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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温室花朵遭风侵,噩梦穷途预警长 林梦书在庭 ...

  •   在河北省的南部,京广铁路线东侧,距离铁路约三公里的地方,有一个树木掩映的村落。在初秋的季节里,这里的树木更加苍郁,香椿树特有的味道在这时节似乎香郁更浓,一棵年代久远的银杏树上结满了果实,树根底下落了一些尚未成熟就掉下来的霉烂果子。村子内外最多见的是桃树,山楂树,石榴树和梨树的身影。它们弓臂张须,尽力让自己显得非同凡响,而那树杈上面已经结满了大大小小的果实,确实也很引人注目。最显眼的是村东头那棵老槐树,怕是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吧,曾经用三人合抱才能围得住它的树身。这棵老树透着厚重的陈年风烟,村里的人们,在闲暇的时候,也爱聚在这里拉话,一般人家的男人们,还爱端着饭碗聚在这里边吃边聊。更有村里的老人们哄小孩子讲故事的时候,会说那上边就住着仙家哩,某年某月这里大集的日子,有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依着门站着,点手召唤卖烧饼的货郎担子买烧饼,放给货郎的铜钱一转身的功夫就变成了香灰呢。这个被神化了老槐树尽管此时槐花已落,但苍枝翠叶依然浓密紧致,风姿不输它人。

      距离老槐树几十米远近有一处大宅子,其占地长度几乎通到北街。这青漆的大门内设有三层院套,大门两侧两座石狮威严怒目,如果院门洞开,可以让车马通行。大门内的南侧是一溜三间下人住的房子,紧邻着的是装轿车和大车的库房,东侧是马厩,里面栓着几匹枣红色的马,它们打着响鼻在吃草;西侧贴着南墙是库房,靠北朝阳有一个很大的羊圈。中间部分有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约一百多米的光景直抵二院大门,可行驶车辆。二院也叫内院,又分二个相对独立的院套,看得出西院是老宅,北面的一栋二层小楼连着东厢房,形成一个拐角,小二楼是飞檐峭壁,琉璃瓦漫顶,一看就是年代久远。西厢房一溜三间大屋,和南侧的屋子相连,都是平屋顶,屋顶的骑外墙上砌着栏马亦叫女儿墙,一是为美观,二是为增加房屋高度防匪防患保证安全。这屋顶夏天可以在上面晒粮食、干菜,也可以在上面睡觉乘凉。拐过小二楼的西墙角,另有一个子院,也有百十多平方大小,建有三间房屋,这是厨房和厨子住的房间。高大的院墙有个小门直通街上,方便厨房买菜倒泔水等杂事的办理。小门有锁,是由女主事人把管着的。东院是新建不久的新宅,东西厢房加上几间南向的库房,形成一个很完整的四合院,两院的东西厢房中间形成约有50米宽、二、三百米长的巷道,然后抵达三院的大门。东院的西门首有一座三层高的青石岗楼,登上三楼的最高处,整个宅子内外的风貌就尽收眼底。这岗楼上面常有家丁荷枪放哨,主要是防土匪,更多的时候是上面放一盏油灯糊弄人。两处院子都是青砖漫地,整个内院上方都用手指粗的铁丝网罩了个严严实实,鸟儿都甭想飞进去。进入三院大门就来到了外院。一进大门,迎面是一座造型优美的影壁墙,四周雕刻着祥云图案,中间一个大大、模样富态的福字;外院东侧是一个开放式的花园菜圃兼果树园,院子中间有一眼水井,一个高大的木制汲水车,可用牲口拉着转动浇灌菜地,这也是这户人家的生活用水井。井旁一棵高大的老枣树,长得枝繁叶茂,果实累累。这个花园菜圃兼果园,有三四亩地那么大,把内宅护在中间,花园里百花盛开,菜圃里各色蔬菜齐全,菜园深处有几行挑树几行石榴树和梨树、大枣树,它们在主家精心的照料下,更是枝繁叶茂。红色的枣,白色的梨和黄色的石榴桃子,都在那儿摇摇欲坠,散发着诱惑的气息。外院西侧是一大排客房,中间夹建着一座敞开式的戏楼,戏楼前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可供百十来号人一起观看演出;北墙下有一排简易房屋,是磨坊豆腐坊之类的工作间。整个宅子属这院最宽敞漂亮,是很典型的日常休闲娱乐以及生产生活的场所,家中的一些重要活动一般也都会在这里举行。平时这家临街的大院门是紧闭的,出入多用侧门和外院的便门。

