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情弄》胜似路

1、前传·仙君桃芜 渔夫误入桃

　　这天阴阴霭霭的，看着快是要落大雨了。
　　正预备着打鱼的老渔夫连忙收回了已经放入水中的渔网，将小船调了个方向，毅然决定收工返家。
　　不时，一道闪雷活生生地把那天劈成了不同的颜色，顿然变得昏昏沉沉。
　　渔夫恍然间失了神，还迷了路。
　　水势霎然激猛汹涌，推着小船不停地往另一方奔去。渔夫顶着已经惊慌失措的神经，还是用尽了周身的力气，拼了命地划着桨，逆流而上。
　　不过那船像是失了控似的，不听指挥地继续着前进的步履。
　　于是老渔夫凭着行船多年的经验，念及这水流向的目的地亦是某个河岸，不再做些微不足道的抵抗。水流的涌动仿佛也在那一瞬间戛然骤停。
　　小船顺着水流不疾不徐地，借着昏暗的天色，徜徉前行。
　　细雨滴落了下来，引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渔夫站在船头，穿着蓑衣带着蓑帽，嘴中不忘哼起几首小曲儿。
　　曲声余音盘旋，绕着河流两旁的高山久久不止。似那清风，朗朗不绝，似那明月，幽然素净。细细听来，宛若世间一切尘嚣皆已远去之感油然而生。
　　渔夫似乎沉浸在了抑扬顿挫的小曲中，竟忘却了航路之远近。浑然不知这条河流已经将他带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倘若仙境般的福地。
　　他下了船，夹岸的高山似乎早已远去，眼前恍惚一亮，只模模糊糊地看见一片与四周环境全然不符的林子。

　　里面栽的是满满当当的桃花。
　　林中春意正浓，灼灼其华的桃花本就妩媚刺眼，此番却全都娉娉婷婷地绽放在了那枝头，让人心生艳羡。
　　渔夫走上个数百步，却依旧还驻留在这片桃林中。
　　风一吹过，只觉那桃花的芳香如火如荼，直扑他那张已经饱经风霜的面颊。花瓣也掉落不少。他俯下身去正要捡拾，可地上的花草却更是别样迷人。落英缤纷，均散落有情。
　　渔夫的心中早已惊异，更多的是惊喜。故而怀揣着一颗赤城的痴心，妄想要走到桃林之尽。
　　但这桃林的不远处，竟有一片荆棘林。好巧不巧，正颤颤巍巍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渔夫心生一计，念及他可以走水路。于是他又折返回到方才下船的地方，继续着心中所希冀之事。
　　小船在微波荡漾的河面上航行过了没多久，他才隐隐约约地觅到了这片桃林的尽头，不过同样也是这条河流的发源地。
　　再次下了船后，他抬起头望了望，一座有水源翻滚而下的高山继而挡住了路，而且似乎除了翻山越岭这一法子，别无他选。
　　正当失落感在他心中席卷得厉害的时候，猛然定睛一看，才如梦初醒般的大悟。这山有洞，有可以让人通过的洞！
　　渔夫一边欢喜，纵使腿脚不大灵活，还是一边不忘朝洞口处欣慰地似箭奔去。
　　方才从山下看着时还觉得这山洞挺大的，但当走到洞口处时，这洞口竟变得只能通过他一人了。
　　山洞的出口处有光透进来，愈加地发亮。他坚信道，自己能够爬过去，于是加快手上的动作和脚上的步伐。
　　很快，他一改当时进洞的想法，发现这洞越来越敞亮宽广，不单单只能通过他一人了。
　　走出山洞，一副人间天堂般美不胜收的画面呈现在了他眼帘中。
　　平坦肥沃的田地，鳞次栉比的房屋，错落有致地紧捱在一块。田间的小路近乎横纵交错，根本不浪费一丁点儿的土地。
　　人们在这里各得其所自得其乐，不亦乐乎。
　　安然闲逸的人们热热闹闹的欢笑声丝丝缕缕，不绝于耳，混杂着几乎传自四面八方的鸡鸣狗吠之音。而老人以及那些蒜苗儿高的小孩们，有说有笑的，畅享着这里如画仙境般的生活。自成一派欢脱之景。
　　正分工合作的农人们在田间来来往往，不辞辛劳地插秧干活。似乎准备着迎接来年的大丰收。
　　渔夫正要走下山去一探究竟，此时身后却有人叫住了他，想必应是这里上山砍柴的农户，声音略微粗莽，“友人，您是从何方来啊，吾竟从未在这桃源内见过您？”
　　渔夫立马转过身去，详细解释道：“鄙人来自临安城，以打渔为生。今日不知怎的，误闯此等世外仙境，实属冒犯。”
　　农户先是有些微诧异，但却不予言表，“无妨，吾见汝是从这洞中走出来的，也绝非坏人。这洞穴过会儿就会关了，且这天色已晚，何不到家中吃顿便饭，歇歇脚，明日一早再走？”
　　打渔在那时作为一个低下卑贱的职业，是从未受到人们尊重的，更没有被人以正眼瞧过。
　　老渔夫恍然，这是他平生初次受生人如此之热情，赶忙爽快地点点头应了那农户的邀约，“好啊，鄙人何等有幸。”
　　老渔夫自然而然地跟在农户身旁。一路上的人们皆是以惊诧的脸色看着他，看在他的眼里有些不大对劲。
　　为何这里的人们生活平淡，衣装朴素，看着很是眼生。
　　渔夫问道：“鄙人来到这临安城已有多年，冒昧问问，怎么从未见到此等世外仙境？”
　　农户像是早已知道了渔夫所想要问的东西，不带一丝考虑地直接回答道：“因为吾等深藏在这世外桃源已有数百年了。”
　　他的脸上带着惆怅，不知不觉之间便回想起了几百年前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辛酸过往。
　　“当年，吾等的祖先为了躲避秦王朝时的战火纷乱，便各自带着自己的妻儿和邻里乡人，几经波折，日夜不停的长途跋涉，来到了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而后便再未出去过，从此与外界隔绝了来往与联系。因而汝等外人是绝不会知晓这等地方的。”
　　一转眼，渔夫来到了农户的家中。农户的家中非常清贫，院外没有什么装饰物，倒是有几棵桃花树开得正盛，点缀着几近腐朽的庭院。从这些大抵可以看出，农户为人应是热情豪爽。
　　渔夫心怀疑问，进而接着道：“这里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桃树？”
　　“约莫二百年前罢，一位名唤桃芜的仙君，自称被那天上的统领贬下了凡间，降落到了吾等之地，才在此栽种了如此之多的桃花，这桃花也是奇怪，一年到头来，不会凋谢，亦不会枯零，每一日都是最好的姿态。”

