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还》水木糖籽

3、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自从公子还成婚，每日从外面递进来的花笺也少了。姑娘们认为公子娶了公主，自然是瞧不上她们这些普通姑娘，但也有几个胆子大、情意深的坚持往侯府送花笺，幻想着与公子做个红颜知己。不过没等这些花笺递到姜还的案头，就悉数被姬芾处理掉了。
　　姬芾伏在案前画着齐国的山水，姜还在他对面看书。窗外的风呼呼地刮，雨滴敲打着屋檐，搅得姬芾好不心烦，干脆把笔一扔，嘟嘴道：“整日待在屋里闷得慌，画着这山水，却从不知它们的本来面貌。”
　　姜还放下竹简，走到她案前，把着她的手重新握住画笔，温柔地道：“你看，这是小阳山，南边的是凤头山，比小阳山矮些，宽广些……此处是泯水，由三条支流汇入，那边……”
　　姜还的手暖暖地，声音柔柔地，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墨香味，姬芾已经没办法把心思集中在画卷上了，仰着头看看他的夫君，脸微红，心下欢喜。
　　“怎么了？不想画就不画了，好吗？”姜还感觉到姬芾失掉了作画的心思，放下了画笔。
　　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姬芾索性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胸前，双手从后面环上他的腰。姜还没有动，由得她抱着自己。半晌，才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姬芾担心姜还要走，将他抱得更紧，还闭上了眼，沉醉其中。
　　姜还摸摸姬芾的头，轻声问道：“公主可是困了？要休息了吗？”
　　姬芾把脑袋抽出来，红着脸使劲点头，姜还将她轻轻抱起，放在床上，姬芾勾着他的脖子没有放手的意思，姜还没留意，不小心栽倒在她的身上，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着。
　　风还在刮着，雨还在滴滴答答响着，姬芾的心却像成婚那夜一样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她慢慢闭上了眼睛，环着姜还脖子的手也渐渐放松，往下去找寻他的腰带。没成想，姜还却趁势起身，给她脱下鞋子，拉上被子，嘱咐她好生歇息。
　　姬芾有点失望，问道：“子还不打算歇息吗？”
　　姜还将手撑在她枕边，笑道：“申阳先生还在等我议事。”
　　姬芾有点着急：“你又要同他出去吗？”
　　姜还笑道：“上次出去一个月，我就答应过你，回来之后的这半个月都在侯府陪你。”
　　没办法，姬芾再一次被他的微笑折服了，支起上半身在他的面颊上印了个吻，听话地躺好，甜甜地说了句：“你说话算数，早点睡。”乖乖闭上了眼。
　　风雨夜，月亮贪睡，躲在乌云里没有露头。

　　今秋的雷雨特别多，姜还为着齐国的事情多在外奔波游走，姬芾一个人躺在宽宽的床榻上，呆呆地忘着旁边空空的枕头，心里也空落落的。
　　在王宫的时候，自己是一个人，如今嫁了人，却发现自己更加孤单了。姜还一直恪守礼仪，从不主动逾矩对姬芾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总是反思，是否是自己的身份束缚了他，便一次又一次地敛起公主的骄傲，放低身段去迎合姜还，但收效甚微。她很害怕姜还不喜欢自己，于是将他身边的稍有姿色的女子都打发走，但她却阻止不了姜还外出游学，只能不断地在心里替他解释，他是齐国公子，不可以沉溺于儿女私情，他要有远大的志向，要有心怀天下的抱负。每每想到此处，姬芾又失落又期待，只能默默地替他祈祷，希望雷雨不要惊扰了他的好梦。
　　姬芾实在睡不着，心中烦闷，她摸摸自己的肚子，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慢慢成长，怀孕的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希望姜还是第一个知道的，她要等他回来，亲自告诉他，想到这里，心情愉悦了些，索性下了床，来到书桌边。
　　姬芾从前不会研磨，但自从嫁给了姜还，她便喜欢上了研磨，因为可以一边研磨一边看姜还写字，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姜还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他长长的睫毛，冷峻又含情的眼睛，柔软的嘴唇，修长的手指，包括鬓间的长发，无一不在撩拨着姬芾的心，这是她的夫君，看着他，仿佛天地间再无旁人。
　　可如今呢？外面雷雨这么大，不知子还是否在外奔波？可淋湿了衣裳？可打湿了鞋袜？姬芾拿起姜还常用的那支笔，写下对夫君的思念：
