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冬阳正暖

1、第一章 少年長大了

　　“其实，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就赋予了他伤害你的权利。”

　　傍晚，西雅图。

　　刺骨的寒风迎面吹来，让夏侬的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伸出放在口袋的双手，拉了拉头上的针织毛帽，并将围巾围得更紧了些。

　　她们是下午一点多到的飞机，等到机上工作都结束后，因为叶莘想去买一些美国精品，而夏侬则是想到市街上走走，所以她和叶莘便分道扬镳，各自去逛。

　　夏侬和叶莘是同期进入长和航空的学员，也是在那时认识的。

　　两人是在经过一连串水深火热的空服员训练后，成为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哥们。

　　刚刚去参观完西雅图颇负盛名的胡利花园及玻璃艺术馆后，夏侬对于下一个目的地还没有头绪，于是便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西雅图。

　　虽然她的工作很常飞长途，但大多是飞美国东岸或欧洲线较多。

　　今天正好是西洋情人节，大街上洋溢着甜蜜的气氛，走没几步就可以看见情侣或夫妻，手挽着手，满脸笑容幸福的走在一起。

　　夏侬此时有点后悔，走在路上狂被洒狗粮，差点没闪瞎眼睛，不过转念一想，毕竟好不容易才来西雅图一趟，不趁此机会走走真是太可惜了。

　　走着走着，夏侬走到了一座小公园来。

　　此时正好是黄昏时分，公园人来人往，大多是夫妻带着孩子出来玩耍。

　　这座公园中种了很多寒带植物，树木大多危耸高大，还有一座大湖，不过因为正值仲冬，湖面都结冰了，还有少数人在那溜冰。

　　走着走着，忽然，映入夏侬眼帘的是一对老夫妇坐在长椅上，夕阳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只见两人的手紧紧牵着，婆婆轻轻地将头靠在爷爷肩头上。

　　两人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一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此吧。

　　想到这，夏侬的嘴角不自觉地浅浅扬起，小酒涡若隐若现。

　　又走没几步，便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在卖花，不知怎的，勾起了夏侬的好奇心。

　　她缓缓走近，才发现在奶奶身旁还坐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小男孩，他穿着白衬衫，吊带格纹裤，看上去约莫七八岁。

　　小男孩大腿上放着一本画册，手里握着几只蜡笔，他此刻正专注在专心画画，没有注意到夏侬走近。

　　而老奶奶却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接近，缓缓抬起头，和夏侬四目相对。

　　那位奶奶苍老瘦弱的容颜上却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她先是快速打量了夏侬一番，而后脸上渐渐露出笑容，眼神已不似适才那般锐利。

　　夏侬正要开口说话，老奶奶忽然推了推旁边的男孩，男孩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被老奶奶这么一推，猛地抬头，这才看见夏侬，赶紧起身招呼。

　　“小姐，请问要买花吗？”小男孩望着夏侬，怯生生地问着，但他的一双湛蓝色眼睛和老奶奶一样，清澈而明亮。

　　夏侬一听，点点头，微笑着用英语答道 “ 嗯，请给我一束红玫瑰。”

　　男孩听了，那双清亮的眼睛弯弯地笑着，答道 ” 好的，请稍等。”

　　不一会儿，男孩便手脚俐落的快速包好一束玫瑰花，还用缎带绑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老奶奶目光慈和地看着小男孩，满脸欣慰。

　　夏侬接过花，便从口袋掏出钱，递给小男孩，微笑道 “没关系，不用找了。“

　　小男孩双手接过，看着比应收金额远远多出来的小费，目光尽是感激，连声道谢。

　　这时，一旁的老奶奶也朝夏侬比了比手势。

　　夏侬不解，转头看向男孩，一脸困惑。

　　小男孩微微低了低头，轻声说道 “奶奶在跟妳说谢谢。”

　　夏侬这才发现老奶奶似乎听不到，也不会说话。

　　她笑了笑，礼貌地朝老奶奶点了点头后，抱着那束玫瑰花，转身就要离开。

　　夏侬走了一阵子，正要离开公园时，忽然听见一到稚嫩而清脆的嗓音唤道

　　“刚刚买花的小姐，请等一等。”

　　闻声，她倏地转头。

　　只见刚刚那位小男孩，在冰冷的寒风中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鼻子和脸颊都给冻红了，而他手中还捧了一盆蓝色风信子。

　　小男孩喘了几口气，将手中的风信子递给夏侬。

　　“这是奶奶要给你的。”

