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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那日无意 夜晚无心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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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庆历初年。
文风繁盛,风流飘摇。安稳无为之中却又暗藏四伏危机。
这是一个连空气中都充盈着词藻与清酒之气息的盛世王朝。
三月的小迎春开得正盛,西子湖畔的烟柳正迎风招展。一场春雨冲刷过后的临安城甚是袅娜。
临安城内,家世显赫的宋王府耸然立在城之南,熠熠生辉也已有经年了。
向来偏喜清冷的宋王爷,今日的府邸却热闹非凡。聚在府门前的人异常多,喧喧闹闹的,不知是在议论什么。
如往常一般,守在府门前的两个侍卫,无端端地发现了莫名其妙出现的宋家二公子,没有些微声息,正平直地躺在府门前。
见状后,当即便匆匆在后院寻到了正修剪桃树枝的宋王爷,头上那一点桃花顺着春季的时令开得甚是霞霞霭霭。
时不我待,连忙禀告道:“王爷,二公子找到了,眼下就躺在府门前!”
王爷一时情绪舒张,难以言表的喜悦跃然颜面,有些吐字不清地哽咽道:“快,快带本王去!”
待到宋王爷再次见到自己的二儿子时,方才欢喜着的心一下子从云端跌落。
那是一具冰冷的躯体,安安静静地躺在府门前,眼睛紧闭着,双唇白里透白,没有丝毫的生气。
宋王爷霎时焦躁暴怒,近乎嘶吼道:“兆嘉,到底是谁将你弄成了这般模样啊?”
围在府门前的观者皆是一阵异口同声的唏嘘感叹:“原来这是宋王爷的儿子,怎的变成这般模样?”
一番纷纷纭纭过后,人们便如闲云各自散去。
宋王爷打紧着命令下人们好生将二少爷的身体抬入卧房中,并请来了自诩为临安城中最好的大夫为他把脉诊断。
来的大夫给宋公子试脉后,露出几分风轻云淡道:“二少爷只是因久待凉水中,得了风寒,方才在下为他诊脉之时,并无什么大碍,只需在下为少爷开几服药方子将养将养身子即可。”
宋王爷听着不快,上前就给了那位大夫一脚,一下将他踢坐在了地上,怒骂道:“为何会久待在凉水中?小儿失踪多日,今日这才神神秘秘的出现在本王府门前,一点生气都没有,你如今告诉本王他只是得了风寒,唬谁?你这庸医!”
睡在床上的人咳了两咳,呛出几口水来。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才醒了过来。
大夫神色稍稍放松,朝地上立马站了起来,道:“哎哟王爷,二少爷这不醒过来了吗?就容在下给少爷再把把脉可好?”
他缓缓卧坐了起来,眼神不知所措地扫向着各处。
四五个衣着厚重的侍卫守在房门那处,一个身穿官服的男人正惊诧地看着自己,和一位被厉声怒斥着“庸医”的大夫正为他把脉。
房内四处,周正地摆放着唯有宋时才有的名窑。
那大夫捋捋他修长的胡须,神叨叨的,生怕又被呵斥,故作高深的模样,口中念念有词道:“少爷如今恐只是身体有些不适。”
他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向那位含情脉脉看着他的中年男人示意如此。
他怀疑道:“不像是在做梦,这又是哪儿?”
宋王爷道:“兆嘉,你病糊涂了,这是在你的家中啊!”
王爷并未说完,像是继续着父子间的寒暄一般,带着些许愁容补充道:“兆嘉啊,你这段时日是跑哪去了,让爹我好找啊!”
男人只觉自己周身酸痛,浑身冰冷乏力。
他拼尽全力,才不易地从冰冷僵硬的牙缝间蹦出几个字道:“你是谁?我又是谁?”
宋王爷这下彻底被问懵了,自己的儿子失踪多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而且竟然还失忆了?
没有人能理解宋王爷此时的苦楚,他崩溃道:“我是你爹,宋离晟。而你是我的儿子,宋兆嘉!”
