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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火 清凉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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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寺后院竹林深处,斜庐阁内,金兽吐雾,香气缭绕,静谧无声。
案几前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手执秋毫,轻勾慢描,时而冥思苦想,时而下笔有神,画的正是对面席地而坐修剪腊梅花枝的美貌妇人,妇人四十有余,风韵犹存,眉目间和案前的男子有些相似。
“宫里头放着一大堆事情不处理,跑来哀家这清净地方来做什么?”太后虽嘴上埋怨着,脸上还是微微带着笑意。
“天下太平,宫里头左右不过是一场接一场流水似的宴会,各国来贺的使臣早已见过,礼物也一并回送了。儿子想清静些,也给大臣妃嫔们也放放假,便来这腻着母后。”宗鸿边说边作画。
“天下太平,为何这百姓却不得安宁?坊间传的事都传到哀家耳朵里来了,盗贼猖獗,好几户人家的女儿都被掳了去,姑娘们来庙里求愿保平安,只求那‘怜香阁’的人口贩子们早日落网。”
“这点小事,母后何必放在心上呢?有京兆尹着手调查,相信不日就能将贼人绳之以法,天子脚下,谁敢犯乱。”宗鸿轻轻笑了下,全然不放心上。太后听完这番话也觉言之有理,便不再继续追问下去,换了一个话题,只说道:“哀家在这清凉寺,倒是听到了不少女子的心声。选秀在即,这凤鸣国上下,竟无一女子愿求与皇上的姻缘,所求皆是愿与七王爷双宿双飞。你苛待后宫妃嫔的事,倒是名扬天下啊,恐怕朝臣也是怨声载道,人家巴巴地把女儿送进后宫,不是为了守活寡的,你好自为之。”
“七弟风流不羁,出手阔绰,女孩子家喜欢,这是自然。不过,他明年就要迎娶西夜国公主了,两情相悦,天下女子怕是要伤心了。”宗鸿避重就轻,刻意不提苛待后宫之事。
“糊涂!你自认将别国公主嫁给他是一桩美事,他有一天要是利用公主的母国反了,你将如何?哀家让你防着他,你不肯听,你且走着瞧吧!”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一生颇具手段,生的儿子却过于仁慈,生在皇家,还妄想手足之情,可笑。
宗鸿听完太后这番话轻微摇头,心里叫苦,无论说什么都会招来母亲的一顿教训,他知道在你死我活的后宫争斗中母亲保住自己有多么不易,但念着和七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或弥补母后以前对玉贵妃做过的种种,他将七弟留在了身边,容七弟在京城当个闲散王爷,今夏初西夜国公主来凤鸣国玩的时候,则命七王爷为游伴,暗中撮合,公主天真可爱,王爷英俊潇洒,两人情投意合。
太后见儿子不搭腔,开口说道,“你还是在怪母后害死了你七弟的母妃?因为慕容珠玑的儿子,你父皇甚至动了废黜太子的心思,连孩子的名字都取为‘殊遇’,我如何容的下她?哼,死在哀家手里的妃嫔多了,不差她慕容珠玑一个。”太后恨的咬牙切齿,那个叫慕容珠玑的女孩子,进宫的晚,生的清纯美貌,年轻又娇嫩,每次来凤安宫请安都是一副初承雨露楚楚可怜的狐媚样子,真是刺眼。丈夫可以让给别人,自己儿子拥有的一切,就算搭上性命也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的。
一番话让宗鸿顿了手中的笔,陷入沉默。
当年,母亲身为皇后娘娘心狠手辣,舅舅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生为太子,身边的兄弟姐妹都不敢跟自己一块玩耍,那些不得宠的妃子生怕自己的孩子惹了太子不快,招致祸事,轻则打入冷宫,重则死于非命。
