针，应该不用吧……她完全害怕啊。
　　她正这么想着，护士突然叫她，让帮忙托住他的手，说他的血管好难找。
　　……
　　啾啾战战兢兢走过去，被护士指示着托住他的手腕，一托住，她就没再敢睁眼。
　　护士也笑，他也笑。
　　护士开玩笑逗她：“也不是给你扎呀。”
　　他清清凉凉的笑著，自己去托住手：“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护士笑笑，针扎的还算顺利。
　　然后看了看挨在身旁的小姑娘，递给她一袋药水，温声嘱咐：“等下把这个用热水泡一下。”
　　啾啾急忙说好。
　　护士笑着走出了病房。

　　傅一叶在床上坐好，啾啾从手中掏出本书拿给他：“怕你无聊拿的，你看吗？”
　　他说好。
　　啾啾眼睛瞄到滴着水的吊瓶，一滴一滴试图控制她的心跳。
　　她下意识去摸头发，解开发带，明明头发一点也没乱，她却又重新用手梳了一遍，扎好。
　　那本书的名字叫《朗读者》，银灰色的封面，还是纪念版，她没敢看，来的路上，随意翻了一页。
　　被那些直白的描述惊红了脸。
　　——你就是为这事儿到我这儿来的！
　　——我……我……

　　她简直无法接受那些陌生却让人脸红耳赤的场景。
　　坐在床上的那人，似是想起她无聊，完全不解风情：“要不要我读给你听？”
　　啾啾摆着手摇头：“……不用了。”
　　他笑：“你坐过来，我挑些能读的。”

　　书被他捏在手里，他低下头翻开书，啾啾拒绝不了，先跑去把药袋泡好，乖乖地搬着椅子坐到床边。
　　“记得那时候我是十五岁……”,不知道是不是他读书就这样，还是因为生了病的缘故，清淡如水的声音中因为他的病夹着鼻音，又莫名的一股宠溺感。
　　护士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温柔的景象。

　　男孩倚在床头上看书，小姑娘趴在床边呼呼睡着。肩膀上是男孩蓝色的外套，因为大，兜到了地上，拉链晃啊晃，磨着地板。
　　窗外是温暖的阳光，那时候啊。
　　无论动荡如何，都有人坚信。
　　并期待着艾国的盛世时代。
　　感激着在与汾之战为艾国带来和平的所有人。

　　护士放慢脚步走进去，拿起药袋给男孩换药。
　　他合上书，压着声音说：“姐姐，我们把她抱上来好不好？”
　　事实上，并没有用到他。
　　啾啾不太高又很瘦，护士也没使大力气便把她抱上了床。
　　小姑娘不舒服，一落上床便下意识往里钻。
　　小小的滚烫的手扯住他的卫衣，身体贴到一起，隔着衣服却莫名感觉到她的温度，软的，冰的，稚嫩的，深沉的。
　　护士愣住，眼看着男孩重新打开书，说：“就这样吧。”
　　话是那样说，那拿书的手越发不稳，心也不合时宜的乱跳起来。
　　砰砰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