他听得顶刺耳,尤是那“宋兆嘉”三个字,格外的清楚!
站在一旁的下人,眉目极似他的一位故人,这时笑了笑,走上前有礼地插了句嘴道:“公子,你是这里的二少爷宋兆嘉,而我呢,是你这一直以来的随从兼侍卫,车夭。我们还一起偷过桃呢,该不会忘却了吧?”
他只觉自己活在一片软馥馥的云里雾里。
事实摆在眼前,痛感在隐隐作祟。恍惚间,前尘旧事仿佛东窗事发,一幕幕真实得很。
其实他并非什么宋府的二少爷宋兆嘉,而只是大千现世中的一颗渺小微尘,京兆嘉。
他从小就肩负着继承京氏企业的重任。童年时候还能像别人家的孩子过着那般快乐的生活,一个活脱脱的开心果。
在他青春年少那时,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亲姐姐,因为在家里发脾气,冲动叛逆而被父母亲手打进了医院。
他虽懵懵懂懂,可亦分得真情实意。大抵在他父母的眼里,与其说他是他们的儿子,倒不如说他充其量就算个延续京氏企业血脉的“工具”。
别人家的孩子也许生来就晓得父母给自己一切是天经地义,拿也拿得自心安理得。但他不同,从来没有向父母要什么,只有父母给什么。
那一日,医生正给他的姐姐擦药,和声细语地责问是谁将她弄成这样的,父母随口糊弄说是她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的,立马将责任推得远远的。
兆嘉知道他姐姐绝不会就此罢休,赶忙向她递眼色,带着几分真诚的,只是恳求她不要将真相说出口。
什么叫做事与愿违?
他的姐姐终究忍不住气。不顾后果一意孤行,向医生立马大声承认说就是她父母打的。
医生心软,实在看不下去,就稍稍责怪了他的父母,让他们不要再有下一次,还提醒了他们,语气浅浅地道:“家庭暴力是要受刑事责任追究的。”
尽管好说歹说到这地步,京兆嘉晓得母亲狠下心来是什么都绝不会顾及的。
那时在他的眼里,母亲简直就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
“就算坐牢我也愿意,但今天我必须得收拾妥了这个杂种,不然叫她以后又在家里兴风作浪!”
一股火药味顿时在酒精味浓重的病房中弥漫开来。
很快,一声清响的巴掌直截了当地,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了他姐姐的右脸上,伴随着的是他母亲尖刺嘲讽的声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耍滥脾气,玩叛逆!”
姐姐的右脸瞬间红了三番,再也没有说过什么话。甚至再也没有出现在家里。
自从姐姐逃离恶魔手掌心之后,都是京兆嘉一个人在煎熬。慢慢的,一些事愈发看得明朗。
同时亦看清了这个金钱至上的家庭。
他曾跟着他父母远航美国,为了谈桩大买卖,赚到更多的钱,不惜一切卑劣至极的手段,执意要让对方承诺给到最大的经济效益才肯稍微松手。
不过,那也只是冰山一角。
而关于他的姐姐,父母起初只是假意地报警,警察本是比他们还焦急,可一看到他父母无所谓的脸色和不慌不忙的态度时,也就逐渐放弃。随之有关姐姐的消息也就石沉大海既往不返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心中的种种怨恨暂消,因为他终于考去外地的大学,不用再看着父母脸色行事了。
这样的美好时光要是能永驻该有多好。
可惜他的父母苛刻强求,读完本科四年后必须返家继承家业。
不过真正到了大学,他的父母依旧在涉足他的学业,强制性地命令他必须选择金融管理系。
不为别的,当然是为了继承家业。
可他不喜欢这个系,他更爱文风徜徉的中文系,所以他背地里选择了双修。金融管理与中文系两不误。
但这也正导致了他的学业吃紧,再无暇念及心中些许情感的萌发。
幸运的是,他的生活没有被插手,活得很是自在。至少那时提心吊胆的日子类比过去少了不知多少。
故而犹似波澜,平静不惊的日子就这样稍纵即逝,转眼不知不觉竟过去三年。
夜晚总是最美的,给人无限遐思静谧之美感。
这晚,京兆嘉正徜徉在月光之下,步履不停地踱步于大学宿舍一旁的湖泊,心中甚是百感交集。
他明日即将向自己的心上人诉说情愫,很紧张。
月光洒下银辉在湖面上,与婆娑的树影交相辉映。
灯光下他的影子被冗拉得格外长,长得有些不大像他自己。
恍然一片虚浮,脚底不觉生出风来,没看清自己被一块磐石绊住了脚,猛地一滑,眼前晃晃一片炽烈。上天有眼,让他这只旱鸭子顺利掉入了湖中。
京兆嘉这时才看清楚,所有的宿舍黑灯瞎火,一派安安静静。与他如今的危急情形显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己再怎么呼喊求救已是于事无补,可内心还抱着所谓的临危挣扎。
相反,越是挣扎越是痛苦。
“救命啊!救命啊!”
