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2021两章 这天,姜城 ...
-
这天,姜城让季夏准备一下要不要带什么东西,然后明天要去外省找陈宇林——余雪儿的男朋友。季夏最后还是没带什么东西,拎个小包就上路了,姜城选择走得是国道,好像还挺远的样子。季夏他们是上午出发的,一路飞驰没有停下。
国道两旁都是树,很高很老的树,不像市区里的那些移植来的树每天都在输营养液。虽然树们的叶子都掉光了,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季夏相信等到这些树长出叶子来的时候,一定很繁荣,就像一顶大帽子。一大顶绿帽子,想到这里,季夏没有预兆地小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要飘起来。
正在开车的姜城扭头看了他一眼,干嘛呢你,傻了吗?季夏闭上眼睛放低了一点副驾驶座,等会儿到了要记得叫我啊,现在我要睡会儿了,昨天那个刘大妈非得缠着我要给我相亲,烦都烦死了。
姜城应了一声,然后把车里的收音机放小声了一点,后来甚至不听收音机了,改放他自己优盘里存的音乐。全都是纯音乐,没有歌词的,要是平时季夏肯定听不下去,但是这个时候听这个倒是很容易入眠的。听了一会儿,季夏突然睁开眼好像想起什么一样,坐起来把音乐关了然后又睡下,这音乐这么催眠,要是姜城听着听着也睡着了怎么办,要知道作为警长的姜城平时可是比季夏忙得多的。
姜城好笑地问他要干嘛,季夏好像梦呓一般低语了什么,姜城没听清楚,但是也没有再次开启音乐。五个小时后,路虎顺利到达外省最繁华的那条街。这条街的人太多了,姜城叫醒季夏,两人准备先找个地方把车停好再步行到鱼泡打听到的地方。
好不容易把车停好,季夏查看手机图库找出鱼泡给他发的短信截图,然后看着姜城从地下停车场走出来,对他说,头儿,我们要去的是金林路三号2—1,离这儿已经不远了,现在就去吧。
姜城眯了眯眼,小声应了一句,就跟着季夏走了,季夏也不认识路,但是他坚信鼻子下面就是江湖,所以姜城跟着他走错了一次但也算是顺利到达了。姜城揣着裤兜现在巷子口四处打量,很破旧的小平房,错杂的电线上没有麻雀。每一栋楼都不高,第一楼几乎都是商店,然后上面就是住家,跟吵闹。听得到粗俗的语言和无止尽的谩骂。
季夏跟在姜城后面汇报情况,“陈宇林学历不高,以前和余雪儿在一起时混的就不好,是下苦力的,现在的话应该在那家工厂打工。我们可以现在就去他家。”季夏紧赶两步走到姜城前面为他引路,“就是这边,刚才那个大爷说再直走就可以了。——哎呀好像就是这里了,第一楼是麻将馆的这里,我们上去吧。”季夏转了转脑袋,找到上去的楼梯就登登登走到二楼,2—1就是拐角的地方。
季夏刚想敲门,就有只手从他的肩膀之上抬起来敲响了木质门,季夏听到姜城好听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飘散在空气中,“有人吗?”
没有回答。姜城等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回答。季夏还没来得及失望的说没人,隔壁的房门就被打开了,是一位含着牙刷的中年妇女,头发凌乱,穿着粉色的纯棉睡衣,“你们是小陈的朋友吗?——外地的吧?来找他?”
季夏赶紧露出笑容,“对对对,我们是陈宇林的朋友。看他这是不在呀?”
中年妇女拿出牙刷握在手里,白色的沫子喷的到处都是,“嗨,现在他在上班呢。那个富士康一样剥削人的百货公司不让他到晚上十一二点是不会放人的。——就是后面那个梨花百货,你知道吗?”女人看着季夏面带疑惑,就继续讲,“那小伙子好是好,就是没有学历,我们这儿背面那条街有梨花百货的一个厂房,他就去那儿给小玩具组装零件去了。——啧啧啧,还是很辛苦的啊。”
“这样啊,那我们就先走了,谢谢了姐姐。”
“嘿叫我姐姐,嘴挺甜的啊。不过你找小陈有啥事儿啊?虽然那小伙子没有学历,但是人品特好,我敢保证他是好人,嘿哟,你们是他的朋友我都忘了,找他玩儿去吗?”
