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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见:周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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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长大的地方,望山镇,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小镇。比起城市,乡村独有的悠闲怡然总能让我变得轻松愉悦。
奶奶家坐落在大松山的半山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村镇。大片大片的农田边上,一幢幢村舍连在一块儿。赶集的街道人头攒动,镇中心小学国旗飘扬。
我坐在院子里,伴着远山,微风,虫鸣声,翻开了《傲慢与偏见》。我曾经对张扬的世界也是充满不理解和偏见的。
忽然,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中我的肩膀,吓了我一跳。
我四处打量,并没有任何动静。地上徒留一只破了皮的桃子。
天降蜜桃?
围墙后突然传来重物落地之声和低低的抽气声。
我拾起一根柴火,谨慎小心地打开院门,探出头。果然是个不速之客!
张扬一边吃痛的揉着屁股,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老家!我当然在这了。”
张叔叔和我爸爸都是从这个小镇走出去的。
同样跌坐在地上的还有一个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有着和张扬的相似的眉毛鼻子和黝黑的皮肤,不过一双丹凤眼,尖尖的下巴和瘦小的身材为他增添了几分阴柔。
“你爸爸的私生子?”豪门果然是非多。
和白眼一起到来的是张扬气急败坏的反驳:“去你的,你怎么不问问是不是我的私生子?脑残剧看多了吧!”
***
看着那一团红红绿绿的身影在田埂上蹦蹦跳跳地扑蝴蝶,我不经感叹,“你堂弟真是一个纯朴,不谙世事,品味奇特的乡间少年郎啊!“
“那是,他以后可要继承我叔叔的猪肉产业链,怎么能和一般人相提并论。”他向着张崎吆喝道,“张猪猪,你跑慢点!”
张家在大松山也有一栋别墅,是张扬妈妈请国际知名设计师麦克乔纳森主持修建的,横跨在莫源瀑布之上。
我以前虽不认识张扬,却对他们家的这栋行云山庄早有耳闻。
今日走近了,真算是大开眼界。
别墅的主体为淡黄色,以灰色的石块砌墙。总体架构与周围的树木和层叠的瀑布相得益彰,阳台凌空于瀑布之上,溪水在别墅之下汇聚向前,而后从不远处的山崖倾泻而下。
“怎么样,是不是太壮观,太巧夺天工,太惊为天人了?”张扬得意得对我挑眉。
我没空理会他,寻着泉水的声音,顺着别墅后的楼梯向下探索。
楼梯尽头是一条较为平缓的小溪,小溪清澈见底,在明媚的阳光下波光闪闪。
就是在这样如画般的景色中,我第一次见到了周墨白。
***
溪旁的一棵树似乎极其渴望与溪水亲近,树干向着小溪横向生长。一个少年捧着书,安静地坐在树干上。
他光着脚,裤脚微微卷起。阳光洒在他,黑色的短发上,苍白的脸颊上,修长的手指上。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美丽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珠,秀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瘦削的下巴。
他就这么坐着,遗世独立,沉浸自己的世界中,却又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仿佛来自森林里的精灵。
我屏住呼吸,生怕打扰了眼前的景象。
可惜好景不长,张扬不知轻重的踩踏着楼梯,大声喊叫着我的名字,“何悦阳,你在哪呢?”
树上的少年被惊动,抬头看向我们这边,眼神迷离。
“周墨白,你也在啊!”张扬看上去有些惊讶。
少年没有理会张扬,合上书,起身踏着小溪朝我们走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身体很是消瘦,明明和张扬差不多高,宽度却只是张扬的三分之二。
没有任何交流,他径直越过我们,上了楼。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张扬。
“哈哈,他是周墨白,暂时住在我们家,他这个人有些孤僻,不喜欢同人打交道,虽然你以后要每天到家里来,不过当他不存在就好啦。”
我听话地点点头,诶?!
“什么?每天?”