湖水咸咸的滋味润进京兆嘉的喉咙里,呛得他已然没了力气。
当他沉入湖底之前,眼帘中走入了一位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身着古时衣装,准确来说是宋代朝服,像极了穿着古装的他。
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默默地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他的头瞬时吃痛,仿佛缺了氧。一时间,脑海里倏忽回响起一段听着倍加熟悉的只言片语。
那就好比一瓣含苞待放的桃花般瑟瑟。
“宋兆嘉,你生来便是宋府的二公子,不用去讨好什么人,都是他人来引你欢喜,你大可不必顾我于生死。”
“宋兆嘉,你风流惯了,纨绔惯了,自然分不清何为虚何为实,怎会又懂得何为爱。”
“宋兆嘉,这辈子我算栽在你手里了。你亏欠我太多,怕是偿还不了了吧。若当时就此别过,那也不会酿成今等大错。”
一幅幅模糊的画面翻腾席卷着他,真切的记忆,仿佛就是他那带着些许生涩的过往。
霎时间,那男子纵身一跃。
他的身影伙同京兆嘉,一并消失在了月色萧索的湖面下。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穿越回了北宋王朝。也不知为何,只是一个似曾熟识的念头闪现而过。
大学里那位传授历史的老教授曾说过,三千大千历史,浩瀚如烟海,数不清的悲欢离合,料不尽的起承转折。好与坏横纵交叉,阴与晴游刃有余。
而宋离晟乃是这北宋盛世中的一股清流,家世鼎盛但不外扬,声名鹊起但不大张旗鼓。但他的一生百转周折。
他的母妃乃当时先帝宫中的一位低贱婢女,但偶然因为一次机遇,被先帝瞧上眼了,而后拥有了所谓爱情结果——宋离晟。虽之前与诸多王侯将相有些过节,受到赫赫排挤,但身为三王爷的他宅心宽厚,并未将此放于心上,而后因得办事缜密周全而受到当今圣上的赏识。
蓦然一次因缘际会,皇帝命他任职临安城太傅。而后又因为人谦逊周到,办事悉心为民,胸怀赤胆忠心,一瞬鹤立冲天,终得到皇帝的首肯以及重用,纵身跃变为皇帝身旁的左右臂。
宋离晟王爷最爱平平淡淡,从不浪迹何所烟花柳巷。
一生妻妾无几,还未能留下来陪着自己白头偕老之时就已早早离去。唯独留下两个儿子陪着自己。
大儿子宋兆锦无心政治,一意独行向道,成年之后便与他断绝关系,至今过着归隐山林的生活,从再无人问津。
而二儿子就是宋兆嘉,我行我素,不问世事而又生性风流难尽,纨绔有加。肆意挥霍宋家钱财,平生爱好唯一吃酒。
酒醉酒醒,全凭自己内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