“是啊是啊。我们从他老家那儿来的,从小玩儿到大的朋友。就这样啊姐,要走了。回来再来陪你聊啊。进去吧进去吧。”季夏站在楼梯口冲妇女高高地摆手示意她进去,并且在撒谎的同时许下了一个不会兑现的诺言,尽管这个诺言可能连被许诺的人都不会在意。
姜城走在季夏身后,虽然声音无波无澜,但是眉头却拧在了一起,“我们回来是不会和她聊天的。而且,你在骗她吗?”
季夏冲身后摆摆手,吊儿郎当地走着,“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一句客套的话,我敢打赌她也肯定没有当真,就像下次再约一样。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来做任务的,又不是陪已婚妇女聊天的。至于撒谎嘛,嘿嘿,这不是警察的必备技能吗?”
“可是我只在任务需求下撒谎。就算不能说实话,我也不会骗她。”姜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一直都知道对方是一个撒谎都不眨眼不脸红的混蛋,而自己居然因为他对陌生人的一个无稽之谈纠结,居然已经变得这么小气了吗?
“啧,头儿,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死板。”
不多久,季夏就带着姜城找到了中年妇女所说的梨花百货。这是一座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工厂,但是又全是现代化的流水线操作。季夏在厂房外面转了三圈,才大致找到小玩具制造的大概场所。
“诶诶,这位兄弟,请问你们这儿有一位叫做陈宇林的工人吗?”季夏笑着向盘坐在门口晒太阳的男人递上一根烟,还贴心地点上。
男人抬起头来打量两人,“找他有事儿?”
“没啥大事儿,就是我俩是他弟兄,找他就是家里的私事了,那个,帮忙叫一下吧?不耽误时间,就随便说了事儿我们就走。”
男人吸了一口软中华,魇足地吐出一口烟圈,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行吧。当好人好事了。”
两分钟之后,男人带着一名穿白色工装的男人出来了。季夏上下打量了一下男人,啧,基本看不到脸,棉口罩挡住了鼻子和嘴巴,唯一露出来的是一双眼睛,单眼皮,很有点韩国欧巴的意思。
男人迟疑地开口,“你们是?”
季夏眼看要露馅,赶紧上前一把揽住男人肩头,“嗨呀宇林呀,是我呀。季夏,不认识啦?咱哥俩儿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穿开裆裤的交情呀。——哎呀也是,多少年没见了?要不是家里出事儿了我也不至于开五小时车来找你呀。”说着,季夏就要发挥神一般的演技抹眼泪,之前那中年男子就感叹地开口,“宇林呀,既然是家里有事那就得去解决呀,去吧去吧。你那条线我找人盯着,你们哥俩儿也多少年没见了,去叙叙旧吧。”
季夏赶紧拉住中年男子的手,“哎呀宇林有这样的朋友,真是——感谢理解,兄弟感谢理解呀。”季夏知道语言打动是没什么用的,就把兜里的一整包软中华都塞给了男人,等看到男人快咧开的嘴角时才转过头重又揽上陈宇林肩头,“走吧。宇林兄,我们对这块儿也不熟,你可要尽地主之谊了。”陈宇林谨惕地盯着季夏,不发一言。
季夏打着哈哈,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余雪儿。”季夏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情感不对劲,事不宜迟。季夏赶紧扣住陈宇林肩头,还好他也没反抗,不然事情可能就闹大了。
三个人顺利回到了陈宇林家里。陈宇林在家门口挣开了季夏的束缚,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房间还算干净,十几平米的小房子,并不牢固的木板床在季夏坐在的时候嘎吱嘎吱响,不过到处还算是没有灰尘,挺干净的。房间光线还不错。
季夏怕小木板床塌下来,就站起来坐在了估计是陈宇林吃饭的饭桌边那张小椅子上,只有两张椅子。另一张是陈宇林在坐,季夏抬头用眼神询问他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儿,姜城表示不用。季夏就不推辞自己坐了。