　　“殷其雷，在南山之阳。何斯违斯，莫敢或遑？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侧。何斯违斯，莫敢遑息？振振君子，归哉归哉！殷其雷，在南山之下。何斯违斯，莫或遑处？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年关将近，百里绪从召里来了临淄，随行的只有尔芳和医官昭通，其他人都被她打发回家了。
　　“绪儿！”百里绪还未进门，姬芾就迎了出去。
　　百里绪连忙行礼：“绪儿来得迟了，还请公主赎罪。”
　　“身体可大好了？”
　　公主的关心倒让百里绪不好意思了，当初生病本来就半真半假，是为了逃避。如今到了年关，再没有理由留在召里，只得来齐都觐见。
　　两人相携坐下，百里绪低头看看姬芾的肚子，笑道：“还未给公主道喜。”
　　姬芾听了心下欢喜，将手轻抚在小腹上：“你做了娘亲才会晓得，等待孩子降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这话让百里绪心下一颤，自己毕竟是公主的陪嫁，回到临淄之后更是名正言顺了，虽说不喜与比人分享丈夫，但如今公主有了身孕，若是为了留住公子还的心，此时命自己侍奉公子还，于情于理她都找不出半点理由拒绝。
　　姬芾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百里绪赶紧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连声呼唤外面的昭通：“昭通，快来看看公主怎么了？”
　　昭通把脉之后确定姬芾并无大碍，叫百里绪扶她到床上躺会，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将气顺下去，待姬芾无事，与百里绪对视了一眼，方才退出门去。
　　百里绪鼓足了勇气，准备和盘托出，还没等开口，就被姬芾打断了：“绪儿，自有孕以来，子还待我同从前大不一样，我有点心慌，好在你来了。”
　　听闻此语，百里绪心中凉了，公主话已至此，此时再不适宜说出拒绝的话，抿了抿嘴：“公主吩咐绪儿便是。”
　　姬芾转了一下眼珠子，慢慢喝了口水，方道：“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百里绪咬牙道：“公主可是想绪儿去服侍公子还？”
　　姬芾突然生气了，一拍桌子：“子还从未对我如此上心，此时派你去伺候，分了他的心么？”
　　百里绪有点不知所措，公主还是不愿意别人夺了公子还的宠爱，连忙跪下：“公主息怒，绪儿不是那个意思。”
　　姬芾掩住自己的笑容，捏起她的下巴，道故作严肃：“多俊俏的人，既然如此，本公主不得不替你早做打算，免得将来扰了子还的心。”
　　百里绪心下惊恐，几个月不见，公主的变化让自己猝不及防。
　　“唔，就将你赐给刚刚进来替本公主诊脉的昭医官吧，如何？”姬芾凑到百里绪面前，笑道。
　　百里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姬芾的笑声将她的思路全部打乱了：“起来吧，看把你吓的。”
　　百里绪默默起身，姬芾拉着她坐下，柔声道：“我应该没看错吧？你和昭医官是不是……”
　　百里绪红了脸，没有说话。
　　“你就别瞒了我，刚才你叫昭医官进来，是那样熟络，昭医官叫你给我倒水，又是那样自在，根本不像主仆的关系。”
　　既然都说开了，百里绪也就承认了：“公主都看出来了。”
　　“还有眼神，你们刚刚对视的眼神。”姬芾指指她的眼睛，“从前我不懂，可自从子还用那种眼神看过我之后，我终生都忘不了。”
　　百里绪郑重道：“听说我得了疫病，旁人都不敢接近，唯有他，饭食药物都亲自做好送到我床前，不过是为着我是公主陪嫁，他是小医官，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敢逾矩。实话告诉公主，来临淄之前，我们互诉了心意，绪儿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对公主有所隐瞒，还请公主成全。”
　　姬芾试着去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若真如她所说，他俩也算是一对佳人：“你可想好了，昭通只是个小医官，跟了他过不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百里绪点点头：“公主放心，只要能和心上人在一处，绪儿不怕吃苦。”
　　“从前在王宫的时候我听说过昭通，医术不错，医德也不错，只是年纪轻些，担不了大任，如今你既认定了他，我可以做主让你们在一处，王都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姬芾摸摸自己的肚子，满意地笑了。自从她怀有身孕，姜还像是变了个人，不仅不外出了，还常常主动迎合姬芾的喜好，让她欢欣不已，真正感受到了来自夫君的疼爱。姬芾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中，自然不希望有人来打扰，百里绪的归宿让她感到宽心，以前一直对她心存芥蒂，现在可以放心地赐婚，既成全了佳人，也成全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