      此时,老天正在变脸,黑压压的乌云翻滚着从东方压来,一场大雨又不期而至。在外院的花圃里,有个四五岁肉呼呼的小姑娘,在抓蝴蝶蚂蚱,她正玩得开心,对老天爷的变化浑然不觉。下雨了,她被黄豆大的雨点啪啪声惊得楞了一下,顷刻间稠密的雨点就倾泄而下了。只一会工夫,客房房屋顶的泻水口就开始哗哗地淌水了。小女孩早被淋得透湿,她用小手挡住雨水不侵入眼睛,却看着那哗哗的淌水口感觉好奇,她蹒跚地走过去,先用小手去接水,然后干脆整个人都站在水柱里,让自己淋了个甘畅淋漓----这个没人管的女孩,就是死了亲娘的林梦书---小名朵儿。

      梦书的爹爹林正品,在媳妇过世的第二年春天就迎娶了新人。也是,这三个孩子一个家,没个女主人怎么过日子。林家两兄弟一直都没分家单过。分家--老太爷是坚决不让的。而林家的两兄弟也相处不错,一个主内,一个跑外。大哥林正汉掌管全家所有事物和农田耕作,二弟林正品十六岁就在外面谋事,现在已经在山西和人合伙开了煤窑,在沙县火车站旁开了煤厂卖煤。林家老爷子早就交了掌家大权,和续娶的老婆,住在新建的东套院北屋正房,过起了休闲的日子:听听戏,喝喝茶,溜溜鸟,不轻易管什么。林正品再娶乡下女人,本意也是想把这个家操持起来,让孩子们有个归宿。可是这后娘原本就不是什么好当的角色,更何况这嫁过来的林张氏是大姑娘补后,虽然这林家富富有余,林正品也算得上一表人才,但大姑娘在家呆到二十五六才嫁,那也是挑三拣四的脾性养成,嫁到林家一下当了三个孩子的娘,这一时半会也很难适应也在所难免。特别是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想到自己竟和娘一样为人补后当后娘,想到那个讨厌的、常被自己欺负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这心里终究有点疙疙瘩瘩。还好,林张氏这肚子蛮争气,新婚不久就发现自己怀上了,这一高兴就跑回了娘家长住去了。这边的乡俗是姑娘出嫁后可以很长时间住娘家的。

      小梦书站在水口下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猫娘做完晌午饭,遍寻不到了二东家的二姑娘,她撑着伞,雨地里跑遍了东西院,最后还是在外院把她抱了回来。

      梦书的爹娶后娘的时候,大娘就安排娴书梦书小姐俩和她家的二个闺女天书、锦书住到一起了。一是为了林正品新婚孩子不碍眼,二是为了方便猫娘照顾娴书、梦书两姊妹。她们姐妹四人,占据了西院西厢房的三个房间,冬天就住到最里面的有火炕的屋子里去,夏天就在外屋有床有幔帐的大房间里,还有一个小北间是她们玩耍做针线什么的屋子。这里是离猫娘的子院最近的地方了。

      不到晚上梦书就开始发烧,半夜梦书烧得开始说胡话,三个女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娴书吓得哭起来。天书胆子大些,她拉着娴书黑灯瞎火的跑去子院猫娘住处把她叫过来。猫娘一进屋就把梦书抱到里间的火炕上,烧了热水,用热手巾全身擦洗,又去厨房拿了白酒点着了擦身,就这样几次三番的折腾了一夜。凌晨十分,天蒙蒙亮了,梦书烧退了安静的睡着了。