　　他露出一口白牙，开朗地笑道。

　　夏侬听了，虽然有点惊讶，但还是收下了，并笑着弯腰摸摸小男孩的头，低声向他道谢。

　　小男孩略微腼腆地笑了笑，而后便转身跑走了。

　　突然，他边跑边回头，对着夏侬大声说道 ：

　　“ 欢迎来到西雅图。”

　　夏侬也朝他挥了挥手，回了一个温暖的微笑。

　　转眼，小男孩的身影便隐没在人群中。

　　夏侬这才低头看着那盆蓝色风信子。

　　花瓣间夹杂了一张用英文书写体写的纸条。

　　字迹隽秀，带点飞扬。

　　上面写道：

　　“Every ending is a new beginning. ”

　　每个终点，同时也是一个新的起点。

　　夏侬看着那张纸条，微微出了神。

　　刹那间，心中好像有根弦被触动了。

　　酸酸涩涩。

　　晚上，饭店。

　　夏侬刚打开房门，脚边不知何时便又多了一箱又一箱的障碍物。

　　放眼望去，尽是叶莘满满的战利品。

　　包包、衣服、香水通通摆放在一起，看得人眼花撩乱的。

　　叶莘看见夏侬回来了，笑嘻嘻道 “妳可终于回来啦～”

　　此时她正好洗完澡，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穿着浴袍，一头长发就这么地湿漉漉地散在肩头，发丝上的水珠还不停地滴着。

　　她走到冰箱旁，顺手打开冰箱门，拿起一瓶啤酒，咕噜咕噜地灌了好一大口。

　　“嗝～” 叶莘舒服的打了个好大声的酒嗝，看上去十分过瘾。

　　“果然洗完澡就是要配啤酒啊！” 她抹抹嘴巴，一脸惬意，转头对夏侬说道。

　　她先是看着夏侬，但目光却马上被下农手上的花给吸引过去，叶莘盯着夏侬手中的花，半晌，才打趣道 “哟，这花打哪儿来的，我家侬浓这么快就有艳遇啦？”

　　叶莘边说边用她的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笑看着夏侬，眼里带着些许狡黠。

　　夏侬只回给了她一记白眼，走到窗旁的桌子，将花放在茶几上。

　　“不然这花哪来的？不要告诉我是你自己买的。” 叶莘重重地哼了一声。

　　“还真就是我自己买的，大姐妳有啥意见？” 夏侬蛮不在乎地说。

　　叶莘一听，瞬间瞪大眼睛，不禁惊声道 ：

　　“我去，今年都2018年了，这年代还有人在自己买花？而且居然还是买玫瑰花，妳俗不俗呀？”

　　语毕，她那张小巧精致的脸蛋都写满了不可置信四个大字。

　　“ 我高兴。” 夏侬只丢下这三个字，便走到衣柜把衣服给拿出来，一件一件整齐地折好，放进行李箱，在折衣服的同时，还不忘朝叶莘吐了吐舌头。

　　叶莘无语地看着她。

　　“真是皇帝不急把太监都给急死了。” 叶莘突然没来由地就冒出这句话。

　　夏侬一听，只装作没听见，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夏侬便听到一声超大的呵欠。

　　“啊----明天终于可以好好回家过个好年了。”叶莘伸了伸懒腰，斜靠在饭店客房的双人沙发上。

　　夏侬闻言，正在整理行李的手一顿，停下来望着叶莘懒洋洋的姿势，只见叶莘一双白皙又修长的美腿肆意地在她面前晃呀晃的。

　　夏侬不禁朝她笑了笑，
　　“大姐，妳还想着回家呢，行李都还没收拾好。”

　　叶莘一听，看着自己堆在角落半边高的名品，深深地叹了口气，默默起身。

　　夏侬看着叶莘一副懊恼至极的模样，便笑道 ，
　　“后悔了吧？买了这么多东西，提回去都是个问题。”

　　叶莘听了，忍不住为自己平反 ，“什么话，以后就没有飞美国的班了，不趁现在买一买，更待何时!”忿忿说完这句话后，叶莘便不情愿地开始整理东西。

　　夏侬看着她，只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又听叶莘道，“呐夏侬，这个假期妳打算干嘛”

　　夏侬没做思考，只淡淡道 “没什么行程，在家吧。”

　　叶莘一听，再度忍不住瞪大眼睛道：“what我有没听错？欸我说夏小姐，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期，居然要在家浪费大好时光，妳这女人哪根筋不对？”

　　夏侬只耸耸肩，一脸不置可否。

　　而后又反问道，“妳呢？跟李承皓约会？”

　　叶莘闻言，转眼就变了脸色，没说话。

　　夏侬一看叶莘脸色不对，赶紧小心翼翼问道，“怎么啦？我亲爱的大小姐，妳们又吵架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叙述句。

