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沧淮抱云天（一） 沈澜坐在篓 ...
-
在梵飞沧与叶勤朗替沈澜葬了爷爷之后，沈澜便乖乖跟着俩人离开他扎根多年的土地。
由安平县到梵飞沧的师门大致要行一个月的路。
沈澜手短脚短，要是与他们一同步行，要么走上小半年，要么累死。
于是临行前，梵飞沧上集市买了一个竹编的箩筐，把沈澜装在筐里，背着上路。
起初沈澜是不肯进筐的，他总是觉得像梵飞沧这样神仙似的人物，背着一个箩筐，太难看了。
叶勤朗表示，怕什么，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他们。而沈澜想了又想，是人家好心带他上路，背的人还没不乐意呢，他一个小屁孩子矫情什么，也就妥协了。
身上背个箩筐，里面装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人。
跟在梵飞沧后头的叶勤朗有感而发，赶紧将这崽子好好洗洗才是正经。
沈澜缩在箩筐里，随着梵飞沧的脚步一颠一颠，好一会儿还适应过来。
“我要和你们去干什么？”沈澜从箩筐中探出脑袋，扒着筐问，“给你们打杂吗？当下人吗？”
事实上沈澜是稀里糊涂地就跟着他们走了，也没多说一句，这会儿想起来问了。
除了这些，沈澜还真想不到他们捡他回去能干什么。
梵飞沧闻言笑了笑：“你见过背着下人上路的主子？”
那还真没有，沈澜把头缩回了筐里，觉得自己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修行。”梵飞沧道。
修行？沈澜以前在市井听过不少谁家的谁谁去了什么什么宗门的事情，想来这两个神仙一样的哥哥就是传说中的修士吧。
“能天上飞的那种吗？”
“能。”梵飞沧对这小孩还挺有耐心。
沈澜只当自己在做梦，他听说被仙门收入门下是极为不易的事，竟让他就这么碰上了。
沈澜恍惚的神情被叶勤朗看在眼里，叶勤朗走得无聊就暗自揣摩这娃娃的心思。沈澜被这人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刚想开口询问，就被叶勤朗截了话头。
“师兄我知道了，他想飞。”叶勤朗对梵飞沧说。
你知道什么了？！沈澜惶恐开口：“我没……”
然而叶勤朗那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太有说服力，梵飞沧道：
“既然你想飞，那就试试。”
说完，卡在梵飞沧背和箩筐之间的长剑自动飞出，梵飞沧一跃，踏在剑身上，腾空而起。
那一跃差点把沈澜的五脏六腑给颠出来。
叶勤朗一脸扭曲，说想飞就飞啊，那也提前提个醒啊，他修刀不修剑，飞不了啊！
于是在梵飞沧御剑的同时，叶勤朗开始撒丫子狂奔。
所幸在叶勤朗喘狗之前，他们停了下来。
因为沈澜好像晕剑。
本来待在箩筐里就已经颠簸不已，再一上天，那感觉无可言表。
于是三人又回归了原始的步行。
就这么走了个把月，终于到了淮州。
路上虽然有潦草给沈澜洗过，可行路途中，难免再要沾上风尘，也不必洗得太过干净。
沈澜先是被带到一家旅店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洗了个热水澡，洗下身上顽固的污垢，又换了身新棉袄。
最初这小孩儿还推拒了，说什么到河边洗洗就成。
这冬天还没过干净，河水冷得刺骨，能让一个孩子在里边泡着吗？
反正叶勤朗和梵飞沧干不出这事儿。
沈澜挺犟，梵飞沧更干脆，给箩筐盖上个盖子就提上客栈，将小孩放在热水里让他自己洗，又怕他自己洗不干净，梵飞沧想想，这孩子回了门总归是自己来教导，再说又不是女娃，于是自己上手给沈澜搓干净了。
双手触到的是一排突出的排骨，梵飞沧皱眉，叶勤朗则在一旁大呼“太瘦了”。
孩子虽小，也懂廉耻，沈澜全身羞得像个熟了的虾仁，偏偏还反抗不得。
“阿六，你少叫两句。”梵飞沧对叶勤朗道，梵飞沧看沈澜羞得抬不起头来，就说了叶勤朗两句。
难道不是你亲手给人家洗澡的锅吗？叶勤朗委屈巴巴。
待快洗完的时候，梵飞沧给了叶勤朗一些银钱，让他去购置一件新棉袄，叶勤朗不知是不是故意，品味绝佳的挑了一件鲜艳欲滴的大红袄子，上面还绣了朵黄色的大牡丹。
洗得干干净净对沈澜来说真是久违了，重新穿上那件土滚雨淋的破棉袄好像是有点不太合适。
这大红色的棉袄再怎么俗也比破旧的好，于是沈澜乖乖套上了新衣。
在套上新棉袄的那一刻，沈澜从旧棉袄中掏出那三十三个铜板，捧在手里举起双手示意梵飞沧收下。
“不必。”
沈澜将举起的手放下看看铜板，惴惴地又抬头问：“不够吗？”
梵飞沧不知道怎么回答，买件棉袄有什么值当，可当沈澜认真想要付钱的时候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够。”
梵飞沧随便从沈澜手里拿了几枚铜板，意思了一下。
谁知沈澜又有话说了：“你拿少了，我知道不止这些钱。”
