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箐花令》六元五

1、息城 林仪自宁西

　　敬俞五年冬，宁西，皇城外。
　　身披雪狐裘衣的女子立于漫天飞雪之中，略显稚嫩的小脸冻得苍白，单薄的身体似乎不足以抵抗这寒风。
　　“此去路途遥远，记得常传信给我。”年轻男子面容隐匿在帽下，话语中满是关怀之情。“可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女子的声音很轻，不注意便被风声盖了过去。“谢家人回了佘州，他应该会有所作为吧。”
　　不待男子细想，女子又接着说：“他定是蠢蠢欲动了。”
　　心下了然，男子从腰间拿出一块白玉，玉上刻着的雪狮栩栩如生。“皇天那边我已命人安排好了。”
　　“嗯，那我走了。”一旁的侍女扶着女子上了马车，刚要启程，女子又伸出手掀开帘子。“阿兄，保重。”

　　吱——客栈的门被人推开，飞雪从门缝里簌簌地灌进来。
　　柜台里有人突然抬起头，一双异瞳在昏暗的大厅里非常醒目。
　　“店家，还有客房吗？”林玖服侍着身后的人坐下，收了手中的伞，面无异色的问道。
　　她看着来人，有些失望，随手挥了挥，“楼上多着呢，自己挑。”
　　侍女似乎有些不满，“我们的马车还在外面呢。”
　　“马车停到后院就行，草料在棚里，自己拿吧。”仍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身披狐裘的女子自顾地斟了杯茶，缓缓饮下，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阿玖。”
　　林玖欲言又止，跺了一脚还是出门去了。
　　客栈里又恢复了寂静。
　　“你这客栈如此冷清，”手里捧着热茶，娇小的女子身体也温暖了许多。“这茶却是热的。你在等人。”
　　掌柜的却有意无意地略过她说的话。“这大雪天，路上可没什么人，过了这息城，再往前走就要出宁西了。”
　　“林仪。我们正是要去皇天。”
　　惊讶于林仪的坦然，但细细端详，也不过十四五的年龄，容貌还透着稚气，双眼清澈，全然是一个不喑世事的小姑娘，这让她又有些拿不准。
　　“姑娘，东西都收拾好了。”林玖带着包袱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人。林珩身形修长，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模样。
　　该是哪家贵人府中的千金吧。
　　林仪搁了茶杯，便要上楼。却又被掌柜的出声喊住。
　　“林姑娘，天冷，房里有火炉，别受寒了。”
　　林仪回头看她，似乎是想冲她笑笑，惨白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谢谢”二字并未出口。
　　而后空旷的大厅中又只有她一人，掌柜的起身轻轻推开店门，望了望外面的漫天飞雪，一声叹息隐匿在风声中。

　　翌日，雪停了，久违的阳光洒落在息城的每个角落，屋檐上的积雪也闪烁着亮光。
　　候梧客栈在息城城东，远离闹市，也是一块清静之地。林仪到息城的前些日子大概是受了寒，好生歇息一晚，人恢复了八九分精神，不似昨日那般病怏怏的，醒来已近午时。
　　推开窗望去，正好能看到雪地无边无尽向东铺开。而那东边，便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见林玖不在，林仪只得自己收拾一番，着了淡绿襺裙，外披薄绒狐裘，推门而出。
　　楼下厅中，林玖和掌柜的低声议论着什么。二人听见木梯的吱声，转头看向她，前者见她有了活力自是欢喜的神情，后者脸上却有伤感之情。
　　“难得今日放晴，我想去城中看看，却不识得路。”一双清澈无比的眸子盯着她，似乎期望着她的回复。
　　原本快到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下去。三言两语指了指，目送着林仪远去。林玖不着痕迹地拍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息城，城守府内。
　　身着素色长衫的陈原静坐在正厅之中，手持一本泛黄旧书，正沉思书中奥义，梁翰就匆忙进屋来报，“城守，您看。”
　　玲珑剔透的玉牌上“永宁”二字昭示着来人的身份。陈原连忙放下手下的书，准备出门迎接。
　　“陈城守，别来无恙。”女子进到屋内，将裘衣解下，更显得娇小单薄。
　　“下官见过仪姑娘。”陈原正要行礼，便被林仪叫停。
　　“城守不必行那虚礼。此番前来，还望大人保密。”林仪环顾正厅的摆设，心中感概陈原的清廉之风。“六年未见，您还不忘爹爹当年的嘱托，林仪心中不甚感激。”
　　陈原有些愣住，六年前的那天还历历在目。直到梁翰暗暗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仪姑娘请坐。”
　　梁翰见状连忙沏茶，之后便去门外守着。
　　“下官想起先皇，又想起朝中贼子，心中愤懑难平。”
　　林仪垂了双眸，听他说着。
　　“先皇的嘱咐，下官莫不敢忘。只是还有一件事，下官无能，未能办妥。”陈原掀开墙上的挂画，自暗盒里拿出一本手册。
　　林仪接过手册，翻阅着陈原的记录，六年里的是非黑白、牛鬼蛇神，皆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册。
　　“有劳城守了。”她将手册收入怀中，压抑住心中的激愤，接着说道，“林仪有一事需拜托您。林珩明日会把人送到府上，您定要好生照看，莫让外人知晓。待他痊愈之后，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明白的。”
　　一番交待，林仪便离府了。
　　陈原望着她的背影，陷入了回忆之中。彼时尚且垂髫的仪姑娘，便已令人惊叹。

　　息城位于宁西边境，与邻国皇天接壤，亦临近浮国，虽远离宁都，却因三国间商贾往来而变得十分富庶。自古以来，民风朴实，上至官吏下至农奴，皆一心向善，是以息城反倒成了宁西唯一一个治安优良的边陲之城。
　　林仪欣赏着息城的风情，不觉间已行至城墙下。厚重的青砖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息城的平和宁静。
　　“卫西将军。”踏着青石阶，她缓缓而上。“陈将军，好久不见。”
　　“永宁？”陈卫西似是有些惊讶。“林珩说你来了息城，我还当他是说笑。”
　　城墙上不见士兵，只有林珩与陈卫西并肩而谈。
　　“是啊，六年了，息城无甚变化。”伸手摸着城墙，昔日往事一并浮上脑海。“看来，你还未与城守和好啊。”见陈卫西微微皱眉，林仪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比起宁都，还是这里养人啊。现在的宁都，越发地污浊不堪了。”
　　“宁都……”忆起上次去时，还与禹王比武对弈把酒言欢。“禹王可还好？”
　　林仪并未回答，只是轻轻颔首。“我此去皇天，便只有周王能伴他左右了。”
　　悟得她话里的意思，陈卫西略微震惊：“你是想……”
　　林仪抬头，眼神坚决，“那人鸠占鹊巢已经够久了。”

作者有话说

　　林仪的皇天之行，在我脑海里想了三年，那些个人和事，早已是活生生的了。
终于要鼓起勇气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