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素年》苏夏尔

1、一条绳索 不得而知的

　　林采采很喜欢夏天，特别是雨后的夏天，扑面而来的草腥味顺着房檐到地面，很久才散去。

　　夏天的暴雨酣畅淋漓，林采采躲在外婆的床上等待着一声接着一声的雷鸣过去。在这个时候，从前的故事会从外婆口中缓缓道出，采采睁大眼睛听着那些老旧的片段，从外婆的童年，到奇特的传说，填满了林采采六岁的记忆。

　　“采采，雨停了。”

　　林采采从床上一跃而起，白嫩的小手紧紧拽着外婆的衣角使劲地晃动，一脸灿烂的笑容。

　　“阿婆阿婆，我们去找彩虹吧，就是刚刚故事里面的彩虹！”

　　外婆拗不过小丫头的央求，拉着她的手走出了院子。采采蹦跶着走在前面，踩得积水溅起，还时不时回过头望望阿婆。

　　外婆很喜欢这个丫头，一半是出于心疼。

　　两年前那一场大雨滂沱，四岁的小女孩使劲地喊着“妈妈”，不听劝地甩开外婆的手。病床上苍白的面容把现实和虚无死死隔开，只留下冰冷陌生的脸庞、和再也不会柔声低唤“采采”的双唇。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陌生到叫不出名的亲戚一个个进入又一个个离开，怜悯的目光不断地向采采投来。

　　“采采，叫爸爸，”外婆指着门前西装革履的男子拍拍采采的头。采采看了一眼“爸爸”，冷峻的神情和深邃的双眸告诉她：他就是自己在妈妈面前不时问起的爸爸，林采采不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四岁的林采采握紧了小拳头，把视线从男子身上收回，硬是没有说一个字。

　　林深杰走近床沿，沉默许久后抛出一句：“采采，跟爸爸走吧。”

　　采采，跟爸爸走吧……

　　“不要！我要妈妈！”

　　从始至终采采都没有哭，因为妈妈不喜欢她哭。

　　舅舅和舅妈因为单位分房的通知还未下达而暂住外婆家，这一住就是十来年。那时候单位里有些不能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比如谁谁谁靠什么关系爬到了什么位置，谁谁谁又因为给领导送礼连升了三个职位。舅妈明示暗示舅舅无数次去领导那边走走关系，都被他一口回绝：“我沈益连宁可没有房子住也不要这样低声下气！”沈深遗传了老爹的一股正气，刚上小学的他在周围小伙伴都在炫耀自己老爸职位如何高的时候沉默不语。

　　“你叫采采吗？这名字真好听。”沈深拍拍林采采的头。

　　“你就是沈深哥哥吧。唔，婶婶……哥哥？”采采看了看面前比他高了一截的男孩子，狡黠一笑。

　　男孩眉头一皱，挠了挠后脑勺，“虽然读音是相同的，但也不能这么联想……”声音越来越小，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跑到自己的房间拿了一张画纸，递给采采。

　　“喏，这是，这是我送给你的搬家礼物。”

　　采采接过那张被卷得起皱的画纸，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欢迎林采采”，正中间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人带着夸张的表情，奇奇怪怪的颜色沾满了整张纸面。

　　“我以后想当一个大画家，像达芬奇一样的画家。”沈深腼腆地笑了笑。

　　“画家是用来画画的吗？”

　　“画家又不是画笔，怎么可以用来画画呢？”

　　“真麻烦，采采以后才不要当画家呢，我要像妈妈一样当老师。”

　　“喂，画家哪里麻烦了！”

　　“就是麻烦，就是麻烦！”小女孩做了个鬼脸一扭一扭地跑出门。

　　“你别跑……”

