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花妆（终） 曾几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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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婆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藿秀皱着眉，拉着梁婆一个劲儿地问：“这胭脂店的掌柜好奇怪；还有，为什么他一听落梅妆就生气？盒子里到底是什么？”
“这叶老板......是个有故事的人，说起来可就长了。”她若有所思地说着，话锋一转，“这盒子里装的，是蜻蜓的翅膀。号称会落梅妆的人千千万万，但能抓到神韵的不过二三，你道为什么？”
藿秀听闻“蜻蜓的翅膀”吓了一跳，正疑惑，梁婆也没有想叫她回答的意思：“他们以为落梅妆的额妆是胭脂彩粉绘上去的，好些的贴点贴花，还有人用花瓣往上粘。可他们都错了。真正的落梅妆要用蜻蜓的一对翅膀，浸泡在丹蔻和梅花的汁水里五日，染上颜色和香味，剪出形状，贴在额头上，加以朱砂调色，金粉绘边，最合适柳叶眉，瓜子脸。而且，这蜻蜓翼时间不能搁久了，搁久了变得薄了、脆了，可不好用。而且那贴片的手法极为难学，练习时就要反反复复许多次，那岂不是要许许多多蜻蜓翼吗？只可怜了这些蜻蜓尸首两分。”
藿秀听闻激灵灵打个冷战，却听梁婆继续不冷不热地娓娓道来：“听说凡是喜爱上落梅妆的女子，大多不得善终、红颜薄命。据说是因为蜻蜓的阴魂缠绕，日日夜夜索命而来。”她像是故意的一般，在这个时候轻描淡写地扫了藿秀一眼，直看得后者低下头去。“如此，你还要学吗？”
日头已经开始压着房檐，天就要黑了，街上的行人也稀稀疏疏，大多已经回到家中。藿秀不答言，只觉着四下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插门声、烧火声。
梁婆继续往前走着，藿秀却慢慢落在后面，她不知不觉中停下了脚步。在某个时刻，她是那么渴望美丽的容貌，她受够了任何一个人的冷嘲热讽，以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她的决心。但当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梁婆听见耳边没了脚步声，回头瞧了瞧，看见那个纤弱的人影伫在原地，也不唤她，但顾笑尔。她的左手提着提着一包胭脂铺新进的时货，右手的布袋里，层层叠叠地包着一盒蜓翼。
借着徐徐冉冉的月色，和零星的灯火，她往回走着……
（十八）
小良瞪着层层累叠的顶账，毫无睡意。
她做常闰的情人已经半年有余。半年来他越发喜欢她，她现在吃穿用度无一不经过他的精挑细选。雪丝裁的里衣，锦面儿的外裳，绸缎的裙裾，上头的花纹有花儿有鸟儿，姹紫嫣红，栩栩如生。她吃的是苏记的茯苓糕，老字号的豌豆黄，香脆的霏饼，蜜汁的枣。
小良小心翼翼地瞒着梁二的事情，在常闰叫她的时候乖巧地应召。
小良感觉搂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果然常闰醒了：“那枚朝花鎏金钿你喜不喜欢？”小良软声说：“当然欢喜，就是太贵重。其实公子第一回给的檀木簪就够了。”常闰毫不在意地讲：“别的女人都说越贵重的越好，你偏不一样。”常闰吻了吻她的鬓角，他不是没有看出她深沉的心思，但他始终猜不透她为何总是这样沉郁。小良其实不太费心讨好他，既不尤其注意他的喜好，也不格外选择衣物配饰，他却意外觉出几分莫名其妙的快活。
两人纠缠了一会儿，常闰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小良，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回北方，接受叔叔的产业。我想带你一起回去，纳你做妾。”
小良惊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常闰接着说：“小良，我不会错待你的，虽说是妾，但我绝不会叫妻室欺辱你。她也是个心肠很软的人，你们会好好相处的。怎么样？”一个好字粘在舌尖，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她侧脸瞧了瞧常闰，真是个家业、样貌顶好的人……就算是妾，也是多少女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的位置。
那梁二呢？她不敢看常闰的眼，在他耳边轻呵：“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小良回到住处，顺手拨下头上的金钗，看见梁二端端地坐在门口。他的病一直到两个月前才大好。他见到小良一下子高兴起来，往她怀里塞了个东西，嘿嘿地跑到里头去。
小良看着手中的东西——太出乎意料了：一点碎银和一盒胭脂。她大惊，口气十分严厉：“哪儿来的？”梁二却委屈了，他揉揉手腕：“下午，背米。”他指了指碎银子，又指了指胭脂，说：“买的，你喜欢。”