“从外省来的吗?雪儿的案子早就结了吧。”
季夏翘着二郎腿懒懒开口,“可是这是一个冤案啊。难道你不知道吗?六月飞雪大冤案。”
“雪儿已经安息了,请不要再打扰她。”陈宇林在桌子下面捏紧了拳头,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季夏好像看到了埋藏在他眼眸深处的有什么东西很锐利。
“你猜到我们是警察了吗?”姜城把一只手撑在吃饭的木桌上,木桌承受不了一般嘎吱嘎吱叫唤。姜城审讯一般都很直接,不想这么多废话。
“这不是废话吗?不然你们为什么要来找我?”陈宇林解下了棉口罩的嘴唇很薄,有老人说薄嘴唇是很善辩的人,满嘴跑火车。
姜城再度开口,“你知道警察办案讲证据吗?”陈宇林一愣,随即摇头像是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可能,你们是不可能有证据的。铁王八的手段,我比你们了解。”季夏在心里笑了,然后懂了姜城的意思,其实陈宇林这么说,就是在默认铁王八犯罪的事实,那么鸟飞过有声音,犯罪不可能没证据,总有一天李铭会沉冤得雪。
季夏无所谓地耸肩,把玩着手里的车钥匙,“当年余雪儿案发生的第二天你应该在吧?啧啧啧,如花似玉的姑娘居然成了那个惨样,我都看不下去了。不对——我不在现场啊,但是你应该在吧?我不知道你了不了解一种叫做老鼠的生物?”
陈宇林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季夏接着解释“老鼠这种动物啊,牙尖嘴利的,特别喜欢咬人。咬人就算了吧,还传播疾病。一般人被咬之后都会去打疫苗,打疫苗就打吧,偏偏有些人是过敏体质,过敏就算了吧,还偏偏会因为疫苗产生不良反应。什么是不良反应呢?比如——水泡?啧啧,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可怕的生物怎么就喜欢往可怜的雪儿公寓里跑呢?怎么不往那些酒店里跑?或者我要说,怎么铁王八会身上长了过敏体质的水泡呢?是因为打了鼠疫疫苗吗?可是我记得,他说他那天是在酒店呀,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季夏边说边观察陈宇林的反应,他先是皱眉作思考状然后眼球看向左上方作回忆状,然后是惊愕,最后竟然有那么一点,希望?季夏低头小声笑了一下,“你爱余雪儿吗?”
陈宇林眨眨眼掩去情绪,喝了一口水,“爱不爱的,有什么问的意义吗?——不过我想问的是这样的什么过敏体质应该算不上推翻了不在场证明吧?根本就是一面之词。我已经说过了雪儿已经长眠了,就算是凶手,也要尊重死者不是吗?”
季夏没有理会他后面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你很爱雪儿,并且很愧对她。你很懦弱,不敢面对过去。对吗?”陈宇林脸色一变,冲季夏大吼大叫,“你们俩给我过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不要再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季夏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羽绒服,不退反进地站起来走向蹲着的陈宇林,伸出手指抚弄着他裸露出来的脚踝,“你的纹身很漂亮。虽然洗过了,但是根本洗不干净对吗?纹得太深了,有些罪业洗不干净的。不是吗?”
陈宇林猛地站起来,推搡着季夏,“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季夏笑着没有反对,甚至举起手作投降状,然后对着他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们会再来找你的。总有一天,真相会被我找出来。”
陈宇林彻底生气了,很用力地把门砰地一声关上。门里头,陈宇林跌坐下来,扒下自己的鞋和袜子,用力的揉搓着脚踝处一片淡淡的雪花,不一会儿,雪花依然还在,而陈宇林已经泪流满面。果然有些罪业是没办法忘掉的洗净的。
门外面,是似笑非笑的季夏和依旧面无表情的姜城。两人静默无语了三十秒,季夏开口,“头儿,你怎么会知道他脚踝上有纹身的?”
