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佳人[民国]》天香豆蔻

4、chapter 04

　　林宗阳是没料到锦瑜会来。照理说小姐亲自来取衣裳没有不给的道理，只是二太太巧云先前就与他打了招呼，他便以：在赶针脚，明早上才能取的由头，将她给打发了，好在邮局的包裹拿到了，也没叫锦瑜白跑这一趟。

　　东西不大，用黄油纸包着，锦瑜边走边打开，发现是一本书。书并不崭新，似乎是用旧了的，页脚微微发着黄，封面上什么也没有，锦瑜翻了翻，发现是一本手抄版法文书
　　，她随意摘了一段去读，却发现语句并不太通顺，想来是本译书。

　　她将书又包回去，提着小手包往前走，刚出邮局大门，便见着一位脸熟的黄包车夫蹲在门坎上，白汗衫，黑黝的脸，正是方才送她来的那位。

　　锦瑜走过去说：“老伯，你怎么还在这里？”

　　车夫站起身，扯着肩上的白巾擦擦汗，笑着说：“小姐出来了？我方才是回去的，可想起来，这一片很难叫到车，就又回来了。”他伸手将裤脚卷了一道，然后将黄包车放低了说：“小姐，你可还是回晏公馆？我送你！”

　　锦瑜笑笑，也不推辞，双脚搭上去坐稳，伸手又要从小包里掏银元，车夫见了，忙道：“小姐可不能折煞我，您方才那块钱够我三天的工资了！小姐心善，这趟是免费的！”说着，双手用力一提，口中喊道：“小姐哎，您坐好勒！”

　　依旧如来时那般，穿过昌平路，一路向西而去，行到半路，原先还艳阳高照的天忽然阴沉下来，车夫说：“小姐，看情形是要下雨了，按我的脚程，怕是到不了晏公馆那雨怕就得落下来，要不找个地方先避避？”

　　锦瑜抬头看天，果然见东边飘来一片乌云，于是答应道：“也好。”

　　车夫将锦瑜拉到一处店子前，刚站定，那雨便噼里啪啦的砸下来，气势又凶又急，大滴的雨水顺着房檐挂下来砸出一个个雨泡。

　　车夫伸手往两臂袖管上撸着雨，一边说：“这秋风雨啊，凉的很，小姐可要进店子坐坐？”

　　锦瑜的身后是一处咖啡馆，不大，却胜在精致，夹在一众前清建筑里头独树一帜。三三两两躲雨的人跑进来，狭小的咖啡厅很快便满了。

　　锦瑜偏过视线，对着车夫笑笑说：“不必了，我看这场雨也下不长。”

　　大雨倾盆，原先还哄闹的大马路很快便僻静下来，只有几辆铁皮子汽车疾驰而过，街上显再有人，那泥泞的破烂帐篷便分外惹眼了些。

　　里头横七竖八的躺了几个乞丐，都是破烂衣衫，蓬头诟面。

　　车夫见锦瑜一直盯着看，不由解释说：“这些啊，都是上个月从北边逃难来的！”

　　锦瑜想起方才妙珠说过的话，不由道：“这就是那些流民？”

　　车夫点头：“是啊！”

　　那帐篷在冷雨里摇摇欲坠，锦瑜讶异极了，“他们就住在这？这么简陋的地方怎么住人！”顿了下，又问： “那他们都以什么为生？”

　　车夫道：“上头是发了救济粮的，不过人多粮少，也就开仓了一阵子，这些个流民没办法，想着法子弄点吃的，有些身强力壮的会在码头上做些工，有的就是和我们一样，租辆黄包车拉客，北边打仗，这些人大多都是拖家带口来逃难的，家里老弱的，或者年纪小的就只能以乞讨为生了。”

　　说到这，车夫也忍不住摇头，叹息说：“哎！也真是可怜，要不是因为打仗，谁要遭这份罪？我听过北边连大帅府都给炸了，里头的钦贵们死的死，逃的逃，说不准这些乞丐里就有很多富庶人家的子弟呢！”

　　锦瑜沉默了半晌才问：“那他们就住在大街上？难道就没人来管这些人吗？”

　　车夫指了指前头，说：“就在不远处，有个临时的难民营，说是难民营，其实也跟这里差不多，就是随意搭的临时帐篷，十多个挤在一起，拉屎撒尿，在人头顶的都有！卫生条件可差着呢！”

　　车夫接着弩弩唇，说：“喏，就在那，一个小孩就病了，我在这里拉车惯了，总能遇见，像是病了快一周了，本就病入膏肓，如今这场雨一淋啊，只怕是……”

　　车夫没再说下去，只是一个劲的叹气，锦瑜皱着眉说：“小孩子病了，难道不能去看医生？报纸上可都登上了！说政府将这批难民安排的好好的呢！”

