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吹断回文锦》香农

4、第四章 娴书殒命天书嫁，求告无门梦书昏（一） 小梦书经历

　　在梦书十一岁这年，大哥林景书成亲了，家里又多了一位成员。那时哥哥景书正在大学读书，他难违父命，回家完了婚--娶了比他年长三岁的周庄周家的女儿周欣桐。
　　哥哥娶亲的事情也颇费周折。原本与林景书定亲的是下岩村李家的姑娘，这门亲事早在他年幼时就由父母定下来了。女方年龄已大，多次上门催婚，所以林家就命人选好了吉日，准备迎娶。林景书在外上学多年，接受了很多新思想，他内心是很抗拒这种包办婚姻的，但违抗父命的结果就是被林正品断了钱粮，万般无奈下他也只能屈从。谁承想，一个意外的消息让林家炸了锅。一个住在下岩村的亲戚上门告诉说，看到那李家姑娘肥乳丰臀，很像是生产过的女人，让林家多留个心眼，别娶回个伤风败俗的人回来给祖上丢人。这还了得！听闻此信，林正品放下手边所有的事情，找人调查取证，果然事如传言，这场风波闹得里外开花，不可收拾。
　　你想啊，李家的婚是退了，但结婚的日子已定妥，请帖已经广散亲朋，林家如何丢得起这个面子？于是急招媒婆，就在离吉日相差十八天的时候，为林景书另定了周家的女儿，婚礼照常举行。
　　不知道是本来就对包办婚姻有抵触情绪，还是这婚结得匪夷所思？新婚后，林景书似乎对这个新娶回来的媳妇十分冷淡，反而是梦书感觉和新嫂子很合得来。在梦书的眼睛里，这位个子不是很高，皮肤白白嫩嫩、细眉细眼的嫂子，挺美的。更让人喜欢的是，嫂子针线活特别好，心灵手巧，会自己裁剪衣服，也识得一些字。梦书和嫂子的交往就是从画绣鞋的画样子和识字开始的，这位嫂嫂也算是梦书的半个文化启蒙老师了吧。
　　哥哥新婚不久就回学校上课去了，新嫂子在这个新家也呆得没意思，再说也想家，于是就回娘家去长住，什么时候哥哥要回来的前两天，嫂子才带着丫鬟回来清扫一番，住些日子，一两年中，这样的日子也不多见。梦书最盼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了，有好吃的不说，还能和哥哥嫂子常厮混在一起，学识字读书，听一些外面的新鲜事。
　　这几年，尽管同父异母的弟弟景峰也四五岁了，不需要像小时候那样特别需要人照看，但只要后娘回娘家或者爹要带她们去城里小住，后娘还是会带上梦书一起同行的。梦书心里明白，实际上后娘也就是把自己当丫鬟使唤而已。偶尔的，后娘不带梦书，也会给她留下一摊活干。林家到是不用纺花织布，但却要纺很多粗线，用来拧成绳子使用。梦书是经常一边要照看病中的娴书，一边要纺完小山一样的麻绳。有时候，天书锦书一相约着说要偷着溜出去看庙会，梦书就按耐不住自己。特别是答应从后门放她们出去的大娘再一窜弄：“去玩会吧，等人家（指后娘）回来可就不得玩了。”这个年龄的孩子岂能把持得住？玩是玩着了，去庙会上也买了自己早就想买的东西，可是这一耽误，活儿干不完了，后娘回来少不得被她胳膊大腿上拧几把。现在后娘学尖了，责罚梦书都是不掐就拧，不打在明处，别人看不见，却是分外的疼痛。
　　被后娘责罚，梦书很少告诉娴书。这些年的气闷郁结，娴书的病已做成。这个年长梦书四岁的少女，本应该是享受女孩儿最好的豆蔻年华之际，却成了一个需要经常卧床休养的病秧子。没有亲娘的关爱，纵然是有后娘亲爹，有亲大爷大娘爷爷后奶奶在，可是又有谁肯十分周全的呵护照顾呢？中医西医倒都是请过的了，光汤药也喝了几大盘，可就是不见好，天长日久的大家也就都不十分上心了。就只有这个相依为命的妹妹整日里着急害怕、提心吊胆。这天娴书晚上感觉十分不好，一早梦书就去找大娘告知。
　　大娘正和大爷林正汉堂屋里说话，听梦书说完，大娘对大爷说： “我看这闺女不大好呢，前个老中医留下话说，能熬过这个秋天就是好的了。怎么办呢？去求求胡大仙？”
　　林正汉沉吟着端起茶碗，语气沉闷地说：“是啊？那就去吧。虽说是贵了点，但确实是很灵验的。”梦书知道，大爷一直都很信奉这些神啊仙啊的。
