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落子时》DiamondWing

9、误会

　　床前台灯发出微弱的橘光，映照在苏樱的侧脸上。苏樱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神情放空，脑子里却在不断回放刚才的那通电话。
　　沈晨邀请自己一起去参加今年的菁才杯书画大赛？这感觉就像做梦一样，自己平平无奇的生活突然间被几通电话搅起了波澜。
　　这样来之不易的机会，苏樱当然想牢牢抓住。沈晨在电话里说，学校这个学期的最佳社团评比提前到了国庆后，会长副会长不得不留校做好准备。这样一来，本来由蒋沁和周浩然参加的比赛现在落到了沈晨和自己的头上。
　　“你已经答应了吗？”
　　“没有。我先来问问你。”听到沈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耳边就好像听到了一个少年的青涩情话，一字一句带起清凉的微风，从电波那端沿着电话线，吹开满枝的樱花。她清楚地知道沈晨淡漠的性子，这一句话除了字面意思，很难再有什么深层的含义了。但就这寥寥几个字，实在难不引起情窦初开的少女无限的遐思。
　　苏樱反复回想这个惊喜的来电，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可她不是在犹豫，她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当然要去，一定要去！她只是在担心爸妈不同意，虽然费用会由学校报销，可毕竟没有一个人出过远门，何况还要在外地住上一夜。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爸妈带着启明回到家，听苏樱说了这件事后，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只叮嘱了苏樱要注意安全，还有就是好好利用假期剩余的时间，毕竟期中考也不远了。苏樱自然满口答应，可心绪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中饭过后，爸妈又带启明去市里挂针。等他们三人出门后，苏樱迫不及待地跑到爸妈房间给沈晨打电话，她只想快点告诉他，自己要和他一起去参加比赛。
　　沈晨说三号中午在火车站门口等她。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苏樱内心抑制不住的高兴，人还在家中，思绪早已飘到了三号中午的车站，她幻想自己精心打扮后出现在沈晨的面前，就像是赴一场约会。那一定是美好的一天，阳光正好，彼此正年少。
　　“你跟谁打电话呢？”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正要放下电话的苏樱吓了一大跳，电话啪地从手中滑落。好在有电话线的牵引，电话悬挂在半空中，上下弹跳，就像苏樱此刻起伏的胸口，只是跳动频率慢上许多。
　　“妈，你不是陪启明去挂针了吗？”
　　“忘了带你弟弟的病历卡了，你跟谁打电话呢？说完了也不挂电话，一直傻乐？”
　　“没......没有。那个，是三号一起去比赛的同学。”
　　“哦。”妈妈状似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拿出房间抽屉里的病历卡，又往门外走，“你自己下午在家多看看书，我们晚饭之前就回来。”
　　“好。”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苏樱总算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间。

　　傍晚爸妈回来后，简单做了几个小菜，四人便上餐桌。可苏樱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晚饭的气氛很是诡异，苏明启随便吃了点鸡蛋米糊就去房间休息了。餐桌上只有苏樱和爸妈三人。爸爸一口一口慢悠悠喝着老酒，三人也不说话。
　　就在苏樱快吃好的时候，她听到爸爸说：“苏樱啊，你昨天带同学来家里玩了？”
　　“啊？”苏樱没曾想爸爸会突然问起这事，又忽然回忆起昨天碰到过小卖部的陈阿姨，也就不觉得奇怪了，立马回答道，“哦，昨天一个同学家里没人做饭，我就让他来我们家吃晚饭了。他奶奶家也在城南区。”
　　爸爸听完点点头，之后又是良久的沉默。正当苏樱准备放下碗筷时，不料妈妈突然说道：“你三号的比赛还是别去了。都上高中了，还是学业比较重要。书法只是你的兴趣，你拿了书法的什么奖对你考大学帮助也不大。还是在家里多看看书吧。”
　　苏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的不可置信：“妈，你说什么呢？你们早上刚答应我的，我都跟同学说好了。怎么能反悔呢？”
　　“现在不还没到三号吗？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赶紧给同学打电话，就说家里有事去不了了。”妈妈的语气有些怒了，也许是因为苏樱在她心里一直都是乖巧听话的存在，何时忤逆过家长的意思。
　　只是这一切在苏樱的眼里都是那么的不可理喻，她也生起气来：“妈，你为什么要把一个好好的比赛说得这么功利？”
　　“怎么说话的你？”妈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什么叫我功利？我还不是为你好！再说了，女孩子一个人出门，我和你爸也不放心。你不用说了，不准去就是不准去！”
　　苏樱知道妈妈的脾气向来说一不二。她也知道，肯定是沈姨跟爸妈说了什么，加上今天给沈晨打电话，又被妈妈听到了。她从来没有那么地烦躁过，但这种焦躁的心情很快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
　　苏樱知道爸妈在介意什么，无非是怀疑她早恋了，但她也知道爸妈是相信她不会随便带男孩子回家的，只是因为被街坊邻居误会了，面子上挂不过，这才把气撒到自己身上。但此时，她的心里满是对沈晨的愧疚和不能去比赛的伤心。眼泪从苏樱的脸上无声滑落，她放下碗筷，一声不吭地走回了房间。

