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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剑 这场景便分 ...

  •   这场景便分外尴尬了。
      我抱着我的爱妃,秦王带着一队侍卫跳出来一副要抓奸的样子。
      爱妃轻声笑。
      我不由得狐疑地低头看了爱妃一眼。
      她倒是稳如泰山:“臣扭到脚了,襄王好心,帮忙送臣就医呢。”
      秦王挑眉说:“是吗?”
      爱妃一扯裤脚,果然好大一块青紫淤痕。
      我不由得忆起和爱妃征战沙场的那些年,她似乎也总是有充足有力的证据解释一切反常现象。
      秦王抬下巴,很倨傲的样子:“即便如此,也没有让襄王屈尊抱外臣的道理。”
      他身边的中郎将会意,伸出双手来接人。
      我避开了:“怎么算屈尊,日后都是陛下臣民,何谈贵贱尊卑?”
      我走这一遭是带着降书来的。
      秦王沉默下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难掩的失望和落寞。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升起一个堪称诡异的念头。
      秦王冷哼一声,说:“我看咱们还是走吧,不要搅了襄王花前月下。”
      这话越发酸了,也越发不对味了,我想说点什么找补一下,又感觉说什么都不对。
      爱妃倒是坦坦荡荡:“恭送陛下!”
      秦王甩袖,带着众人掉头,浩浩荡荡地离去。
      我见人都走远,才开口询问:“这什么道理?秦王被你下蛊了,怎么阴阳怪气的?”
      爱妃吃吃地笑,拍拍我的手臂示意要下来。
      我说:“伤不要紧?”
      爱妃说:“嗨,装的!”
      我俩携手在梅林里散步,此时月色正好,清辉映雪,梅香缠身,一时相对无言,只听得到咯吱咯吱的踏雪声。
      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永远不要说话,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时间的尽头。
      但事与愿违。
      爱妃说:“他死了。”
      我吃了一惊,眼前闪过铸剑师的坚毅面容。
      爱妃折了一枝梅花在手里把玩。我心里隐隐有所猜测,但又不敢确定。自爱妃去后,我格外关注天地异象,星辰位移,白鹿嘉禾出了不少,可再深一层便是窥探大道,非凡人所能及。
      我说:“铸剑师怎么出的事?”
      爱妃拈花戴在鬓角,灿然笑道:“我杀的。”
      她眼神里闪烁着非人的妖异的冷光。
      我手一抖,浑身凉下来:“缘何啊?”
      “一个交易罢了。”
      爱妃把花枝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花瓣,花汁浸入雪地,洇出一片冷红色。
      “那年我一路西行入函谷关,见得咸阳上空笼满五彩云气,天下山河气运汇集也不过如此了。一般的气运之子只是为气运所庇护,秦王则不同,他本身便能聚拢引气运,根本无需同他人争夺。
      见过他之后,我才明白,之前种种竟是为他人作嫁。
      我在秦宫大殿的房梁上一连盯了他七天,刺客前前后后来了四十九人,其中不乏气运加身之人,却无一人得手。
      这是大道孕育的人皇,其他的气运之子不过是秦王长成路上的磨刀石。
      想通这个关窍后,我打消了刺杀的念头,雷云也在那时渐渐消散。
      只是我不甘心,仍在秦宫徘徊。
      秦宫雄浑开阔,不像襄国王宫树木葱茏便于藏身。我也吃了许多苦头。
      一日,我听到一个消息,秦王后妃被诊出有孕。
      就算是人皇也总有死的一天,更何况如此气运,秦王子嗣艰难,这一胎有可能是秦王唯一的孩子。
      独一无二的王世子,不正是铸剑师曾经的命格吗?”
      爱妃发笑,粉白的脸鬼气森森,我瞬间有了些不好的联想。
      我开口才发现嗓子干涩得难以发声:“你……”
      爱妃挑起我的下巴,继续说:“本来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谁知你透消息给铸剑师,他竟然很快就找到我了,再晚一天,那胎儿魂体就要生成了。”
      我扭曲了脸,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你……究竟做了什么?”