　　大娘随即起身和梦书出了堂屋来到西厢房，在门外就听到娴书不住声的咳嗽。进屋一看，只见娴书闭着眼睛，蜡黄着一张小脸躺在炕上，用一床深红锦缎面的薄被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这大伏天的，病人体虚还是怕冷。
　　原本林家四位姑娘都是住在这里的，估量着是怕娴书的病会传染吧，大娘就借口今年秋天，天书的婆家就要迎娶过门了云云，天书锦书就都搬出去另住了。现在居住在这里的只有梦书和娴书两姐妹，另外怕梦书害怕，就让猫娘过来作伴一起睡。
　　这猫娘原本是个讨饭的外乡人，讨饭到林家门首，就被林家收留了她帮佣做饭，这一呆就是十几年。猫娘是个非常善良的四十多岁的女人，中溜的个头，梳着发髻，圆脸庞肤色不是很白，但慈眉善目的样子很容易让人亲近。她特别喜欢猫，有时候宁可自己不吃饭，都拿出去喂外面成群的流浪猫儿们。她看到杀鸡宰羊、小动物死了都会哭鼻子掉眼泪，所以大家就都叫她猫娘。猫娘虽然很平易近人，但她却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世，只说家人都不在了，她逃难出来的。大家虽然心里都有些疑问和好奇，但这世道穷苦人家过不起生活的也比比皆是，时间久了也就都不在意了。梦书姐妹俩自娘死后多亏她照顾，所以让猫娘陪夜，两个女孩子自是愿意的，更何况猫娘很会讲故事。很多夜晚待都收拾停当以后，娴书、梦书就会把猫娘围在炕头上，央求她讲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这样温馨的夜晚，温暖了两个少女很多的梦境和人生的日子，猫娘善良、正直的品性也深深影响着她们性格的形成。猫娘最常爱说的几句话是：“十分精明别使尽，丢下二分给儿孙；有饭给了饥人，有话给了知人；过日子不可不仔细，待人不可不宽量；人行好事天不昧，人做坏事天难容；能舍做官的爹，不舍叫街的娘啊。”这些朴素的人生哲理，处事之道，让林梦书未来的人生路上受益匪浅。也正是有了这样的便利，很多时候猫娘在厨房做了什么好吃的，就先偷着拿出来，叫醒睡梦中的小姐俩让趁热吃，两个人睡眼朦胧地爬起来，如何吃得下？但这份疼爱之心让她们品尝到了母爱的滋味，暖心暖肺。
　　感觉到进来人了，娴书睁开眼睛，这一双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大。她招呼着：“大娘来了，您坐。”声音缥缈，气若游丝。
　　“感觉怎么不好哩？”大娘坐在炕沿上，伸手摸摸娴书的额头：“不烧呢。”
　　梦书说：“夜里烧啊，还淌满身的汗哩。”
　　娴书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说不出话来。
　　大娘见状，招呼梦书一起出来，原以为大娘会亲自去为姐姐求仙医治，没想到大娘却吩咐道：“你去村西的胡大仙家为你姐姐请仙家治一治吧。”
　　梦书嗫声道“我么？”
　　“是啊。你先去厨房让猫娘煮三个鸡蛋拿上，我让账房把你姐的生辰八字写下给你。记住，到那里仙家要什么你就应什么好了。知道了吧？”
　　“知道了。”梦书小声应着，毕竟她还只是一个十一岁的毛丫头，独自去办这么大的事情内心还是很忐忑的。可是，她无奈的想，除了自己又有谁肯管她们这些生活里的琐琐碎碎？爹吗？后娘吗？哥哥嫂子吗？如何指望得上！他们都不经常在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就算后娘常在，自己能去找她吗？就算找到她肯管吗？十八句话等着哩，大娘能做到这些已经很不错了吧。想到这儿，梦书闷闷地吐出口气，转身去子院找猫娘煮鸡蛋去了。
　　大娘去外院找人写八字准备纸钱，等梦书拿了熟鸡蛋过来，大娘早就把用的东西用个小挎篮子装好，等在西院门口了。
　　梦书胳膊弯挎着篮子，手里握着张纸，那是姐姐的生辰八字。她沿着大门口的那条街道一直往西走，瘦小的身影在这条长长的大街上显得很是无助。她用脚踢着路上的石子心想：我这也算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吗？我比这村最穷的小伙伴丛娥还不如呢！