      可怜刚刚八周岁的娴书,也熬了一夜,瘦小的脸熬得蜡黄。猫娘心疼地说:“好孩子,没事了。你也睡会吧。我去准备早饭了,你不用怕,梦书是被雨水激着了,烧退了就没事了。”

      梦书在姐姐和猫娘的照看下渐渐好起来。这天,后娘林张氏带着使女环儿回来了。这是她娘特意为她怀了孩子买的个丫鬟,年纪十四、五岁的样子。后娘听大娘说梦书病了,于是装摸作样地扶着丫鬟过来瞧瞧。这林张氏个子很高皮肤白皙,一双缠过的不大不小的脚,穿着尖尖头的绣花鞋,踱踱有声地走进屋来,她一手拿着帕子,一手扶着环儿,站在当地看着她们,梦书躺在炕上感觉房间刹那间都变黑了。

      “你这闺女,真不懂事哩。这不是没事找事么。”看着几个姑娘都不做声,后妈用帕子煽了煽鼻子前的空气,掩着鼻子“哼”了一声,嘴里咕噜道:“好生养着吧。这里什么味呀,难闻的怪!”然后扭转身扭搭着出去了。

      梦书倒没注意听她说什么,就是瞧她那一双脚上的尖尖鞋很是好看,看走了神儿。

      大娘家的大闺女林天书跳下炕来,学着这后二婶娘的样子,挥着手绢咋着手,扭搭着在屋地上走来走去说:“瞧你,像什么样子?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惹得大家一起乱笑起来。

      林家女人都不裹脚,自然看着这林张氏感觉好玩。

      林家大娘出身一个商户人家,本家姓秦。据说当时他们家由于生意上的债务关系,资金得不到回笼,一个制衣厂只给留下一些裁剪衣服剩下的边角废料,堆满整整一座三层楼。这秦家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他们把碎布头用浆糊裱糊成版,然后衲成鞋底贩卖,果然卖出一些钱来。然后又用这赚回来的钱买来很多年幼的女孩子,悉心调教养大,待十五、六、七岁时卖出去。这些女孩子要么给人家做小为妾,要么卖入青楼为妓,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了,自此秦家发家。可你想啊,但凡做这样生意的人家,都有一套自己对人生品性的理解和应用,自然那些所谓的世俗礼教,普通人的伦理道德观念就束缚不了他们了,反而他们还会取其精华为己所用,倒也活出一番自己的风景。再说,二东家林正品自十六岁起就在外做买卖,不说见多识广吧,最起码也是见过世面的。即知道城市里的女子都是些什么样,也了解民国政府三番五令严禁缠足的规定。所以,林家娴书、梦书这一代女性自然免受其恶俗的荼毒,就是很顺礼成章的事情了。

      林家大当家林正汉生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景利十六岁,二儿子景阳十四岁,他们和景书一起都在城里读书。两个女儿天书十二岁,锦书八岁,加上二房的娴书九岁,梦书五岁,这就是林家目前的第三代人。

      四个豆蔻年华的女孩住在一起,自然年龄大的比较有主意,相互作伴到也热闹不孤单。林家女孩子都没允许读书,林正汉完全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他言辞凿凿地规定:林家的女孩十岁之前可以随意院内院外玩耍,十岁以后就不许随意出大门了。

      时光如梭,一转眼两年过去,梦书已经7岁。此时后娘生的弟弟林景峰也一岁多了,这么大的娃娃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后娘的丫鬟环儿被家人赎回去嫁了人,后娘失了帮手,她自然在娴书梦书姐妹俩身上打注意。11岁的娴书身体很弱,总爱生病,梦书就更多的时候被后娘叫过去看弟弟。看弟弟这个差使对梦书而言简直就是噩梦。这个肉敦敦的弟弟脾气很拗,还特别喜欢揪人的头发玩耍,第一次照看他梦书没防备,就被他揪了个正着。后娘在一旁看到还笑着说:“看我宝贝手多好使多有劲。”可是梦书被揪住头发疼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虽说景峰还只是个一岁多的孩子,但对七岁的梦书来说照看他还是很吃力。领着他手儿走吧,他又知道懒不愿意多走;抱着他吧,那肉墩墩的分量再加不老实,梦书深感负担不起。可一不顺他的性儿,惹哭了就收不了场。尽管梦书内心百般的不愿意,但还是没办法逃避这差事。

