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加歇

8、二楼

　　柯林带着他的学徒开始探索地盘。
　　“贮藏室。”柯林随手在墙上一推，一扇门浮现并缓缓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好了柯林的收藏品和实验材料。
　　艾薇兴奋地举一反三：“用这个方法是不是能一下从阁楼瞬移到地窖？”
　　柯林摇头：“这是一个横向转移的法阵，只联通同层的房间。”
　　艾薇点头，哦哦，那也很了不起啊。
　　他学着魔药师的样子，念出会客室，墙壁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咦？”艾薇眨眨眼。
　　“会客室不在阵法覆盖范围内，你可以试试厨房，餐厅，舞厅这些不重要的地方。”
　　艾薇果然兴冲冲地去试验了一番，柯林看他在墙壁中进进出出，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小耗子一样机敏可爱，柯林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先生！”艾薇再次冲出来，险些没刹住扑倒柯林怀里，“这个阵法太有趣了，是你写的吗？”
　　柯林真切地微笑起来，温暖又诚挚的神情春风化雨一般浸润了他整张冷峻的面容：“魔药师是不会学习阵法的，这是我的一个巫师朋友专门写给我的。”
　　原来魔药师和巫师也会交朋友？
　　“走吧。”柯林招手向楼梯走去，和艾薇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走路速度也控制在不紧不慢的状态。
　　艾薇一开始他还有力气叽叽喳喳记楼层数，到后来基本是靠意志力挪动脚步。
　　魔药师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呼吸频率甚至没有乱过一拍。
　　“到了。”柯林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给艾薇，“这里就是你的住处。”
　　“啊？这么高！”
　　柯林冷酷地说：“作为一个男孩子，你体力太差。”
　　艾薇：嘤嘤嘤，谁还不是个小公主呢？
　　柯林从地上捞起一滩艾薇。从高处向下看，是大片大片的树冠组成的绿，风从林间吹过，绿色海洋便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像是空谷中的回响，不断向远方传递着无人应答的话语。
　　艾薇屏住呼吸，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人生中头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寂寥开阔和无比自由。
　　柯林用手指虚虚画了一个圈，把被称作禁林的整个森林全部划进圈里：“这里都是我的领地。其他巫师和魔药师经过时要向我递交申请，否则就会被防御法术攻击，以后你出门到别人的地盘也一样。”
　　他的语气这样漫不经心，仿佛艾薇日后统辖禁林，出入他人领地只是在不远的将来的某一天必定会发生的一件小事。
　　艾薇的天地豁然广阔，那么多神奇的事情正在等待着自己，未来不再是扮成任人打扮的洋娃娃，每天望着天井上方的天空一隅，盼着第二天到来，盼着第二天结束。
　　柯林说：“为你自己寻找答案，艾薇。”
　　做魔药师学徒不是一份轻松的活计，尽管柯林比其他魔药师爱整洁得多，不需要艾薇做太多杂事，但是收集稀奇古怪的魔药材料却义不容辞。
　　“两个银西可，不多也不少。”
　　艾薇嘴里念念有词，魔药师柯林本来今天吩咐他去采些毒蘑菇回来，但是他出门后发现，偌大的森林里竟然只剩下无毒害的蘑菇，艾薇不由得联想到那个披着米白色大方巾的女人。
　　也许是她把所有的毒蘑菇都采空了？
　　艾薇空手而归，但是他把猜想告诉给魔药师。
　　柯林正在专注地伏案写信，羽毛笔与羊皮纸之间的摩擦的声音沙沙作响，听到艾薇描述的女人，他意外地抬起头，碧绿的双眼盛满惊讶。
　　“原来如此，我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居所的？”
　　柯林双臂环胸，他思考了一会，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
　　“哦，夏普，我的……”
　　他似乎苦于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定义，脸上的笑容收敛，眉心像河流汇集收拢在一起。
　　“忠实的艾薇，我希望你可以再出一趟门，去找找你说的那个女人，向她买一些我需要的材料。”说着，他拉开抽屉，掏出两枚银币，“不过要提防她，她对你这种漂亮的年轻人非常感兴趣。”
　　“两个银西可，不多也不少。你这样告诉她就好。”
　　艾薇心里感到古怪，但这种毛骨悚然反而激发内心的掩藏已久的冒险念头，令人战栗的寒毛直竖的生活比宫廷里假装优雅沉静的公主好多了。