　　这个叫丛娥的小姑娘家里很穷，但梦书最喜欢去她家看他们一家人吃饭。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庄重，吃完饭连碗都要舔舔干净。
　　她抬眼望望天空回头看看太阳，大日头已经升起一竿高了，这八月的太阳光线很毒，这还是一大早晨呢，嗮得砂石路面都很烫，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以往梦书最喜欢看路边的野花啊野草啊什么的玩耍，此时正是草木葱茏，花期鼎盛的时期，路边的马齿菜野心勃勃地向路面上挺进；蓝色的、粉色的、紫红色的矢车菊在路畔摇曳生辉。远远地就看到有家屋后的背阴处有一丛玉簪花，洁白的花朵已经含羞闭合，这是梦书最喜欢的花儿之一，但今天她可没心思去近前欣赏啊。约莫走了二里地的样子，梦书已经来到村西胡大仙家门外。这是一个很不显眼的青砖门楼，一扇不大的漆黑色的院门是敞开的，梦书汗津津地看到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等候了。
　　轮到梦书进去已经是小晌午了。一进屋门只觉得满眼金光，似乎比外面还晃眼，太阳的光线正透过小格子窗棂的薄纸，照在铺着黄布的供桌上显得金灿灿。供桌上香炉香烟袅袅，一个一尺多长的牌位上写着《三仙姑之灵位》梦书是认得的。因为在这之前她也曾和后娘来过这里，只不过是为后娘的母亲求仙罢了。因此，对她来说也算是有过见习的机会，对这里的套路倒也不十分陌生了。
　　供桌后面是一座高高的神坛，底座上画着颜色鲜艳的荷花瓣，上面垫着很厚的蒲团和黄布铺垫，上面盘膝坐着一个披着法袍分不清年岁的女大仙。据说，她能请动那妙庄皇帝的三女儿千手千眼佛下凡，救黎民于苦难之中呢。
　　梦书听过戏，猫娘也曾经给她们讲过，所以，知道这个三仙姑故事的来龙去脉。
　　千手千眼观音原为妙庄王第三个女儿，因忤旨被贬。后妙庄王重病，延请名医诊治曰：“必得一亲人之手眼为药引，方能治愈。”妙庄王有三个女儿，遍询之，长女、次女皆不愿，道：“人无手眼，如何活得。”，唯三女儿虽被贬，却毅然断手剜眼献给父王。妙庄王服后，病果然痊愈。因悲其三女儿失手目，拜叩天地求为其全手全眼，不意上天误以为千手千眼，因此这极孝顺的三女儿便成为千手千眼佛了。
　　正在梦书偷眼打量、思谋着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仙姑发问了：“堂下何人，为啥而来？”
　　梦书恭敬地答道：“我是林家林正品的二闺女，为姐姐林娴书求仙姑治病而来。”她驱身近前，把写有姐姐的生辰八字的纸条放到一个专用的供板上，然后转身跪在堂下的蒲团上。
　　只听仙姑叫道：“先把没毛的小鸡（即剥了皮的鸡蛋）供上来！”
　　于是梦书起身，把带来的鸡蛋放到贡品盘里，复又回身跪下。只见仙姑一口一个鸡蛋，刹那的功夫就吃完了。就在梦书还在惊讶的时候，铃声响起，只见仙姑法掸摇动，扫过姐姐的生辰八字，顿时浑身乱颤地做起法来了。
　　仙姑说：“你不是林家当家之人，有什么资格跪在堂下来许贡？”
　　梦书答：“我虽不是当家之人，但您许啥贡我还啥贡。”
　　仙姑说：“我要白布十匹，黄布十匹，青布十匹，金钯四件（冥币），纸钱若干，你可做得了主？”
　　“我做得了主。”
　　“好！”
　　只见仙姑摇头晃脑、发袍鼓动，口中阵阵有词道：“上中下三界，听我急急如令----呜叭啦哝的的哄。”
　　仙姑登时法力彭拜，铃声更甚鼓声铿锵，忽高忽低响彻房间。大约有半盏茶的功夫，仙姑一个喷嚏打出来，梦书眼见着她偷偷把自己的牙床用指甲剔出了血，然后一口带血的吐沫吐在了做法用的白布上，大功告成了。
　　仙姑睁开眼睛对梦书说：“我已经替你姐姐采了活替，你看，这是被采来孩子的血迹。林娴书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梦书毕竟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她指着仙姑的嘴说：“你牙床。。。。。。”