　　国庆假期在平淡中匆匆过去，回到学校，大家都仿佛经历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哀苦，一见面都互相热切地交流着几天里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新鲜事。苏樱背着书包，从后门走进教室，路过沈晨座位的时候，低着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苏樱。”沈晨叫住她，他顿了顿又道，“这几天过得好吗？”
　　“啊？”苏樱转过身来，眼神和沈晨的眸光相撞后，不自主地朝别的地方张望，“我......还好。”
　　沈晨从位置上站起来，朝苏樱走了过来。他本来就高，站起来更是将后门照射进来的阳光悉数挡在身后，投下的阴影将苏樱所站的方寸之地团团包围。在旁人眼里，沈晨有些过分地瘦了，那是一种不健康的瘦。但在苏樱看来，却是另一番美感，沈晨这样的男孩就应该如此与众不同，就像许多神话故事里仙气环绕的仙君，不食五谷，不沾俗气。
　　“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吗？”沈晨嗓音低沉，让人不自觉地定下心来。
　　“没什么事了。真的对不起，本来答应你的，最后又没去。”苏樱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沈晨。他的眼睛里仿佛藏匿了万千事物，称不上温柔，但也不是冷漠，却让人看不透。
　　半晌，他只轻轻地说道：“你不用道歉。我本来也没有很想去参加，我不喜欢和不熟的人一起去比赛，你有事，我正好也有理由不去了。”
　　苏樱正想说话，突然就被弹了一下后脑勺。她捂着脑袋，回身一看，顾子恺！
　　“你有病啊？”苏樱狠狠地踹了顾子恺一脚。
　　顾子恺抬起遭到重击的脚，踉踉跄跄，疼得呲牙咧嘴，苏樱却感到大快人心。要不是这个家伙莫名其妙跑到自己家里来蹭什么饭，没准她和沈晨都已经拿下菁才杯的金奖了。当然，这只是她的幻想，她对自己三脚猫的书法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但，不管怎么样，都是顾子恺破坏了她和沈晨的约定！
　　“你这个疯婆子，干嘛这么用力踹我？”
　　“不是你先打我的头吗？”
　　“那我不是在跟你打招呼吗？”
　　“有你这么打招呼的吗？”
　　等两人骂了几个来回，苏樱回过头，沈晨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顾子恺这个混蛋，害自己不能赴约，现在又来妨碍她和沈晨说话？苏樱气不打一处来，跟这种莫名其妙的疯子简直没有道理可讲。
　　“哎呀！走开！”苏樱用力地把面前的顾子恺推开，径直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被推到一边的顾子恺一脸的震惊，刚才，自己竟然被一个女生如此嫌恶地推开了？这和他从小到大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一直以来，只有他拒绝女生，敷衍各种殷勤和好意的份，哪有人这样对待过他？是因为沈晨吗？苏樱是不是喜欢沈晨？
　　这个问题如深水炸|弹般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令他怒不可遏，但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不知道，此时也无暇思考。他几步走到苏樱面前，把她拽了起来，就往门外带。

　　走廊上，苏樱被拽得生疼，她边揉着手臂，边皱眉质问：“顾子恺！你又发什么神经？”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太用力了，顾子恺冷静了下来，却仍旧十分懊恼：“你是不是喜欢沈晨啊？”
　　苏樱不料他会如此发问，疑惑和羞怯一股脑涌上心头，脸“唰”地就红了起来，但嘴上依旧强装镇定：“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看你就是喜欢他。”顾子恺皱眉道，“我告诉你啊，喜欢沈晨？不可以！”
　　苏樱莫名其妙道：“凭什么？难道你喜欢他？”
　　“你有病啊！”
　　“你才有病呢！”
　　不知道是不是命里犯冲，两人好像总是一见面，没说几句话就能火星撞地球，几个来回后，上课铃响了。
　　听到上课铃，苏樱率先撤离战场，只留顾子恺一人和随后走来的班主任老赵大眼瞪小眼。
　　老赵拍了拍顾子恺的肩，“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进去。”

