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箐花令》六元五

2、怀悟 林仪自宁西

　　夕阳西下，城墙上落着两个身影。
　　“陈兄，爹爹封你为卫西将军，望你镇守息霞两城，保卫宁西，何止是将这一方水土托付给你。你何必为着陈年旧事与陈城守赌气呢？”林仪忆起年少时随先皇暗访息城，那时陈卫西恰是十七，潇洒恣意，征讨边境流寇时立了不少战功，于军事上很有见解，在军中亦甚得人心。先皇心喜，回朝后封他为卫西将军。
　　只是新帝登基之后，先皇的亲信被逐一清洗。或许是息城偏远，近六年过去，陈家父子一切如旧。两年前禹王密诏卫西，才知晓他们父子在上次浮国入侵后有。
　　“永宁，你不知道。当年若不是我爹……”陈卫西望向东北方一城之隔的浮国，虚无的空中似乎回响着当年战场上的兵戈交接之声。

　　敬俞二年春，息城，明宋楼。
　　陈卫西一路哼着小曲进门，熟练地在窗边那桌坐下，抓把杏仁边嗑边喊，“宋怀梧，宋怀梧，宋怀梧。”只三声，宋怀梧定会出现。
　　店里的常客早已见怪不怪，好几年了，卫西将军总是趁着初一十五掌柜宋明和夫人去寺里礼佛之际到明宋楼来“为非作歹”。
　　“陈兄，你这次又是要我与你比武过招，还是饮酒猜拳？”宋怀梧念及上月的情景，有些愤愤。
　　“不不不，宋兄，我何曾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陈卫西不着痕迹地把盘中杏仁揣进口袋， “今夜乃灵月楼邀月之夜，那些佳人可个个美不胜收啊。”
　　“那你打我什么主意？”宋怀梧下意识地反问道。
　　陈卫西阴险一笑，“你跟我来便知。”
　　店里代为管事的宋叔叹了叹气，叹自家小少爷又要被将军欺负了。

　　大玥临风阁、皇天箐花馆、莫国入雪院、宁西灵月楼聚集无数才貌双全的清倌佳人，以至柔、至慧、至傲、至美闻名天下，引得无数人心神向往。
　　灵月楼不在宁都，而在息城以北的霞城。楼中人皆是美艳不凡，每年二月十五的邀月之夜，更有才子贵人慕名而来。
　　楼中人皆是才貌双全的美人，在邀月之夜如此盛大的时分，也不见得争奇斗艳，一派清流作风。席间叫好不断，不时有人抬手示意，为台上佳人献分薄礼。
　　灵月楼主月萝轻纱遮面，于楼上倚窗独饮，也不看楼下的热闹场景，眼中尽是冰凉。
　　陈卫西和宋怀梧坐在角落里，陈卫西边看台上边嗑杏仁嗑得津津有味，宋怀梧却还在暗自感慨陈卫西以权谋私。说什么有军情要事急需与霞城城守相议，快马加鞭一路官道畅通无阻，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
　　“一年到头，可就今天最热闹。”陈卫西望望在场的人，有几个脸熟的。“喏，你瞧前面那些个，年年都来。”
　　宋怀梧讥笑，“听起来陈兄你是常客了。”意思是怎的你还坐在这儿？灵月楼有个规矩，清倌对客人越有好感，客人便能越靠前坐。
　　陈卫西摸摸鼻子，瞥了瞥楼上那人，吭哧着又不开口。或是觉着尴尬，向着一旁的小厮抬手，随即又一挑眉看向宋怀梧。
　　宋怀梧扶额。坐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陈卫西今夜是拿他当百宝箱了。陈卫西身为将军，每月俸禄多是与兄弟们同乐花得没剩，又是城守之子，更要廉洁端正。而他爹却是一方富贾，他总是不缺钱用的。这来得匆忙身上只有些银票，虽不免俗气，也只好献了些许。
　　正无奈不已，台上传来阵阵舒缓优柔的琴声，宋怀梧兀的一惊。这首曲子是五岁生辰时爹娘请一位民间乐师为他谱的，他又怎么会忘。
　　宋怀梧愣愣地看向台上，纱幕后有窈窕佳人在弹奏。

　　八岁那年他家还未搬来息城。他曾碰上一个纱布缠眼的女童被小伙伴们排挤欺负，只能独自在老梧桐树下坐着。他起初去邀她同玩，那女童也不理会。如此久了他便坐在树下另一边，吹埙给她听，直到有一日他听着身后有人随着他的埙声哼唱。
　　“我是宋怀梧，我们一起玩好吗？”已是第八次同她说这话，不知是否能有回应。
　　风吹过时梧桐树叶飒飒作响，小寒懦懦地抓住他的衣袖，“好啊”。
　　那一个月该是宋怀梧最开心的时候，他从小便体弱多病，不能和其他孩子一样上树下水，总是独自读书吹埙。如今终于有个同病相怜的人与他相伴，说不出有多欣喜。
　　直到有天宋怀梧和她去逛集市，几个顽童追逐打闹时将宋怀梧挤到了桥下的小溪流中，不通水性的他在水中挣扎呼救，小寒慌张之下扯开眼上的纱布去寻他。
　　有人下水将宋怀梧救上岸，众人欣喜之余却听到有惊呼声传出，“她是不详人！”一道道目光投向她，惊恐憎恶的表情浮现在人们脸上。
　　她怕，她转身就跑。
　　而他再也没见过她。

　　清倌们一展才艺之后，便是邀月之夜万众瞩目的环节。佳人静坐厢房之内，才子只可向一位心仪的姑娘示好，若佳人开门而出，二人便可去后花园对酌赏月。
　　陈卫西早早离席去宋怀梧时不时看向一间房门，手指在桌上轻叩。那首曲子，除了他和小寒，当是没人会奏唱的。一别九年，他多想问问她是不是小寒。她当年又为何会离开？
　　似乎下了决心，宋怀梧匆匆起身向二楼厢房而去。
　　陈卫西看着这一幕，愣愣地想起六年前宋怀梧一家刚搬来息城，那时陈卫西已是城中一霸，但瞧着年仅十一的药罐子宋怀梧被其他小流氓打劫，他的正义之心就突然爆发，翌日便宣告全城宋怀梧是他手下小弟。
　　陈卫西眯了眯眼，似是在思考什么，下一瞬又是一副不羁的军痞模样，向着后花园而去。守着入口的小厮见他不仅不拦下，反倒引着他往邀月亭去。
　　“月萝，你一向不屑世俗，今夜我倒想你落个俗气，做个人情可否？”

作者有话说

　　用陈卫西和宋怀梧的故事开头，林仪这一路可谓十分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