　　艾薇逆着女人指给他的路线，果然在大榕树下再次遇到了她。
　　她还是披着那块米白色大方巾，柳编篮子里装得满满的，艾薇怀疑她洗劫了森林里的毒蘑菇。
　　艾薇向她脱帽致敬“您好，夫人。”
　　夏普夫人笑得和蔼可亲：“您好，年轻人，要来点蘑菇吗？”
　　艾薇说：“是的，我有两个银西可，不多也不少。”
　　夏普夫人难掩惊讶：“你成为了柯林的学徒？”
　　艾薇说：“是的，还要多谢您昨天指路，我很感激。”
　　夏普夫人眼珠在他身上打转，视线像黏糊糊的爬行动物一样，冰冷、潮湿又危险。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夏普夫人打量完，就恢复了亲和友善的神情。
　　她说：“走吧，我可以送货上门。”话是这么说，篮子却递给了艾薇。
　　夏普夫人带路，他们抄了一条比原路近得多的小路。
　　“那条路是给顾客们走的，不能让他们太容易地找到柯林的城堡，轻易得来的东西总让人觉得廉价，你说对吧，可爱的艾薇？”夏普夫人这样解释道。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艾薇兴奋又战栗的感觉回到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夏普夫人神秘地笑了一下：“蔷薇之子，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呢？”
　　艾薇还待追问，高塔已赫然出现在眼前，柯林正在门口向他们挥手。
　　夏普夫人上前去，两人拥抱了一下。
　　“伟大的魔药师柯林，好久不见。”夏普夫人打趣他。
　　“伟大的女巫夏普，你来我这里挖什么蘑菇呢？”柯林寒暄道，他向夏普夫人伸出臂弯，夏普夫人自然而然地挽着他往高塔里走，动作娴熟，不知道做过多少次才能形成肌肉记忆。
　　艾薇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不是说魔药师和女巫都是孤僻独居的怪人吗？为什么他们两个还很亲密的样子？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生灵也会有朋友吗？
　　“小艾薇，别忘了把蘑菇拿去贮藏室。”夏普夫人遥遥喊着，艾薇回神才发现。自己落后了好大一截距离。
　　夏普夫人是个女巫，又是柯林的朋友，艾薇一拍头，夏普夫人就是那个给魔药师写阵法的人！
　　晚餐过后，柯林拿着毒蘑菇进了制药室，不知道要做什么。
　　和煦的晚风把窗帘吹得飘飘，送进草本的清新气息，暖融融的夕阳透过菱形窗格斜照在长长的餐桌上。
　　叮~
　　夏普夫人无聊地用叉子轻轻敲了一下酒杯，杯中酒荡出一层波纹，餐桌上凡液态的东西都跟着一起颤抖，像一阵毛毛雨同时打在大小池塘上。
　　艾薇的精神不由自主地被这些漩涡吸引，沉沦。
　　夏普夫人声音忽远忽近，面容扭曲成s型。
　　“你找上柯林的目的是什么？”
　　艾薇不假思索：“完成契约。”说完，他听到一声轻笑，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夏普夫人的。
　　“你最渴望什么？”那声音引诱着答案。
　　“不一样的生活。”视线里的一切都颠倒过来，桌椅在天花板上，花瓶在头上，唯独还正着的是夏普夫人。
　　“你最恐惧什么？”
　　“……”艾薇瞳仁涣散，冷汗涟涟。
　　可那声音不肯放过他：“如果你没有选择来到这里，事情会怎么样？”
　　砰得一声，礼花散开，他身着亲王制服，和父亲一同出席晚宴。确定魔药师忘记了十七年之约，父亲一定会公布真相，艾薇会成为王储。等到父亲去世，艾薇就可以从他手上接过王国，每天坐着微笑、点头、握手，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初春的湖水里，冰冻住所有的情绪。
　　“不！”艾薇撑着手臂站起来，头疼得要炸开一样。“这不是我！绝不是！”
　　夏普夫人忙把他揽在怀里：“好了好了，放松些。”
　　艾薇本应该竭尽全力去记住点什么，但他闻着夏普身上温暖的松香味，下意识地沉沉睡去。
　　“蔷薇之子啊，”夏普有些头疼，她回头对站在阴影里的魔药师说，“你可真会捡孩子。”
　　柯林递出一瓶刚做好的安眠魔药，加了点夏普采的蘑菇，可以致幻。
　　夏普掰开艾薇的嘴巴，咕嘟嘟全都灌了进去：“把王子当作公主抚养长大，这么浅显的办法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和魔药师的协议，哪怕只是口头的，也会在双方的灵魂上留下烙印，命运的履带永不停歇，即是双方都朝反方向走，走到尽头还是会与彼此相遇。
　　艾薇在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被确认为属于柯林了。
　　夏普给艾薇正了正坐姿，举起艾薇的虚弱无力的右手，朝柯林挥一挥：“不过，我有点好奇，你为什么想要一个孩子？”
　　柯林凝视夏普一会，风轻云淡地说：“我偶尔也会感到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