“是呀,你还不知道?我和老爸要说追随你回来继续补习英语,他才让我回来的。何叔叔也同意啦。怎么样?高兴吧!又可以天天和我在一块玩了……”
张扬还在说着什么,我却听不进去了,不在张叔叔的管制范围之下,这小子指不定要怎么撒野。补习?我看他就是顶着读圣贤书的名义回来占山为王,顺带折磨我这个良民。
***
餐桌上,气氛十分温馨。
被张扬等一干子弟称作奶奶的人物,是一个精神矍铄,潮流时尚的老太太。花甲之年的她,顶着一头樱花粉的卷发,画着时尚的大地色妆容,上穿亮金色的针织衫,下着白色紧身皮裤,脖颈间的蓝宝石和手指上的红宝石闪闪发光。
我似乎有点理清张崎的审美得谁之真传。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我,“是叫悦阳吧,这名字起得好,每天开开心心的,有福气。”
我乖巧地点点头,看着老太太咧开嘴时,一颗闪闪发光的金牙。
“你以后就跟着扬扬他们,叫我奶奶吧。”
“奶奶,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张扬在老太太面前,也是十分的乖巧懂事。
“奶奶好的很,你的学习最近怎么样啊?”
“我正努力向悦悦讨教英语呢!”
悦悦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弄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奶奶你可别被堂哥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骗了。我可是听大伯说,他上学期除了打架和踢球没做别的,英语只考了18分。暑假还气跑了好几个补习老师,也只有悦悦姐心地善良,耐着性子拯救他的英语成绩。” 张崎迫不及待地拆台。
“张猪猪,你今天是不是不想下山啦。”张扬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奶奶,你看…啊!痛!哥你别踢我。”
因为张扬、张崎两兄弟,餐桌上格外热闹。可是坐在老太太身边的周墨白,却依旧一个字也没说。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机械地吃着饭,眼神飘渺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大山。
餐桌上的人除了我,都对他的沉默习以为常。
***
家住山下的张崎自动地承担起了送我回家的任务。
“周墨白…”我的话还没出口。
“我就知道你要问我墨白哥的事。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啊……”
我看着浴室里缭绕的水雾,心情很是复杂。我从没想过,那个少年,居然有如此悲惨的过去。
张崎告诉我,在行云山庄的老太太,其实只是周墨白的亲奶奶。孙奶奶的老公年轻时就不在了,留给她一个儿子,孤儿寡母靠孙奶奶微薄的小学教师工资度日,生活很是艰难。张家两兄弟本只是孙奶奶的学生,他们的父母外出打工,因为施工事故双双去世,两人成了孤儿。孙奶奶不顾众人劝阻,收养了张家兄弟,又卖了家里的老房子,好不容易将三人抚养长大。好在三个孩子都成气候,各自成家立业,不曾让老人操过心。老人一直在亲生儿子家帮忙照顾年纪尚小的两个孙子,大孙子周墨,小孙子周白,两人相差六岁,感情却如孪生兄弟般要好。
十年前,周墨12岁,周白6岁,周爸爸带着两人去机场接出差回来的妈妈,悲剧就此发生了。
那一天,一群恐怖分子袭击了K市的机场,他们拿着大刀疯狂的杀戮,周爸爸和周墨都不幸遇难。当周白最终被警察找到时,藏在一家商店的储物柜里,浑身是血地昏迷了过去。
周白无意识地躺在医院时,周白妈妈无法接受丈夫和大儿子遇难的事实,离开了K市,不知去向。
孙奶奶几度晕厥,丈夫儿子和孙子都先自己而去,实在难以令人接受。可是她,现在是病房里6岁孙子唯一的亲人。在丈夫死后独自抚养三个孩子成人的她,再次振作,坚强地照顾小孙子。
一个月之后,周白终于醒了过来,却再不开口说话,拒绝任何人的碰触,过度警觉,一直处在高度焦虑之中,情绪常常失控。医生诊断他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孙奶奶和张家想了所有办法,聘请各省甚至国外的心理专家,可效果微乎其微。
绝望之际,孙奶奶听从张扬妈妈的建议,带着周白回到了行云山庄静养。
周白回到望山镇,整日看着大山,情绪居然平静了不少,渐渐不再需要药物控制。
可是十年来,他还是从未说过一个字,亲近过任何一个人。
孙奶奶渐渐接受了事实,只盼小孙子能就这样平平静静地度过一生。为了纪念周墨,周奶奶还将周白改名为周墨白,希望周白连着哥哥的份一起活。
想起周白的过去,一股发自内心的寒冷溢满了我的全身,我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生活在这个相对和平的年代,周白遭遇的一切,于我而言,仿佛只应该出现在荧幕里。我实在是难以想象,一个跟我一般年纪,本应该如张扬一般活力热血的少年,居然亲身经历了屠杀和死亡。
想起周白空洞的眼神和冰冷的面部表情,我的心止不住的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