      爱妃格外冷酷地说:“我抽了他三魂七魄,投到那后妃的肚子里了。”
      我推开她,忍不住扶着树干吐起来,先前在宴席上吃下去的酒菜,此时翻江倒海尽数被吐出来。
      爱妃远远地站着,并不言语。
      这是我的错,我不该告诉铸剑师,我不该,是我没想到爱妃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你,他原本想带你回蓬莱的!他想保你性命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爱妃说:“好了,好了,我怎么不能?他不是最喜欢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吗?我做我想做的事,成功了。他也做他想做的事,失败了。你到底在难受些什么?”
      我吐干净了,直起腰,抹去嘴边的污秽物。
      “爱妃,我当年为了解开你身上的禁制,满身热血几乎流干了,疼得到了骨子里。为了报仇雪恨,总还忍得。三魂七魄生生抽离,应该比我还痛吧。铸剑师靠什么忍呢?你吗?他投注了最多情的你吗?”
      爱妃突然面色狰狞,上前卡住我的脖子,我整个人被悬空提起,只觉得颈上那只纤纤素手越收越紧,直到眼冒金星才被狠狠掼到地上。
      “你跟我说疼?”爱妃阴冷的声音幽幽爬进耳道,“你可知被地脉真火生生烤化有多痛,被九幽玄铁锻打有多痛,被极地雪水淬炼有多痛?被无情人的两行热泪烫着,又有多痛。”
      我趴伏在地上大口喘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两个对彼此爱得情真意切,恨得恐怕也是真心实意。我不过是偶然旁观了一场戏的路人,却不知不觉入了戏,曲终人散时落得个孤零零漂泊无去处。
      爱妃把我扶起来,忽然温言软语起来:“可是到头来,痛又算得了什么呢?做什么能不痛?我有事情拜托你。”
      我推开她的手:“你的事我不再管,要取我性命也随你。本来说好了要给你,我不赖账。”
      爱妃摇头:“不是我的事,是铸剑师的事。”
      我厌恶地皱起眉:“他死在你手里了。”
      爱妃说:“秦王想让他在襄国做质子,你能不能照顾他?”
      我拂袖而去。
      一路越过重重秦军,乘船离去,背后还隐隐传来秦王的挽留声。
      第二日,秦王把他儿子送来了,小孩子四五岁,粉雕玉琢的样子,在雪地里冻得直吸鼻涕。
      我脸色发青,终究还是让使者把孩子留下了。
      我对众臣说:“待秦世子如待襄国世子,我百年之后,由世子延续襄国国祚。”
      大臣们还以为我和秦王达成了什么体面的投降条约。
      秦王听说了之后,大手一挥,说要在咸阳建个宫殿送给我。
      我一口气梗在胸口,分明是他自己骄奢淫逸,宫殿建在咸阳我还能去住不成?
      世子时常来见我,唤我王上,我听了总忍不住在小孩子脸上寻找故人音容,可又找不到。
      我只好对他说:“不必如此生分,我和你父亲情同兄弟,你唤我叔父就好。”
      小孩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叔父!”
      我应完咂了一下嘴,忍不住嘱托了一句:“以后出门和叔父一起打猎千万不要打鹤,看着像的大鸟也不能打,记住了吗?”
      世子郑重地点头。
      我放下心来。
      秦王整理河山,爱妃急流勇退,辞了秦国官职,据说去云游天下了,这几年不知所踪。
      几次我想起那个梅香雪夜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实话实说,我后悔了,那天不该那般凶她。她是剑,不是人,从来也没有人教过她该如何用情,怎么才算对一个人好。
      我痛定思痛,只能悉心教导世子,不知这二人日后能否再有交集。
      过了几年,秦王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天下终于河清海晏,儿子都长成清隽少年,他还不消停,又开始折腾要东巡各郡。
      这几日就要走到襄国地界了,我赶紧把他儿子拎过来,规整一番。
      “我听人说你近来一直在城郊的世子别院待着,都在做什么?”