      这天梦书又被叫去看孩子。看着外面晴好的天气,梦书把景峰领到院子里引逗着他玩,在花池上看花抓虫子。梦书不仅喜欢花草还喜欢画它们,这是梦书的一种小小的天份,她只要看到花儿蝴蝶儿的样子,就能画得维妙维俏,所以每每一看到花儿她就有点挪不动步。就在她看花看得出神得时候,景峰摔倒了。看着躺在地上哇哇哭叫的弟弟,梦书急得团团转,她知道这顿打又免不了了。她蹲下身左哄右哄都不行,抱起他刚走到门口,他挣脱了又跑回那地方继续哭,梦书急累得一脑门子汗。景峰的哭声终于惊醒了小憩中的后娘,她扭出来不问青红皂白对梦书就一顿巴掌。

      “让你看孩子怎么看的?这么大的姑娘了,白吃白喝白养着你啊!”后娘狠歹歹地抱起景峰回屋去了。

      梦书抽泣着回到西院却不敢进屋。因为她知道,一旦娴书知道后娘又打她,就会去找后娘吵架。可是每次吵到最后的结果都是体弱多病的娴书也挨她几巴掌,这又何必呢?每当爹回来,随着这两姐妹告状的次数增多,父亲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于是,得不到伸冤的娴书总是暗暗哭泣,身子就更是不好了。

      谁让亲娘死的早呢,小梦书心里叹息着。后娘虽然嫁给了爹,可是她怎么可能真心喜欢与她完全不相干的、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呢?尽管她们也叫她娘!但想让她真心喜欢这些异类,一不是她的本性;二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婚姻中还有三个“拖油瓶”,心里就无限烦恼。梦书时常想,天下的人恐怕都一样哩,戏文里不也这样唱嘛,有后娘就有后爹了。所以,刚刚七岁的梦书尽管年龄很小,但她已经对此有了自己的认知,也知道怎样忍辱负重,息事宁人了。

      又是一年燕子飞。人们熬过了寒冷的冬季,此刻都像冬眠的虫子一样,满血复活了。这林家的四个女孩子正值天真烂漫的年纪,也像放飞的小鸟一般快乐得满院子玩闹。她们在外院踏车汲水,花圃里撒种栽花,在院子巷子里奔跑着放风筝,更有甚者四个人比赛上树掏鸟蛋,玩得无法无天。这天大家感觉什么都玩腻了,闷在屋里无聊之极。天书提议说:“要不,咱们也组个戏班子吧,到戏楼上去演折咱们自己的戏去?”

      花季的女孩子,内心充满了无限的好奇和幻想,这个好玩的提议怎么可能不被响应。就连娴书也积极报名说:“咱们不是住在这西厢房吗,那咱们就演个西厢记吧。我来演那个袅袅婷婷的崔莺莺小姐。”她叩手在腰间行了个蹲式礼。

      锦书急忙笑道:“那我扮张生如何哩?。”

      天书指派道:“那梦书演红娘好了。我呢,演什么呢?”她眼珠滴溜溜一转“保密!哈哈,大家自己找自己的行头,然后戏楼集合喽!”

      梦书年龄最小更是小孩家心性,当下心里暗自盘算道:她们个子都比自己高很多,站到戏台上自己一定不好看。内心一动她就想到了后娘的那双底子很厚的尖尖顶的小鞋。于是,她一路小跑着去了东院,先去窗口瞄瞄屋子里正没人。后娘不在耶,心里不由得一喜,急忙跑进门去打开炕上卧柜最下面的抽屉,她曾经看到后娘从里面拿出来过的。扯出那双梦书早就看着喜欢的白缎面绣花鞋子,拔腿就往外院戏楼处跑。当她气喘吁吁的来到戏楼,咦,她们竟然一个都没到呢。梦书心里高兴,上到戏台上,脱下自己脚上的鞋就把后娘的鞋套到脚上。这鞋是个靴子装,上面很宽很长的绑腿,套在梦书小小的腿上显得格外的长,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下感觉自己确实高了不少,于是在台上来来回回走了两遭,还不过瘾,于是就拿捏着姿势,学戏文里唱道:

      “小白菜呀就地黄,三生四岁没了娘。跟着爹爹很好过啊,就怕爹爹娶后娘。娶了后娘两三载呀,生了个弟弟叫孟郎。。。。。。”

      这是一段河北梆子,让梦书这稚嫩的声音演绎得别有滋味。这段戏词就像发自她内心的声音,因此更显得加凄婉悲凉。按照戏里的套路,这时要有个转身弯腰的动作,梦书脚上那偷拿来的鞋子根本不合脚,这一转就摔了。

      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掌声响起,待她抬眼望去,只见娴书和锦书头上都插着发饰,肩上披着彩色纱巾站在台下,天书则头戴礼帽,斜挎着她哥哥的手枪,一副飒爽英姿的模样。她们都到了,正在台下笑得拍手打掌。再一仔细看,这一吓可就非同小可。在嘲笑她的是那三姐妹身后,后娘抱着孩子从磨坊那边过来了,只见她怒目圆睁,放下怀里的景峰就往戏台上奔。梦书仓皇之中换上自己的鞋,拔腿从另一边就往台下跑,小脚后娘的速度超人想象的快速,她似乎已经气红了眼,她看到梦书逃跑了就迅速转换方向,就在她要抓住梦书的那一刹那,突然“呯”的一声枪响,子弹擦着那林张氏的头顶飞了过去,她登时吓得跌坐在地上。

      开枪的是天书。这会她也吓傻了,她也不知道这枪真会打响,她只是不喜欢这个后二婶娘,看她抓梦书就拿枪比划着取乐,不承想枪响了还有子弹飞出来,这要是瞄的准了,岂不是要出了人命?天书吓得花容失色,把枪丢在地上,眼泪都吓出来了。有几个在园子里干活的人也都跑过来,有拉林张氏的,有拉天书的,有哄哭叫着的景峰的,一时间孩子哭、老婆叫,乱套了。

      梦书乘着这混乱的功夫拔腿就逃,后娘愣怔了一下,也摔开众人的手,起身穷追梦书而去。当她终于在子院厨房里抓住梦书的头发时,这心里的新仇旧恨就一起发做起来,她狠命地把梦书的头往墙上、青石煤箱子上乱撞,一边愤愤地咒骂:“你个害人精!我让你祸害人!我让你说后娘怀!我就坏了!我打死你!”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成年人手里,那还不就是个玩偶一般,梦书被撞的头晕眼花,哪还有一点反抗的能力。

      等到被枪声、吵闹声引来的大娘以及娴书天书她们赶过来的时候,梦书的头上脸上已经青一块紫一块没好地方了。

      娴书看着梦书被后娘打成这模样,忍不住抱着妹妹放声大哭。

      这林张氏对这位管家大娘多少有几分忌惮,她看到梦书也确实被自己打得够呛,于是收敛了几分泼辣,手里抖着她那双白段子鞋让大娘看:“你看看,你看看,这丫头这不是祸害人么?还编排我后娘这不好那不是,我怎么不好了?你说说,还害得我差点挨枪子。”

      大娘拉着她劝道:“哎呀,小孩子玩的,不就是一双鞋嘛,值当的?天书这孩子也太淘气,我已经骂了她了。那枪也是能拿来玩耍的?行了,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消消气儿,回房去吧。”劝着话,她又从猫娘怀里把景峰接过来递给林张氏说:“给,孩子你也不管了,何必的?”就推着她出了厨房门,大家也都各自回房去了。