直到后来,慕容珠玑被送进了宫,娉娉婷婷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如轻云之蔽月,如流风之回雪,父皇爱极了慕容珠玑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还为其新建了宫殿,取名留仙宫,其深意不言而喻。母后看在眼里,不无轻笑,不过是一时兴起多宠幸几天罢了,看那不谙世事的样子,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也活不了几天。谁知不出两年,慕容氏竟安然诞下了皇嗣,还是个儿子,赐名‘殊遇’,母凭子贵,慕容珠玑荣升为贵妃,赐封号‘玉’。
宗鸿看着自己终于又有了一个弟弟,心里欢喜,日日跑去留仙宫看宗殊遇,婴儿小包子似的,软软嫩嫩的,贵妃娘娘又温柔可人,不像母后那般盛气凌人,便更爱呆在留仙宫玩耍了。那慕容珠玑并非没有背景之人,身后是江南世袭的贵族慕容家,江南富庶,国库里的大半税收皆来自慕容氏族,父皇好大喜功,南征北战,所凑粮草,皆由慕容家一手筹备;朝中宰相游骋怀亦是慕容珠玑的舅舅,宰相看不惯皇后白氏独揽后宫大权,白家权倾朝野,硬是从江南接来了自己的外甥女,慕容珠玑不负厚望果真宠冠六宫,一时之间,这后宫之中,唯有留仙宫能和凤安宫分庭抗礼。
只怕先帝也惧怕白家风头过盛,借故冷落了宗鸿他们母子吧。
“你能依靠的只有哀家的阿酥,你却把他派到北疆去给你守那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天天混战不停,阿酥出了半点岔子,哀家这个当姑姑的怎么跟他父亲交代?”太后看儿子又在发呆,发声提醒。
“我知道母后疼阿酥,不好好历练一番又怎么当我的将军,北疆正好,我想舅舅在天之灵也不会怪罪的。”宗鸿在母亲面前从不自称‘朕’,“阿酥回宫述职,因大雪碍了行程,预计明日才能到凤京,我已传书让他直接来这边陪你。”宗鸿岔开话题,提起白胜酥这个家伙就有些头疼。白胜酥是虎威大将军舅舅的儿子,从小进宫作为太子伴读,和宗鸿一起长大,是个话唠,天天缠着宗鸿一起出宫玩,俩人为此没少挨打。
如果说这朝堂上下有一个人是对宗鸿忠心耿耿至死不渝的话,那白胜酥便是那一个。宗鸿一直怀疑白胜酥有断袖之癖,常常对自己毛手毛脚,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白胜酥派到战乱频繁的北疆,奇怪的是那小子居然没有反对,高高兴兴的就出差去了。临行前,少年一袭白衣,笑容可掬,莫名其妙的对自己说:“这凤鸣天下,非你宗鸿莫属。”
“一路小心。”宗鸿不耐烦的想扭身就走,哪知白胜酥突然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神秘兮兮的在宗鸿耳边叮嘱了一句:“千万小心七王爷。”。同样是一起长大的,白胜酥一直都叫自己阿鸿,对宗殊遇却一直用敬称。
宗鸿从太后的住处出来,已经是二更时分,夜深人静,想散散心,便屏退左右,一路上想着以前的事,不知不觉绕到了上山的路。前面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正想往回走,一只玉手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尽管天黑,但眼力甚好还是认出了这是白天见过的燕家小姐。只见她在轻轻比了个“嘘”噤声的手势,又把自己拉往旁边的一颗腊梅树后藏着。
少女的香气混着树上的花香从她的手缝中传来,宗鸿觉得莫名的好闻,前一秒还想把这人过肩摔然后扔下山后一秒却认真打量起前这个少女来,只见她正竖耳偷听前面的说话声,一点都没有理自己的意思。
断断续续的对话从前面传过来,是少男少女的声音。
“你觉得皇上怎么样。”少女的声音,透着认真。
“是个仁君。”燕闻樱淡淡的回。
“我若进宫为妃,你看如何呢?”
“......”