　　顾子恺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苏樱拉到走廊，不只是五班的同学亲眼目睹，但凡路过的人都刻意慢下脚步，朝两人张望。很快消息就在整个高一年级传遍了。听说的人都道，顾子恺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样貌好，家境好，体育数一数二不说，学习还不赖。既然是这样一位拔尖人物，在学校招惹一两个女孩子再正常不过了。只是对于苏樱，开学少说也有两个多月了，大家好像压根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因此也更加好奇苏樱是个什么角色，能让顾子恺不顾居琪安的面子，在走廊上同她拉拉扯扯。
　　既然有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自然就有戏中人坐不住了。
　　第二天午间休息时，居琪安捧着本物理辅导书跑到五班来找顾子恺。彼时，顾子恺正和姚明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打闹，一个篮球在两人手里传来丢去。
　　“子恺，我有几道题不会做，你教教我呗。”居琪安声音软糯，面带笑意地看了姚明远一眼。
　　姚明远立马识趣地把篮球揽过，别有深意地拍了拍顾子恺的肩，站了起来，走出教室前还邀功似地朝居琪安挤眉弄眼。
　　他一走，居琪安便在顾子恺身边坐下，把书往桌上一摊，伸出青葱玉指开始慢慢翻起来。
　　搁平常，顾子恺可没这个闲心，但居琪安是爸妈朋友的女儿，两家自上次走动后便来往密切。就算再不喜欢这个过分热情的女孩，也不至于不顾及两家交情。
　　“哪里不会？”顾子恺耐着性子问道。
　　居琪安指着一道题说：“老师上课讲的时候都能懂，具体到应用，就不太会做了。你教教我方法呗！”
　　顾子恺随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瞟了题目一眼，便拿起笔写了起来，顾子恺的字刚劲有力，不说一笔一画颇有笔锋，但风格却自成一派。他流利地写着，似乎都不需要经过思考，几行就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末了，他合上笔盖，把草稿纸推给一旁的居琪安。
　　居琪安接过步骤，好像颇为认真地看了起来，可嘴里说的话却和物理知识毫无关联：“子恺，我听说，昨天你和苏樱……”
　　听到苏樱这个名字，顾子恺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自从认识她以后，自己总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而且两人仿佛八字不合，总是没几句话就能吵起来。他讨厌苏樱面对自己的时候就像一个刺猬一样，而他偏偏拿她没有办法。
　　“还有没有不会的？没有的话我要午睡了。”顾子恺打断了居琪安的试探。
　　居琪安愣了一愣，随即又拿起书翻了起来，这本书总共也没多少厚，书角却被她折起了好几页。
　　又解了两道题，见居琪安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顾子恺终于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单音节，说道：“你怎么有这么多不会啊？”
　　“我......我也正着急呢，都要期中考了。”居琪安有些局促地收回了翻书的手。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顾子恺的语气正常了些，说出的话也有些安慰的意思：“你爸妈不是说，你文科还不错吗，压力也不用太大。物理化学基础题会做就好了，反正你肯定要读文科的。”
　　“那你呢？”居琪安问道。
　　“我当然要读理科啊！”顾子恺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好了好了，你先回去把基础打好，再钻这些难题吧。而且这本书有竞赛题，根本不适合你。”
　　说罢，顾子恺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一刻了，再过十几分钟就打预备铃了，知道没功夫休息了，就站起身来打算去厕所方便。
　　没成想，一出门就撞上了一个娇小的身体，来者的头恰好抵上顾子恺的下巴，他鼻尖顿时盈满了洗发水若有若无的清香。
　　顾子恺一看来人，刚皱起的眉头都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嘴上说出的话还是那样的刻薄：“你这人走路怎么老是不长眼睛？”
　　苏樱抬头看他，勾起嘴角轻蔑一笑：“你长眼睛了？你长眼睛怎么还撞上来？”
　　“你这么矮，谁看得到。”顾子恺反唇相讥，眼里却满是笑意，“我要是跟你这么矮，我走路肯定小心翼翼，不然被人踩到怎么办？”
　　耳边传来周围同学刻意压低的笑声，本来就是午休时间，教室里并不吵闹，笑声再掩饰也显得有些突兀。苏樱就算再想跟顾子恺在言语上一较高下，也深知现在不是好时机，便想推开顾子恺，赶紧进去。但顾子恺仿佛脚底生根，纹丝不动。
　　“子恺，我先回去了。”居琪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位置，走了过来。
　　顾子恺却看都没看她一眼，两眼只盯着苏樱。居琪安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示意顾子恺让一让，他这才反应过来，微微侧了侧身。然而，居琪安并没有立马动作，让出的空隙倒给了苏樱可趁之机，她赶忙挤了过去，走了两步，还转头恶狠狠地瞪了顾子恺一眼。
　　居琪安看着苏樱回到座位，暗自咬了咬唇，但也没再说什么，捧着书本就离开了。只留顾子恺站在门口发愣。这时，姚明远刚打球回来，见他要出门，奇怪道：“都快上课了，干嘛去啊？”
　　顾子恺不明所以地抓了抓头发，自言自语：“诶，我要干嘛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