　　车夫有些忿忿道：“小姐养在深闺，怕是不知道，那些报纸、杂志，全是摆给旁人看的，看病？那得有钱呀！他们连温饱都保不齐，哪还有闲钱看病？好在那孩子还有个哥哥照顾着，这才撑到现在！否则啊……哎！小姐！小姐！你去哪——”

　　眼见着锦瑜冲进了雨帘里，马夫是又惊又急，也顾不上自个的黄包车，忙追了出去。

　　锦瑜穿的那件鹅黄旗袍在一众乞丐服中格格不入，他们皆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这贸然闯进来的贵女小姐，神色不一。

　　有鄙夷，有艳羡、更多的是冷冷打量。

　　他们其中的很多人都曾显赫过，甚至从前比锦瑜穿的好，戴的贵重，家世比以前的晏家还要显赫，只因一场战争，从此便有了云泥之别，叫他们如何甘心？

　　锦瑜很快便从那群人里寻到了车夫口中的小孩，孩子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虽穿的破破烂烂，但脸面却极为清秀，只是面色发黄，双颊凹陷，显然是营养不良，如今黄灿灿的脸上染着一片异常的酡红，如今正缩在小角落里，双眼紧阖。

　　锦瑜伸手去摸他的额，只觉手心灼烫一
　　片。

　　车夫这时候也进了帐篷，拉着锦瑜的手臂道：“小姐，我们快走吧，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锦瑜却混不在意，她从前在法兰西的德坚女子学校学过一些卫生常识，知道持续高烧的严重性，轻则昏迷，重者就是烧坏神志，医治晚了，也是痴呆。

　　她一手托住孩子的头，一手则揽过他的腰，小孩子小，又瘦弱，但对于锦瑜来说，抱着还是有些吃力，她跌跌撞撞的走出帐篷，车夫方才明白她的意图，忙从她手里接过孩子说：“行了，小姐，我来抱，你跟着就是！”

　　说完拔腿就跑，锦瑜则一路跟着，七拐八绕，找了最近的一家诊所就进去了，打了针，吃了药，孩子的脸色才好转，烧也总算是退下了。

　　孩子中途醒过一次，告诉她，他叫吕天一，有个哥哥，叫老四。家里边的人都死了，只有他们兄弟俩相依为命，他们是从郢城逃过来的，漂泊过很多地方……锦瑜听的心里直泛酸。

　　哄着天一睡着了，锦瑜悄然起身，问医生抓了药，正要去后堂煎，就听到前边一阵响动，她回身看过去，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男人身量极高，短汗衫，补丁裤，和流民区的乞丐一样的打扮，只是身上却不是脏兮兮的，样貌也极为出挑，一双鹰眼锐利难当。

　　男人向着锦瑜逼问着说：“是不是你将天一带走的！”

　　他全身都湿透了，短发上都是水珠，也分不清是汗是雨，双目赤红的盯着锦瑜，让她不由一个寒颤。

　　她从未见过这般凶狠的人！

　　只还没等锦瑜开口解释，那人便一把扼住了她的手腕，恨恨的说：“你是什么人！梁家的还是绍家的！说！”

　　锦瑜吃痛，也不知他嘴里念叨的梁家绍家的关联，情急道：“先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并非有什么企图……”

　　车夫这时候闯进来，慌忙推开男人，拉过锦瑜，将她护在身后，责怪道：“你这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了！小姐救了你家弟弟，你还恩将仇报！”末了，车夫又转身问：“小姐，你还好吧？”

　　锦瑜摇摇头，说：“无碍。”又看着男人，指了指身后的白襟挂布说：“你弟弟就在里面，刚打过针，睡下了。”又将手里的药包递过去，说：“这药是医生开的方子，每日熬两次，一次喝一帖，三日就可痊愈了。”

　　男人没接，只上前一步，急步跨进内室，果然见自己弟弟正躺在病榻上，双眼紧阖着，虽然呼吸依旧微弱，但脸上的陀红果真是消减了大半。

　　老四悬着的心总归是放下了。退出去，想要说声抱歉，却再寻不到锦瑜的身影，他又四下扫了扫，发现连方才的车夫也已不再了，只有圆木桌上那捆药包，孤单的立着。

　　他将那药包勾在手上，又去前台问医生：“方才那位小姐去哪了？”

　　医生说：“回去了。”又从广袖里掏出一个物件，塞进老四手里说：“你叫老四吧，医药费那位小姐已经付过了，这是她临走前托我交给你的。”

　　手心里的东西冰冰凉凉，即使隔着娟帕也能感受到它的冷硬。老四一层层打开，帕子里整整齐齐放着的是六块银元。

　　老四心里一动，良久才又一层层盖上，塞进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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