“选秀的事,你知道,我和阿宜都是要参加,你不要笑,我觉得我挺好看的,万一被选上...那如何是好啊...阿樱哥哥...我...你...”身旁男子的沉默让少女的声音变的紧张又急切,抬头看着对方的英俊的侧脸,冷风袭来,卷走少女的怯弱,谢哀筝心里鼓足了勇气,低低道,“我好喜欢你啊...”话语如花香般被吹散在山中。
七岁的时候,夏日午睡后,谢哀筝偷偷溜进自己的房门,小声说,“我发现北街汤圆铺子旁那棵树上有个鸟窝,我们快去掏吧。”燕闻樱兴奋的翻身下床,鞋子都来不及穿好就往门外跑,这事儿他们心有灵犀的没有拉上燕来宜,因为自家妹妹就是个告状鬼,母亲叮嘱了自己不许爬树,燕来宜就绝对会死死盯着自己不许爬树。
等到了那地儿,鸟窝却被汤圆铺子家的小胖子弄下来了,手里还捧着那鸟窝,鸟窝里正摆着两三个拇指大的鸟蛋,谢哀筝上去理论,说鸟窝是自己先发现的,小胖子反驳道树在自己家旁,就是自家的,连带树上的鸟窝都是自己家的。
谢哀筝不服输,上去推了一把小胖子,小胖子没反应过来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上,鸟蛋顺势滑了出来滚到树下的草地上,完好无损,下一秒谢哀筝飞快的从地上捡起鸟蛋,讨好的朝燕闻樱挥挥手。
小胖子在地上呻吟,出口骂道:“你这有娘生没娘养的野孩子!”
谢哀筝的娘在谢哀筝三岁的时候患病去世,经常一起玩的小伙伴们都知道,京城里的媒婆没少踏进尚书府说媒,都被拒绝了。燕闻樱听完后立马上前跨坐在小胖子身上,拎起小胖子领子照脸一拳,然后拉着谢哀筝头也不回的走了。
为什么会想到七岁那年的事?
燕闻樱从回忆里醒过神来,脸上微红,凤眼含情,嘴角带笑,揽尽世间千万种温柔,伸手接过谢哀筝手里的灯笼,俯身将少女揽尽怀里,头埋在少女瘦弱的肩膀上,声音低沉,“筝儿,早上的事,你要负责的。”
突如其来的温暖胸膛让谢哀筝几乎停止了呼吸,愣了数秒,什么早上的事,谢哀筝突然想起早上误入房间看到燕闻樱裸体的事,脸上顿时飞满红霞,心甜如蜜,欣喜到身子微微颤抖。
淡淡的清香从谢哀筝身上传来钻进鼻间,燕闻樱心里似一块石头落地,怀中的少女每每投向自己饱含温柔的目光,他受用的很,只是自己不是个擅于表达的人。皇上是仁君,却不是明君,因为他的仁慈,天下怕是要乱了,盛世抑或者乱世,我只想护你周全。
看着在不远处相拥的那两个人,燕来宜自言自语:“燕闻樱那小子平时话不多没想到是个行动派,真是闷骚!”
“扑哧—”旁边的人忍不住低声笑出来,燕来宜这时意识到了身边还有个人,想转头道句不是,方才看这人就要走过去坏了朋友的好事,情急之下捂了人嘴就往树后拉,也没顾上解释。作为一个现代女性,她倒不怕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时两人隔的近,借着搁地上的灯笼微光,燕来宜这才认出来这是那天酒楼门口路过的马车男子,好巧。
“是你啊!”燕来宜开心的小声喊道。
“你认识我?”宗鸿略微吃惊。
“昨天晚上你路过我们家酒楼,是你叫人点我穴位了对不对。”当时门口就路过他们一辆马车,嫌疑很大,没忍住兴师问罪,燕来宜心里大叫不好。
“因为你唱的曲子太难听。”宗鸿实事求是地回答,忆起昨晚雪夜中那抹婀娜身姿,女子这般近了看,脸蛋也是极美的。
“那你唱一个来听听呢。”说完燕来宜就后悔了,刚认识就让人唱曲,该是很不礼貌的。
“...”宗鸿云淡风轻的看了燕来宜一眼,转身就要走,天下谁敢让他唱曲,真是大胆。少女看眼前的人就要走,不要脸的拉住人衣袖,这古时候要是能留个微信多好啊,宗鸿转过头略微不爽的看着她,发声问:“还有事?”