姜城扭头慢慢下楼,“我不知道他身上有纹身,但是我知道他爱余雪儿,而爱,是我们能够利用的最有力最伤人的武器。他爱余雪儿。”
季夏微微笑着跟在姜城后面。其实以季夏坐着的角度是没办法看到陈宇林脚踝处的雪花纹身,但是姜城看到了,站着的姜城一直在上下打量陈宇林,然后轻轻拍了拍季夏示意他去看陈宇林脚踝。季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满足,啧,可以和这个人这么默契地配合,真的莫名满足。
“那今晚我们要去哪儿啊?去随便找个酒店凑和一下吗?”季夏打了个哈欠,“去吃饭吧。”
姜城以沉默相对,季夏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并且一直在听着自己讲话。干脆就喋喋不休地讲下去了,“我觉得吧,我们可以留下来把这个案子搞定了再回去,嘿嘿,我总觉得我们已经快要捏住真相的小尾巴了,它逃不掉的!嘿嘿!——头儿,干脆你多请几天假吧,我们多留几天啊。”
“不行,我只请了三天,你也是,后天我们就要回去了。后天不管我们有没有接近真相,我们都必须要回去了。”姜城踢着一颗石子,慢慢开口。
“你不是头儿吗?这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毫不犹豫,没有回旋余地。
最后季夏为了庆祝案子有了开端决定要和姜城吃烤肉自助,其实这个案子根本就没有进展,但是这是挡不住季夏想要去吃滋滋冒油的五花肉和肥牛卷儿的决心的。所以最后,季夏一个人消灭了七盘肉卷儿,并且是姜城买的单。
酒店自然也是姜城定的,在离金林路不远的市区。是没有星级的酒店,姜城就选了一家很普通的小旅馆,订了两间单人房。
季夏打开灯,关上门,静静打量了一下房间,还好挺干净的。季夏也是糙汉子,有所有糙汉子的缺点,就是爱干净。累了一天了,季夏匆匆洗漱完就爬上床团成一团。可是身体明明累到不行,脑袋却一刻不停地回放着今天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那个雪花的纹身就是今天最大的发现,但是其实没有什么用,这个纹身唯一可以说明的就是陈宇林对于余雪儿的愧疚,还有对过去的不敢面对。到底为什么不敢面对呢?前女友的意外身亡会对当事人造成不小的打击,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依然没有消磨的感情,以季夏作为警察的直觉,只有愧疚。他在愧疚的,是什么?是因为知道真相却屈服于铁王八?这一切都不得而知,季夏为了不得而知的一切兴奋。
第二天早早的,季夏就起床了,他在学校的时候是每天都要晨练的,但毕业之后他就犯懒再也没有晨练过了。不过好像姜城有晨练的习惯。
“早啊,头儿。”季夏咬着奶黄包蹲在老街的边沿上,就是人行道和车道的那个小台阶上。而姜城正在慢慢跑过他眼前,他今天穿的是灰色的休闲服,连帽衫的自带帽子和麻绳随着奔跑的幅度上下晃荡,像一只灰色的大鸟。
季夏边吃奶黄包边眯着眼睛看,赏心悦目。
不过他们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就是有公事要办的。吃了早饭季夏就和姜城又到陈宇林的小单间那里去了,不过他们没有遇到陈宇林,遇到了隔壁那个中年妇女倒是真的。女人实在是太热情了,非要拉季夏进来说说话,季夏没法就跟进去了。姜城没进去,就现在外面倚着栏杆吹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抽了多少支烟,姜城空无一物的瞳仁已经快要变得迷离,然后砰地一声,有人重重甩上了门。是陈宇林。姜城掐灭烟看了看腕表,已经十二点多了,估计是回来吃饭的。姜城看看隔壁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道季夏是不是被招作上门女婿了。快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兜里的录音笔,正想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来开门的是穿着白色工装棉口罩只用一只耳朵吊着的陈宇林。
“你看着!你看着!这就是我对雪儿愧疚的原因——铁王八的五百万支票!就是这个!因为我收了支票,铁王八让我赶紧混蛋!”陈宇林双目赤红地甩着一张黄旧的支票撕心裂肺地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