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观察手册［无限］》前毣

104、第 104 章 不可同生

　　他的注意力再也集中不到屋内的话语上。为了探寻到身体异样的来源，他拉开宽松的毛衣衣领，向里瞅了一眼。
　　电光火石间，一个尚不能看清模样的东西迅速从衣服里窜了出来，落脚在他白白胖胖又细皮嫩肉的脖颈处。

　　黄宣朗本想依靠传递过来的触感，凭借一巴掌，拍死那制造他不爽快的东西。可不曾想，巴掌还没能落下，反被那玩意儿抢先，不给喘息余地猛地一下，咬住了他的脖子。那玩意儿异常凶狠，咬住的下一秒便是撕扯下一块血肉，吞入喉中。

　　黄豆粒大小，血淋淋的皮肉，生生被剥离。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令黄宣朗难忍地嚎叫了一声，本意想伸手去护住那道伤口，却在此间隙，方才身上所有不舒服的点，像有人发号司令一般，分秒内，全都涌入与脖颈相同的处境。黄宣朗顿时浑身麻痹，早已不知哪处伤口才是最令他难熬的点位。逐渐的，他的身体连同意识均被可怕的玩意儿侵占。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闯入眼帘的程静缊惊慌失措地举着刀，在他眼前胡乱地一顿挥舞。

　　生活在和平年代，怎会擅长近战搏杀。逐步逼近的恐惧致使程静缊向后退缩的步伐在混乱中交错，接连踉跄，就连手中唯一的“武器”都差点儿在发怵发软的攻势中丢失。
　　“这……这是些什么东西……”程静缊哆哆嗦嗦地问瑟缩在她背后的孟斯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前方密密麻麻的黑乎乎细小生物犹如倒灌而入的洪流，不断从走廊尽头凶猛扑来。孟斯琦面露惊色，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依托残留不多的意识，黄宣朗不知从何处骤然聚集了精神力，引着他伸出手，精准无比地将想逃离的程静缊一把钳住。顷刻间喷薄而出的力量竟远比他平时的力道来得骇人，硬生生将不停挣扎的程静缊牢扣在咫尺间。
　　慌乱之中，程静缊自然没留情面，刀片多次划伤他的手臂和胸口。早无知觉和理智的黄宣朗瞥了一眼血流不止的伤口，下一刻便冲程静缊咯咯笑了。那是他最丑陋的一面，此刻，呈现得淋漓尽致。

　　不可同生，势必同死。

　　程静缊凝着眼前被可怕生物爬满脖颈的黄宣朗，内心防线瞬间溃不成军。仅剩绝望的她红了双眸，纵然扬起了脑袋，泪水依然擅自冲出眼眶。她回眸，气若游丝地对孟斯琦说：“孟姐，恐怕……我逃不过……”

　　后头的话，孟斯琦没听完，或者该说，从一开始，她就听不见程静缊的这句话。就在程静缊第一次手起刀落，胡乱划在黄宣朗身上，却不见黄宣朗为其伤口所动时，孟斯琦就知晓，已到危急关头。她摇着头，不敢再等，直接拔腿就跑。
　　逃离的过程中，孟斯琦曾害怕地回头望了一眼，但就是那眼，成了她死前挥之不去的噩梦——束手无策的程静缊，向她投去无助无望的求助信号。

　　成功逃脱“黄宣朗”掌控的孟斯琦将自己关在走廊尽头最为昏暗的器材室里，泪流满面地反复辗转念着两个名字——姜城北，以及她五年级在读的儿子。
　　她后悔了，后悔在休息室里避开姜城北的眼神。

　　翘首以盼的奇迹果然未能降临，孟斯琦终究没能等来姜城北。当她聆听着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便不敢再细想地紧闭上了双眼。
　　没过多久，从通风管道、门缝等无法完全封闭的位置，泻进了那场噩梦。被困在原地的孟斯琦在它们团团包裹的啃噬下，爆发了濒死的蛮力，她摇晃着早已麻木掉的躯体，一头撞向旁边的柜子。排列整齐的铝合金柜子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似的，支撑不住地接连倾倒，架在上方的实验器材齐刷刷地砸落在地。

　　旋即，碎裂声在器材室内轰然炸开。
　　一切止于孟斯琦再也睁不开的眼，但围绕在她身上与身侧的乌压压生物，仍然在黑暗中叫嚣。

　　全然能够依靠眼前景象复现出程静缊生前经历的一寸寸崩解，姜城北阴测的目光刮过脚下的“黄宣朗”，随后些许失控地抬起脚，朝已经动弹不得的“黄宣朗”猛地一踢。被迫拆散的上半身骨头瞬间滑出几米开外，撞击在墙面上，发出一声巨响。方才些许好不容易躲避过火焰的生物没能躲过这场“临头祸事”，被碾压在墙面处，扑腾许久未能逃出。
　　矗立在远处的观摩者不知姜城北震怒的缘由，木然地面面相觑。

　　完成悼念仪式的姜城北弯腰捡起程静缊破布一般的鲜亮外套，与此同时，按开打火机，迅速点燃黄宣朗同样被血渍浸泡得不成样子的裤子。
　　顿时燃起的火墙，横亘在六人与那群躁动的生物之间，为调整剩余的时钟争取到宽松的活动空间和短时间不受它们侵扰的保证。