　　远处的紫红色柔光在天边渐渐晕染开来，不大的院子里两个孩子跑来跑去，笑声呼喊声融合进一片柔光里。如果说命运是一条绳索，那么林采采和沈深的人生由哪一条绳索牵引，有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和事，又是因为绳索上面怎样的分枝而来得猝不及防。这些那些过往交错成一张巨大的网，在人生的隧道里细密成罾，不得而知的事情就顺水推舟，了如指掌的故事就得心应手。

　　“妈，采采下半年该上小学了吧，这开销光靠她爸每个月寄来的抚养费哪够啊。我说这有钱连自己女儿都不管了？这可是他亲生女儿啊……”舅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向外婆抱怨，这人多饭少的生活还要过到什么时候。外婆拿扫帚的手顿了顿，“你别管，我就是把你爸去世前攒的那点钱都拿出来也要让采采过得好好的。这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啊，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就好了。”舅妈轻轻叹了口气，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正在玩闹的身影。

　　“哈，你输了！快快快，给我蹲下！”林采采两手叉腰对着沈深大笑，沈深嘴里嘟囔着“这是女孩儿玩的游戏……”还是乖乖蹲了下来。

　　“驾！”

　　“你快点儿啊！”

　　背上的女孩兴奋不已，双手搭在沈深的肩膀上，身子随着步伐一上一下晃动，风吹得脸上痒痒的，像是最精致的幸福感撞在心尖。地上用来画房子方格的白色粉笔被风吹得打了几转，咕噜噜地滚进前院的花坛里。

　　“唔，好累啊。对了采采，明天我们学校有绘画表演，我要上台表演，你跟着奶奶一起来看吧？”沈深坐在台阶上粗喘着气，望向旁边的小丫头笑笑。

　　采采点点头，顺势把手上的石子扔向沈深，吐了吐舌头。对方吃痛地大叫，“嗷嗷嗷”的叫声倒是很夸张。

　　沈深的小学是C县中心小学，学校不大，重在培养孩子的艺术才能，所谓才能，无非就是家长口中那些写写画画唱歌跳舞的“加分”特项。听说小升初报考市中有才艺加分政策，一波波家长开始给自家孩子报名各种兴趣班，C县各所小学也开始开设多个兴趣课程。林采采和外婆走在这所学校的走道上，沿路放着一排展板，粘贴得不够牢的画纸被风吹得扑扑作响。林采采在这排展板前有模有样地看着，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一番全面的评价：嗯……这个不错，诶这个颜色有点深了，这张画的房子怎么这么歪啊……哈哈哈，这张就是沈深的吧，画的还不错。

　　“阿婆，这是哥哥的，你看看！” 外婆笑笑点了点头。一个老房子、房檐下有些锈迹的风铃、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女孩和男孩、旁边站着一个老人和一对夫妻，线条有些歪歪扭扭，上的颜 色却是明暗分明，大片大片的色彩融合得独具特色。

　　采采的视线转向旁边那张画，“诶，这张好好看啊，阿婆阿婆你快看！”画上好几种深深浅浅的蓝色，一些适宜的留白，蓝天、白云、大海，三种和谐的事物跃然纸上，没有线条，只有深浅不一的颜色，却是最舒服的色调。落款：周行，三年级一班。

　　家长渐渐多了起来，围着这一排展板来回走动比较，穿着黑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指着采采身前的那张画说着：“这个小朋友很厉害呀，叫‘周行’，名字也很有意思。”随即引来好几个家长探身前望。

　　趁外婆还在展板前和家长们闲聊，采采探头探脑地溜进表演后台，一不小心撞翻了角落里的凳子。哐当一声，凳子上面的调色盘、画笔纷纷坠地，一个小男孩叫出了声：“啊，周行，你的调色盘掉了！”那个叫周行的小男孩闻声从采采身后的幕布里面钻了进来，看了角落的狼藉，皱了皱眉，“快没时间了，只好上台再调了。”采采低头看着脚尖，用轻的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声“对不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见面前的小男孩轻声地回了一句“没关系”。

　　对不起……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