一件过冬的棉袄，松软贴身，夹的不知道是什么絮，纵然是不夹棉絮，光这布料怎么也不止三文钱。
“……”
一旁的叶勤朗看不下去了。
冲上去在小孩手里抓了一把铜板，嘴里还念叨：“够了够了，赚了赚了。”
沈澜仔细数了数剩下的铜板，还剩二十二枚。
本想将这些铜板重新收好，可新棉袄没有口袋，让沈澜有些为难。
就这么攥在手里感觉非常别扭，一只手握不住，两只手嫌累赘。
看着小孩将十二个铜板在手里匀来匀去也不知道要怎么拿，看得梵飞沧颇为纠结。
他想了想，手伸进衣襟，摸出一个空瘪的小布袋，将口拉开，放在小孩面前道：“放进去吧，给你了。”
沈澜不出梵飞沧所料地说了一句：“我不能要。”
叶勤朗看到那个小袋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你不要我……”
“买棉袄送的。”
叶勤朗最后一个“要”字还没出口，就被梵飞沧出声打断。
好嘛，我再去买一件大绿色棉袄给小孩儿凑成一对儿，你也送我一个成不成？
叶勤朗之所以这种反应，只因为那个钱袋子不是普通的钱袋子，此袋名为八宝袋，入钱生财，放籽生花，放什么长什么，也算是个稀罕法宝。
他肖想了老长一段时间就是没能得到，这会儿大师兄当着他的面转手送了人，让他怎么不心痛。
终于将小孩儿拾掇好，三人又出发往目的地去。
师门就在不远处。
那箩筐先前装的是脏兮兮的沈澜，现在沈澜变得干净了，就不好直接坐进去。
少年人总是心思活络并且行动迅速的，叶勤朗一把抓过箩筐放洗澡水里涮了涮，然后拿出来抖了抖，递给梵飞沧。
梵飞沧也没说什么，这一个月来都没嫌过脏，这会儿用洗澡水涮过还算是干净了，便接了过来。
那箩筐一到梵飞沧手中，竹篾间的残留的水便一颗颗浮起来，梵飞沧另一只手虚空一拢一挥，那些浮空的水珠便尽数落到了浴桶里。
沈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神奇的一幕，他小手覆上去一摸，竹篾微凉却十分干爽。
不再多等，小孩被重新塞进箩筐里，又开始了新一轮身不由己的颠簸。
这座县城虽然不及安平县热闹，却也算得上是繁荣，一路从街市上穿行，能听到不少叫卖声，这些或悠长或婉转的叫卖声给冬日平添了一股暖意。
叶勤朗从刚才方才起心中一直隐隐不平，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溜了。等他再次赶上梵飞沧的时候，手里多了翠绿色的小棉袄。
梵飞沧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叶勤朗和他手中的棉袄，欲言又止。
“……有心了……”难为你还预备一件换洗用的。
大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叶勤朗险些抱头痛哭。
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大师兄要八宝袋的叶勤朗暗示失败，垂头丧气地将绿棉袄塞给沈澜：“给你凑一对得了……”沈澜下意识抱住伸进筐里来的东西，实诚地心怀感激。
穿过了街市，人烟越来越稀少，街市上特有的吆喝嘈杂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若有如无的潮汐声。
筐里大红大绿的孩子微微动了动，侧耳去听那陌生的声音。
随着梵飞沧步伐向前，沈澜只觉得似有稀薄的水汽扑上他的面庞，把冻在脸上的寒融化成敷在脸上的凉，风一吹，更冷了。
所幸怀中还有一件暖和的事物，沈澜将整身子缩一缩，希望能稍微驱走一些寒冷，衣物带来的温暖和无孔不入的凉意在小孩身上做着抗衡，沈澜心里慌慌的痒痒的，有一点期待和紧张。
一个月下来，沈澜与梵飞沧叶勤朗两人也熟络起来，于是他大着胆子，扒上筐沿想要一探究竟。
梵飞沧感到身后的箩筐一阵乱晃，叶勤朗还轻呼一声“小心”，他脚步一顿询问道：“怎么了？”
沈澜没有马上回答梵飞沧，只因他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住了。在梵飞沧面对的方向，那是一条非常广阔的大江，碧蓝色的江水翻起雪白的浪花，一波冲上一波，压出浩大的声势。
自幼安平县长大的沈澜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象，原本只见过小河小溪的沈澜，头一次发现流水崩腾的刚强。
“这里是哪里？”沈澜好奇又小心地问。
背着筐的青年转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瞳，又转回去望向大江，轻笑道：
“淮州，沧江。”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沧淮抱云天（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