“你如果要上山,你等我哥嫂亲热完再过去,你如果要下山,我也下山,天这么黑,你送我到下面那个庙里行吗,我很害怕诶,万一又被人点穴。”燕来宜做作的说,还用起了台湾腔,又急急补充道,“这里到清凉寺不远,不会耽误您多少时间。”
“你不怕我是坏人么?”宗鸿被这说话腔调弄的全身都是鸡皮疙瘩,只想快点走开,他身居高位性子倨傲,对于陌生人更是冷淡,绝不会助人为乐当什么护花使者。
“你长那么好看,怎么可能是坏人呢,虽说人不可貌相,但若你是坏人,在寺庙周围干坏事,佛祖肯定饶不了你。我们快走吧,冷风吹久了可就要感冒了。”燕来宜知道美男子要拒绝,便热情的拉着人袖子就往前走,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只是这人身上隐隐散发出来一种生人勿近的威严倒叫燕来宜心里有些害怕。
宗鸿被她拖着走也不拒绝,燕闻樱是自己的臣子,自己身为皇上,月黑风高夜在小树林里偷看下属风花雪月,传出去岂不遭文武百官笑话,况且他也不想在宫外被大臣们碰见,免的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便由着燕来宜拉着自己往前走了,心里头疑惑着少女冒出来的怪词,‘感冒’,是个什么东西。燕来宜心里却在想,我长这么好看,连七王爷都要夸一夸,为什么这个男子却无动于衷的样子呢?这是不是说明他品行高端不近女色?不不不,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古代男子生的这般好看,又不近女色,那很有可能是断袖啊。
“公子贵姓?家住何处?可曾娶妻?”想了想,燕来宜还是厚着脸皮问出来了,古代女子讲究含蓄守礼,现在自己不仅犯了孤男寡女共处的大忌,还随心所欲问出如此伤风败俗的话,怕是要被这人鄙视一番了。
宗鸿皱了皱眉,将自己的袖子从少女手中抽回来,默不作声的走着,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燕来宜报以讪笑,随口感慨道:“今天天气真好啊!”不回答就算了,自己是看过七百多集名侦探柯南的人,大可自己推理一番:既在城里行车路过,半夜又出现在深山老庙里,他到底是城里人,还是山下村子里的呢?还有武功高强的随从,那他应是城里的富家子弟了?那为何有出现在这山里?大过年的是出城还是进城?燕来宜突然得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结论,难道是聊斋里的狐狸精?你这推理等于没有推理啊,燕来宜自我吐槽。
“自入冬以来,每天都是风雪交加,如果雪一直这么下下去,会造成雪灾。”宗鸿不疾不徐的说道,声音低低的,在夜里带着蛊惑人心般的好听。作为一国之君,老天爷的事宗鸿也颇为操心。因为身高优势,宗鸿居高临下的看着燕来宜的头顶,没有梳发髻,三千青丝似丝绸般披在肩上,一两缕发丝被微风扬起,送来一阵淡淡的发香,让他想起自己无故放在宫里案几上用毛笔压住的那朵腊梅花,当时只觉从那少女乌发间吹来的梅花有些诗意,便留了下来。
听完这番话,燕来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倒是安静了下来,一路上清静的很,手中的灯笼在风雪夜中透着橘色暖光,脑子冒出句古诗来,‘风雪夜归人’。
快到清凉寺时,前面传来一阵阵喧闹声,宗鸿的贴身侍卫沈桥突然出现在视野,东张西望,脸上还带着急色,似在寻人,看到宗鸿,沈桥脸上表情轻松了几分。
“主子,清凉寺失火了。”沈桥面色凝重开口道。
“大冬天的怎么会失火呢!”燕来宜一听,火急火燎的就朝寺庙跑去,自己的丫头还留在庙里呢!
“先走水的是柴房,里面堆的都是冬天备用的干柴,然后是藏经阁,里面都是经书,燃起来也快...”沈桥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已经跑远了,有点奇怪这女孩子大半夜怎么会出现在皇上身旁,但主子的事情自己是不能胡乱猜测的。
宗鸿沉着脸一声不吭往斜庐阁的方向赶去,沈桥赶忙补充道:“太后那属下已经派人去了,因为隔得远,斜庐阁尚无碍。”
“有人故意纵火,还是夜间僧人们取暖的火盆子没安置好意外失火?”宗鸿慢下了脚步,一声女子的尖叫从远处传来,听的出来是刚才那位姑娘。
宗鸿脸色一变,两人急忙追去。待赶到清凉寺门口,什么都没有,里面的僧人匆匆忙忙来回跑来跑去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