　　从小标榜“混球代言人”的姜城北自知不是良人，更加深知没有资格将与他来往的人划分成各种等次，但人混不代表脑子不清楚，甚至因为过于混，反而更能看清一些事情。

　　记得为数不多与罗通探讨这些上升至人性如此深刻的问题，彼时罗通同他表明，归结人们眼中所谓的好坏，其实也不过是相对发言者而言的结论与说辞——绕不开世俗皆认同的利他为坏，利己为好。当然，经由罗通“洗脑”，姜城北成功延续了“奶爸”的思想，明确塑造起这个思维逻辑，从而逐渐看淡人际交往，惰于为人贴标签，但偶尔看多了形形色色的人，特别是偏执在某些方面的人，难免也会陷入琢磨。琢磨他们究竟底色为何，是筑起防线的自我保护，还是还原的本真。

　　经历过三次严峻地对峙，他着实难得地认真盘算了一下黄宣朗。撇除黄宣朗自身存在的病症缺陷，归根结底，恐怕他待人处事的偏激，是种常态化溺爱而遗留的处事行为。

　　自食其果。
　　姜城北心中爽快地斜睨一眼，头也不回地往队伍走去。

　　回归大部队的时候，袁曼一眼便认出姜城北手中攥紧的物品，瞬间难以克制地捂住了嘴，竭力不让情绪外放而影响到其他人。显然陈肖也瞧见了，他罕见地一言不发，眸子闪了闪，悄无声息地别过脸去。唯独默默观察的计境目不转睛地盯着姜城北，仿佛有一肚子话想说。

　　计境的眼神极其地幽怨，“知名负心汉”一下子便摸着了“小媳妇”的内心想法，于是不敢正面回应地痞里痞气地一耸肩，告知：“没别的意思，只是以防万一后头有用。”
　　随后，他圆润饱满的额头，收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章”。

　　人与动物最大区别在于学习能力，梁信乙几乎掌握了这个世界里时钟的调整方式，无论哪种材质，基本都可以独自处理。很快，六人的“既定行程”到了后半段的拐弯处。

　　回首身后来时的那条走廊，十枚时钟被稳妥地定格在18：59，仿佛已能瞧见彼岸。前边几人加快了步伐，很快相继落定在第十一枚时钟的下方。唯独队伍垫后的姜城北，忽然停滞了脚下的步程。
　　不知为何，莫名有种因直觉袭来的异样感，悄然地堵塞到他心头，一时间怎么都捋不顺。

　　伴他身侧的计境随之停顿：“怎么了？”
　　“不知道，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姜城北重新扫视了一圈前后满地苍夷的两条走廊，蹙眉，“你有没有发现，那些恶心的玩意儿好像比刚才少了一些？”

　　经姜城北提醒，计境方才注意到，它们确实比刚回“暗箱”时所见要少得多。由于“黄宣朗”的加入，打乱了它们集中攻击的阵型，眼下零零散散的插空跟随，致使他们对具体数值有些许模糊。
　　但无论数量如何，最终指向的结论，都难以让人感觉到乐观。无脑生物此时会猝然逃离“暗箱”，恐怕是因为出现了其他的临头祸事，而且事情可能还不小。

　　计境一边琢磨，一边不忘嘱咐姜城北：“等会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先别冲动。”
　　又来。
　　姜城北敷衍地从鼻腔中发出一声作为应答，同时转身往回，边走边仰头看着满墙时钟吐槽：“也不知道安装这么多时钟干什么，十个左右就差不多得了。”

　　计境听着他不满的碎碎念，忽然插进一句问话：“细数过数量吗？”
　　问话令姜城北卡顿了小会，甚至开始认真地盘了盘。确实，他不曾细数过，只知道时钟的数量甚多，但具体多少，着实没什么概念。

　　“有特殊含义？”姜城北反问。
　　“十八，总共十八台时钟。”计境说，“之前我和你说过，游戏里所有的安排都有‘他们’的用意，这些时钟的数量也不例外。”

　　“世界上任何生命的基础能量都源自于水，正巧，水分子量为十八。生物基因编码的核心是三联体密码子，由A、T、C、G四种碱基组合成六十四种可能，而十八恰恰是它简并性的核心数。易经有六十四卦，DNA有六十四种可能，无论是科学、玄学、还是哲学，凑巧到几乎可以将六十四化作 ‘宇宙全部信息的可能性’。所以十八这个数字，自然而然地成为‘将可能性转化为现实的通道’。”
　　计境看了姜城北一眼，总结道：“所以现在理解了吗，‘他们’安排十八台时钟是因为十八是维持生命运行、延续物种未来、代表生命起源的数字。”

　　姜城北一愣，抿了抿嘴，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向前方刚结束调整的时钟。心想，想来计境早已悄悄将众多线索全部串联，确保这趟“回程票”万无一失。

　　哪怕计境对复杂的理论进行了拆解，但依然晦涩难懂。姜城北虽然尝试进行过消化，但消化到一半，脑子便再也塞不进知识，于是脑子快速带跑视线，转移了“阵地”。
　　眼见原先还玩味挑衅旁边骚扰者的小家伙忽然几步一回头，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没过多久，前一秒还不放弃试探他们底线的玩意儿也开始慌乱地向外边火速逃窜。
　　此时此刻，姜城北再无犹豫，一把抓住了计境的手肘。俩人皆心知肚明，无需多言，相视着沉默了。

　　前方是陈肖等四人正抛头颅洒热血地积极调整时钟，倘若此刻制止他们继续，无论是说服理由上，亦或者是快到手的成功，都是道过不去的坎。
　　由于很难想象他们即将要面对什么，姜城北只能胡乱指挥道：“这样，你去护着他们，我随机应变。”
　　“你……”
　　计境才微微起个话头，姜城北也不管后边计境要进行何种言论，反正抢先冷言警告：“如果这次再阻止我，接下来，我们就各走的……”

　　警告音刚落地，轰地一声，自地心迸发而出的剧烈震响便迎头撞击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