      这天晚上,梦书由于额头上有一个很大的伤口,尽管上了药,但还是很疼痛,苦难的悲愤在她幼小的心灵里翻卷,平日里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和暴行,像潮水般涌来,不可遏制。为什么总是受苦?总被欺负和责骂?同样生活在一起的精灵古怪的天书和蔫头巴脑却心眼多多的锦书,无论她们犯多大的错误闯多大的祸,都会得到原谅,她们是那么地快乐,生活得那么无忧无虑还什么事情都不用做。而自己却是这么的不一样,整天让做这做那,还得照看那个魔王弟弟,被他揪掉无数的头发,挨打挨骂,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她辗转反侧,许许多多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要不然自己离开这个家逃跑吧?要不就不吃不喝饿死算了。。。她藏在被子里偷偷地抽泣,戚戚然想了许久许多,在内心盘算着幻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睡梦中梦书感觉自己真的开始行动了,她悄悄起身溜出了门外,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似乎就要天亮了,但还没有什么色彩。她提心吊胆地四处张望不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逃走更好些?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发现身边的景致变了,仿佛一下就到了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像是一片荒原一片森林,近前瞧瞧那些树却是从未见过的,它们不是梨树也不是枣树,白花花的树身,黑黑的疙瘩,像一双双眼睛注视着自己,梦书突然畏惧起来,是不是自己想把自己饿死,自己就真的到了地狱了?正惶恐间,感觉半空中突然就有一支巨大的手掌压下来抓她,于是她跑啊,那些眼睛也在追踪着她,似乎在帮着那巨掌查清她逃遁隐藏的路线。她拼命地跑啊跑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两条腿却突然不听调配了,她不敢回头却感觉那巨掌在临近,这种恐惧令人毛骨悚然,梦书大叫一声醒了。额头上冷汗淋淋,伤口的痛楚提醒着她现在的处境,砰砰乱跳的心脏是恶梦的余威,她用手抚着胸口庆幸地对自己说:娘哩,万幸!原来是个梦。她用被子把脑袋完全罩住,仿佛这样就安全了似的。

      在事情过去很多年以后,梦书只要回想到这一幕,内心依然会引爆屈辱感所带来的痛苦,在她那年幼的心灵深处已经留下了永久的创伤和阴影。从那时起,这种阴暗滋生着一种类似于仇恨的敌对情绪,让她内心永远不可能对后娘心存亲近。她悲凉地想,自己真是像别人议论的那样,命不好,即没亲娘,也没亲奶奶、亲姥娘,是个没人在意没人疼爱的苦命人。而那个恶梦也一直困扰了她很多年。

      经过这一场风波,后娘让梦书看弟弟的次数也明显减少了。父亲后来知道了,还是把两个闺女叫到东院堂屋里教导了一番。他批评梦书不懂事太淘气,教育说女孩子要学贤德,要懂得感恩父母和亲人,否则长大以后嫁到婆婆家如何做得个人人称赞的好媳妇?”

      梦书站在那儿听讲,看着父亲说话的嘴型,心下十分不服气。爹就是偏心护短,怎么就不说一句后娘打人不对哩?看样子娴书亦有同感,她指着妹妹头上的疤让父亲看,气愤地控诉道:“谁家娘这么狠手打孩子的!就只有后娘!”

      “胡说!”父亲断喝一声,不允许娴书再说下去。停了停,然后又缓声劝慰道:“闺女家,要学会和娘家人处好关系,否则以后出嫁了,还有谁叫你回家来住娘家?一旦被婆家人欺负,还有谁肯为你撑腰?所以啊,以后要和景峰娘啊、未来的嫂子啊都要处好关系。等以后出了门子,姑娘家被欢欢喜喜地送走,欢欢喜喜地叫回来住娘家有多好云云。”絮叨了好一阵子。之后,又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给两个闺女,让她们在赶庙会的时候,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比如糖人啊头绳啊什么的,这堂由父亲主讲的家教课也就如此这般结束了。

      父亲教导那会儿,有一阵子梦书神情有些恍惚,她瞪着两眼看着他,内心的隔阂在滋生距离,她感觉这个戴眼镜的男人似乎有些陌生,越看越显得是那样的遥远和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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