      世子板板正正行了一礼:“叔父,侄儿最近在练习打铁。”
      我瞬间毛骨悚然。打铁就算了,怎么还练习?
      我干笑道:“怎么想起打铁了?”
      世子说:“最近出城巡视的时候碰到一个年轻人,定要送我一套打铁的器具,多次推辞不下,只好收了。”
      我心下了然,想必是铸剑师的师兄罢。
      我说:“你很喜欢打铁?这可让我没法给你父亲交代。”
      世子忽然脸红了一下:“也不是很喜欢,只因为我打铁的时候,一个绿衣姑娘总是坐在树上嘲笑我,我心里不服气,才沉迷于此。”
      我愣住,然后大笑起来。
      爱妃啊爱妃,还是这幅狗脾气。
      我拍了拍世子的肩膀:“下次你打铁的时候叫叔父一声,叔父给你掌掌眼。”
      世子俏脸更红,行礼告退了。
      入夜,我心神有所感,出门散步。
      当年粗粗挖的池子几经修缮,扩大了数倍,还新修了一个湖心亭。这些年我夜半惊醒,就经常披衣起坐到亭子里吹风。
      夜风轻拂,把幔帐吹得飘飘,亭里有一道纤瘦的影子。
      我心如擂鼓,快步上前,挑开纱帘。
      一张灼灼如桃花的面容展露,爱妃正盈盈地笑着。
      时光催人老,我眼角生了皱纹,两鬓也添了些白,早就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襄王了。
      爱妃却一点没变,岁月仿佛格外恩宠,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痕迹。
      比起上次相见,她颜色更甚了。
      她说:“王上,好久不见。”
      霎时间,泪水盈满眼眶,我狼狈地背过身去抹泪:“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爱妃不擅长应付这种柔软场面,她别扭扭地偏头:“我来提醒你,小心秦王。”
      我说:“我一直好奇,当年秦王灭襄,如探囊取物,送自己唯一的子嗣入襄做什么?要小心当年小心便是,怎么现在才来提醒我?”
      爱妃悠悠地说:“气运之子之间,即便互相为敌,本能上也总有惺惺相惜之意。何况你多次向秦王示好,还传位给他儿子,他心里自然待你不同。总之,你要小心的并不是身家性命。”
      我心中震动,秦王什么毛病,不是人皇吗?这么轻易被本能操纵。
      爱妃叹气:“这等情形我也没料到的。”
      我扶额说:“你和秦王当时安排好的,在梅林里不是要杀我,而是要试探我……”我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
      爱妃倒觉得不没什么大不了:“正是。”
      我心里糟乱:“先不说这个,你现在怎么个身份,竟然能在世子别院来去自如?和世子怎么回事?”
      爱妃神情尴尬起来:“这个,闲来无事看望一下小朋友嘛。至于,怎么个身份……”
      她身上涌起点点祥和光芒。
      “我现在是襄水水神,别人轻易看不到我。”
      我脑袋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半天没有回神。
      民间戏言竟然成真,我那落水而亡的王后成了入梦水神了。
      爱妃说:“这还要多谢你,若不是诸多供奉愿力,我生抽魂魄迟早要用身消魂散来抵。”
      我一时怔住,适时只怪她手段无情,却不没想到这等骇人的事,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罢了,日后如何,便是神仙打架,彻底与我这凡人无关了。
      至此,混沌间渐渐睡去,一夜好眠。
      月余,秦王自水路抵达襄国国都,我和世子一起陪着,走到一处襄水神庙。
      秦王忽然酸溜溜地说:“夜夜入梦,难舍难分?襄王和故王后真是情谊深厚啊”
      我哂笑,道:“襄王无梦,神女亦无心。”
      到最后,连剑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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