小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琢磨了一会儿才回过味儿。她被震惊了，有种又爱又恨的情感从心底弥漫。看不出是喜是悲，她揉了揉梁二的头，说：“我喜欢的，我可喜欢了。”
小良逃似地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平复下波动的情绪。
她一件件地展开箱子里的衣服，又重新叠起来。箱子里有常闰送给她的上等衣裙，也有从前的粗布衣。她小心翼翼地抚平上面的褶皱，抖落着。一个红色的绒布包滚落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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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小良低低地唤了声。
常闰抬起头，蹙了下眉。小良穿了件浅黄色的外衫，露出里头玫红色的肩带，圆润的肩头仍白腻欲滴，一头乌黑的发用檀木簪妥帖地盘起。她的脸上仍是那个细致的妆容，一滴像是流尽的血泪停留在眼角旁。小良缓缓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她不敢抬眼，压低声音，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公子，所有您赏给小良的衣裳都在外面，点过了一共六十五件。所有首饰我都变卖了，换了纹银，供急用。”
常闰一句话都不说，握住她的小臂。小良仍然没有抬眼，一鼓作气接着说：“小良从来不漂亮，但依靠化妆欺骗了公子这样久。之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我想让公子看一回原原本本的我。”她抽出帕子，沾着一旁盆子里的水一点儿一点儿抹着面。最终她终于搁下手中之物，抬眼直视常闰。这张素颜，在俏丽中透着尘世沾染沧桑，她的眼疲惫但明亮。就像一朵沾染露水的昙花，有苍白又转瞬即逝的美丽，却仍旧苦苦支持着绽放。
常闰情不自禁地吻上她的额，然后是挺拔的鼻梁，随后是颈、肩、腕，再是手指、胸前。“你错了，”常闰停下，“今天的你是我见过最美的。”
小良感到眼眶湿润了，她抿了抿唇，说道：“这套衫子和这黑檀木簪请公子让小良留下。”常闰没有说话只是倚进椅中，合上眼。小良俯下身盈盈一拜，起身，袅袅离去。
“这段水露姻缘，你有没有一点情？”
小良没有回身，停下了脚步，她的背挺了挺，又挺了挺，没有回头，无言地走出房门。
（十九）
这天是金银下土的日子，从金乌坊出来一溜儿白衣白裳的，吹吹打打，几个人合抬着一口上好的杉木棺材，向太平镇北面的坟地走去。
好容易挨过一切打点停当，已经过了午饭后。犄角旮旯里，梁婆溜着墙角走着，一路顺道听着议论纷纷的人群。
“那真是金银？”
“怎么不是呢？”
“咱实话实说，我可从没瞧过金银对我笑。”
“谁说不是呢？祖宗都没瞧过他的好脸色。”
“这想不到去了反倒近人情了。看来呀，他这是恶魂，去了才干净。”
“别瞎说！人死都死了，还嚼劳什子舌根？”
……
梁婆听着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缓缓露出一个隐秘的微笑来。
她行到金乌坊门口，发现顾衍生居然亲自候在门口。他看见梁婆，只是说了声“多谢”，就将手中的一个荷包递入梁婆手中。梁婆略一掂量，就知比谈好的要多上许多。她也只是了然地点点头，撂下一句“顾少将来还有什么有事，尽管来找老婆子”，就紧紧将荷包揣在怀里，快步小跑着回去。
这下子可以过上几天舒坦日子了……
未至家门前，远远就瞧见有个人影蜷缩在墙角，又瘦又小。还没等她看清那人，只见他倏的立起身，跑着过来，开心地叫到:“婆婆，婆婆，你可回来了呀！”
梁婆也不禁笑出牙来：“咱们双子怎么来啦？”
陆双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直捂着的东西。打开荷叶包的细线，露出里面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糕点来：“婆婆，娘新做的芝麻糖糕，可好吃哩！弟弟一块，我一块。我只吃了一半……这是留给你的！娘说趁热最好吃，尝尝吧……”
禾小良怔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摸向挂在脖间的布包。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一贫如洗的少年，用所有剩下的铜板，买来一点点吃食，小心翼翼的献到她的眼前。但那个少年的身影慢慢模糊了，和眼前的孩子重叠起来。
陆双见梁婆不接，就把荷叶包塞到梁婆的手中，张着一双漆黑的眼，又真诚又倔强地看着她。
梁婆觉得血液凝固在指尖，话语哽咽在喉头。她抬起头，预备说着什么，入眼的是在八杆街的拐角处阴凉下的人影。
那人看见梁婆看来，腼腼腆腆地笑了下，她还是裹着那天早晨戴的粉色裹头巾。身上却穿得靓丽：黄衣翠裳，映出一张明媚的脸和修成柳叶形的眉来。
她迟疑地踏出一步：“婆婆，我来了。”
---花妆篇·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花妆（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