　　被夏侬这么一说，叶莘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用力捶了捶枕头，咬牙切齿道，“哼，今天情人节，那家伙居然他妈的给忘了，看我回台北怎么收拾他。”

　　夏侬一听，看着那个早已被叶莘捶得凹陷的无辜枕头，只淡淡微笑，没再多说什么。

　　说起李承皓，他是叶莘从大学时期就开始交往的男朋友，两人一直好到现在，虽然时常拌嘴，但李承皓始终待叶莘如初，因此夏侬常常亏他被叶莘吃的死死的。

　　明天就是除夕了，这次她俩好不容易才申请到年节轮休。

　　而这次从西雅图飞回台北后，两人也即将结束飞美国的航线班表，因为最近旅欧人数远远大于旅美人数，公司决定暂时减少美国航线，之后她俩便被调飞欧洲长途。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夏侬察觉到身后已没有动静，转头过去瞧，这才发现叶莘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睡得极其安稳，俏丽的面庞此时看来更加惹人怜爱。

　　这些年，叶莘身旁虽然一直有不少追求者，但她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和李承皓感情依旧如胶似漆。

　　这样纯粹的感情，多好。

　　夏侬苦笑着，走近叶莘，轻轻地替她盖上了毛毯。

　　忽然，她瞥见了静静躺在茶几上的那一盆蓝色风信子，想着傍晚所发生的那一切，想着那张字条，想着想着，秀丽的眉目间也覆上一层淡淡地、说不出的忧伤。

　　而后夏侬缓缓走近落地窗边，她望着窗外的市景，此时虽已午夜十二点，却仍是一片灯红酒绿。

　　原来真正的西雅图是这个样子的，比想像中的更美一点，却仍然有着大城市所拥有的冰冷和喧嚣。

　　你所在的城市，我也来过了…..

　　翌日凌晨。

　　其实她们只睡了没几个小时，凌晨五点多便从下榻的饭店出发到塔科马国际机场。

　　两人换好制服，整理下仪容，便将行李安置好，又和其他同事们打过招呼后，两人已经上机，在岗位上待命。

　　长和航空的制服上身为白衬衫，外搭一袭深蓝西装小外套、下身为同一色系的及膝铅笔裙，外套剪裁修身，脚踩中跟包鞋，再配上一条杏色条纹相间领巾，大方而俐落。

　　夏浓这一身的打扮，又挽了个包头，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了浓浓的女性魅力。

　　刚刚一路走来，便有不少旅客往她和叶莘的方向多看几眼。

　　她俩这种目光受得多了，已经不太在意。

　　没多久，已经开放旅客登机了，距离起飞时间愈近，旅客人潮也逐渐涌来。

　　夏侬今天是负责商务舱的工作，叶莘则是在经济舱待命。

　　很快便到了起飞时间，旅客们也已经坐定，机上此刻正在播放乘机指示。

　　播毕后，只听见轰轰轰，一道巨大的引擎声划破天际。

　　机身微微开始向前滑行，待到一个定点后，便缓缓升空，驶离地面。

　　夏侬此时正在准备茶水点心，眼角不经意地瞥过了窗外的风景，已从原来繁华的市景，渐渐被一片片洁白的云彩给取代，心中忽地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轻轻地蛀蚀着她的心。

　　明明只是短短停留，却觉得，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让她觉得似乎在这遗失了什么。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总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夏侬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决定不再去想这些。

　　她准备好茶点，便围上围裙，推着餐车走到舱内送茶水。

　　才没走几步，她的脚步却停下了，不再往前。

　　她望着坐在前面的身影，身子一下子僵住了。

　　那人穿着一袭深蓝衬衫，黑色西裤，领子微敞，袖口随性地卷到一半，此刻正轻轻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依稀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些许发丝覆盖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却衬得他有点孩子气。

　　他依旧那么耀眼，耀眼得让她在人海中一眼就能认出他。

　　夏侬就这么一直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看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但却怎么看也看不够….

　　忽然，他睁开眼。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转头，目光便一下子和夏侬对上了。

　　他漆黑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只是倏而即逝。

　　夏侬此时只想逃跑，但却无处可躲，只能就这么呆呆的望着他。

　　明明最想念的人就在眼前，咫尺却天涯。

　　2018年 2月15日早上7点48分

　　美国西雅图飞往台湾桃园的飞机。

　　原本那个我以为不会再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忽然，那些原以为早已淡忘的，到今天我才明白，它一直都藏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只是被岁月洪流无声地掩盖过去。

　　他的出现，那些往事，又再度缓缓浮出心湖，漾起一波波不知是何滋味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