　　第二日，一如昨日这里的明媚无限，蓝天白云慢悠悠地在天空中踱步，春光衬在池沼中，显得有些格外晃眼。
　　村里的人们耐不住急切，赶忙跑到农户的家中找到了正要离开的渔夫，想方设法地还是留住了他。皆是异口同声地问道：“友人可知这外面，今夕何夕？”
　　“当今乃是北宋，一个无比繁华的盛世，再无战火纷飞，再无马革裹尸，再无血流成河……”渔夫将自己所知晓之事全盘详尽告知，而人们听后无一都深表感叹惋惜。
　　渔夫受到了村中人的极大热情，便决定再多留几日也无妨。
　　其后，人们各自将渔夫请到了自己家中，摆酒设宴，大鱼大肉地款待着他，生怕亏待了这位外乡人。
　　也许正是因为他是外乡人，对这里的水土不服，导致有些身子不适，便向村里人告辞预备离去了。
　　人们这回倒也没怎么多挽留他，不过很是郑重其事地，类似提醒他：“吾等这地方，真的不值得对外面的人提及啊，你若喜欢这里，倒可常来做客，吾等热情欢迎。”
　　渔夫按部就班的照着原路返回到了初时进山洞的那处，找到了他的船。
　　船行至桃林，忽然风中一声冷笑，道：“此等仙境，若是向那宋太傅禀报，想必会有数不尽的财源向我滚滚而来吧，哈哈哈！”
　　渔夫沿途处处都做了标记，一直到了临安的护城河的堤坝处。