　　还没等梦书说完，仙姑登时变了脸：“你个小女子心不成，如何求得了仙动得了神？这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敬鬼神如何晓得行道深。”，又如此这般的数叨教训了好一阵子才让梦书出门，梦书心内不服气，明明眼看着她捣鬼，到成了自己心不成吗？但又无可奈何，于是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去，和大娘交代了仙姑要的东西，就去看姐姐去了。
　　梦书心怀鬼胎地想，看看这仙求完了，难不成姐姐真的会好了吗？
　　她蹑手蹑脚进得西屋，只见娴书依旧躺在炕上。梦书左看看右看看，感觉姐姐不象有多少变化，心下有点犯嘀咕：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刚才莽撞的行为得罪了仙家了？但她马上又在心里为自己辩白说：我就是看到了么！我又没说瞎话。梦书小心翼翼地凑近前问：“姐，你感觉好过些了吗？”
　　娴书睁开眼睛，看到妹妹焦急的样子，笑一笑说：“好些了。你不用怕，我没事的。”她闭着眼睛又呆了一会，复又睁开眼：“你帮我倒杯水喝吧。”
　　梦书倒了杯水，端给姐姐。娴书已经挣扎着自己起身斜靠在被子上。她喝了水，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于是问：“朵儿，听说大娘已经给天书姐准备了嫁妆了，日子也定好了？”
　　“是哩，姐。大娘给天书姐准备了四十二件嫁妆，都是紫檀木的，好着哩！日子定在了阳历9月2号，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一说起这个，梦书有点兴奋。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尽管境遇不同，但是出嫁呀，这是女孩子成人、改换天地的重要事件，她发自内心的重视并真心为天书高兴。
　　娴书伤感地看着妹妹：“嗯。人家有亲娘管哩，哪像我们？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看你出嫁那天呢。”
　　听到这话，梦书忍不住心一哆嗦。她无法想象如果没了姐姐，自己还怎么活？眼泪就往眼框里涌，但又怕引起姐姐难过，于是强作笑脸说：“是姐你要先出嫁哩。我都听人家说了，姐姐的婆家可好了，又有钱，未来的姐夫又能干长的也好。”
　　说得娴书也笑了。那一抹羞涩的红晕，让她毫无血色的脸颊变得生动而美丽，就像是一朵待放的百合花一般。她说：“你又听人家说，我还听人说爷爷给朵儿定的亲那才叫好哩。毛庄大户毛家的大公子，听说他家净出大官呢。”
　　梦书一下臊了，她爬上炕轻轻拍打起娴书，小姐俩笑闹起来。经这一玩闹，娴书又不停地咳嗽起来。梦书急忙扶她躺下，看她难受的样子，眼泪又涌上来，看来还是不好啊，这可怎么办呢？
　　日子就在娴书的病时好时坏中渡过，梦书十分煎熬。她焦急的让人捎信给爹，等爹回来她一直不停地和爹说娴书的病。人们常爱说：祸不单行。可不是，梦书的哥哥林景书上学中突然害了眼疾，爹在城里忙着在医院给哥哥治眼睛。这次，他是请了个城里的老中医一起回来的，结果老中医给娴书看过病后，撂下话说：“这闺女的病这样养着还能多活些日子，要是用上药，催着，只怕死的更快。”
　　林正品权衡之下，决定放弃治疗，只是让医生开了个滋补的方子，那边还有个在医院手术的儿子要他操心，女儿和儿子比，自然儿子更重要，他也就又回去顾儿子去了。
　　已经到了八月的最后几天，天书结婚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了，大爷大娘忙的团团转，甚至连猫娘都不得空闲。只可怜梦书整天看着姐姐憔悴下去，她心里一会怨爹，一会恨后娘，一会又惦记哥哥，一会又在心里骂那个骗钱的大仙，并信誓旦旦地下决心，这辈子再也不信什么鬼神的了！可是这也没什么用，娴书这两天咳嗽吐的痰里都带血丝，人就更加没了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