　　（临安城，王爷府邸内）
　　“那么，宋王爷，这件事你一定记得要为在下办妥，此时关乎此后的一生的功名利禄啊！”
　　他淡淡回以礼貌性的一笑，“何来不放心啊，本王办事不都一直妥帖的吗？”
　　“老爷，府外有位渔夫求见！”
　　落坐在正厅，方才和人议事毕的王爷，神采奕奕的脸上却流露出的是无比的讽刺，“渔夫？本王自是不见！”
　　“据说有要事禀告！”
　　王爷道：“要事？一个渔夫能禀告甚么要事。”
　　向来死板的车夭，跟随了宋王爷这么多年，还是一如初进宋府时的生硬，一颗榆木脑袋从未灵光过，继续向王爷说道，“可是那渔夫的样子看上去万分火急，真的很像有要事相告！”
　　宋王爷不耐烦了，糊弄道：“让他进来，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有甚要事相告，若是小事，我定饶不了他！”
　　渔夫跟着车夭一路走进了宋王府，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看得眉飞色舞。总之看在他眼里，就是有着看不完的富贵华荣。
　　若是事成之后，渔夫心想他亦会如此。
　　车夭缓缓带着渔夫走进正厅，倚倚手道：“王爷，人带到了，在下便先行告退。”
　　渔夫被王爷一直冷冷的晾在了一旁跪着，待到一位下人为宋王爷上了盏茶过后，才听到王爷似乎在问他话：“听说你有要事禀告本王啊？”
　　虽然受到如此的冷落，但渔夫还是不忘自己的来意，“草民确有一要事须得禀告王爷。”
　　宋王爷风姿英发地端着那盏茶，吹走了茶面上漂浮蒸腾的雾气，浅浅抿了一口，细细品去，竟有种涩味夹杂其中，不时说道：“哦？何事如此紧急啊？”
　　宋王爷脸上虽是俊朗的笑颜，但实则笑里含霜，冷人心凉，话里藏刀，咄咄逼人。
　　可渔夫依旧在用他的热脸死命地紧贴着王爷的冷屁股，“草民昨日外出打渔之时被一阵波澜带到了一个福祉，那里仿佛就是仙境……”渔夫讲得津津乐道，王爷听在耳里却是丝毫不耐烦，“所以，还望王爷可以派人与草民一同前去一探虚实。”
　　“如若找不到你所言中的甚么世外桃源，你又能作何感想？我又是甚么想法？”
　　“可是鄙人所说……”
　　王爷本想置身事外，丝毫不理睬这渔夫所说之事，可人心都是会受到不同诱惑的。如他一听到那如仙境般的桃源，便怦怦然动了心。人约莫活到这个岁数，也差不多该去享受那般田间悠闲的生活了。
　　“好了，本王有些乏了。不管怎样，明日再作打算。”

　　翌日，王爷带着一支五十人的军队坐着船，跟在渔夫的小船后，不偏不倚地，果然看到了渔夫所说的桃林。
　　渔夫在前面很是兴奋地叫唤道，“王爷快看，草民所说可有假？”
　　王爷撇过头去，将目光定在了那座高山上，清晰地看见了一个人，正用那炽热的眼神俯视着他，令王爷顿时心生所畏。但是再一眨眼，那人却消失在了缥缈的云霭之中。
　　他命所有人下船，随着渔夫继而徒步前往。
　　走着走着，那山洞活灵活现的出现在了渔夫的眼皮子底下。
　　渔夫退却几步，走到王爷身后，示意道：“王爷，这洞只能容一人通过，所以依草民之见，王爷不妨先去一试？”
　　话音刚刚落下，宋王爷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就听闻一名应是正值年少的男子话音从他们的正上方传来：“吾等叫汝这渔夫不与外人提及，可汝却背信弃义，枉费吾等一番热情与好意！”
　　桃色衣装的男子身段笔直地立在空中，目光直钩渔夫的魂魄，挥了挥衣袖，略微气愤的感叹道：“看来吾等桃源以外之人皆不可信！”
　　平生无神论的王爷纵使初次见到活神仙，可亦从容不迫道：“来人，给本王将这装神弄鬼之人射下来，回去重重有赏！”
　　王爷一声令下，可却寥无回答。扭过头去一看，士兵们早已沉沉熟睡过去。而刚刚还好好站在他身旁的渔夫，此时已经瘫坐在地上，痉挛着，嘴中念念有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男子目光睥睨着渔夫，肃然说道：“吾这番且放过汝这卑贱的渔夫，永生不得再入这桃源，”随即又看了眼宋王爷，满不在乎道，“而至于汝，吾现在就将汝等与这渔夫的记忆一道划去，再送回到汝等原来的生活轨迹，免得日后又夜长梦多。”
　　随后，阵阵冽冽寒风刮过，一行人便只当这是一场梦罢了。
　　曾招呼渔夫作客的农户缓缓现身，致谢道：“此番还要多多感谢桃芜仙君的出手相助，不然这已经隐蔽了几百年的桃源怕是要被世人所发现了。”
　　桃衣男子还以云淡风轻的浅浅一笑，挥了挥手，回头淡淡只道：“无妨，只怕日后汝等还要多加留意着这洞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