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有女初嫁 自我病愈以 ...
-
自我病愈以后，父亲来看我的次数反而少了。想来这一家两个女儿，都将要嫁入皇室，这父亲的来头必然也不小。由于我是哑巴，不能问，只能听，所以对这个朝代，对这个家，甚至对雪梅都是一概不知。所幸那些个丫鬟下人以为我听不见，只要不正对着我，她们说话从来都不避讳的。但自她们嘴里，也就知道平日家里的一些鸡毛蒜皮小事，时间久了我也懒得再偷听了。
无事也会在书房里翻翻书，我虽没学习过古代文字，在家倒是读过些家族的古书，所以对繁体字还是认识的。但书房没有什么史书，多是些诗词歌赋、女训什么的，对我了解这个社会毫无用处。
有时想到父亲的书房找些书看，可那些丫鬟见我要出去，跪下来头磕得震天响，我只得作罢。我又不知该怎么比划，才能让她们明白我就是想去找点书看。真闲来无事，就习毛笔字，所幸这个身体对习字还留有记忆，没多久，我就能写一手漂亮的小楷。
日子就这样有些无聊的过着，那个二小姐倒是常来看我，和我说些贴几的闺中密话。有时她也落寞的背些酸不拉几的情诗，年纪不大，心事重重。我在她那年纪，还在为考试忙呢，哪有她那种少女情愫。
后来听丫鬟们背后议论，才知道她是嫁给大殿下为妾，而我却是嫁与二殿下为妻。怪不得小丫头长吁短叹，这“妻”和“妾”完全两级别。可后来转念一想，我也就不高兴了。等那个二殿下再娶了一堆妾后，哪还会记得我这个哑巴老婆，爹爹说什么一辈子的幸福，怕是在糊弄我吧！不过也好，我在这里过一天算一天，等哪天奶奶接我回去，我就彻底和这里毫无瓜葛了，我还愁什么呢！
那日吃了午饭，歪在房里小憩。
昨日丫鬟宝儿给我弄了点冰镇酸梅汤，我一时贪吃，闹了肚子。晚上父亲就赶来瞧我，我冲他撒了会儿娇，还写了想读史书的条子给他看。他笑着说，“女儿家读什么史啊！”
见我不乐意了，就又说，“这个不难，改天来为父的书房，你想读什么书，那儿都有。”
我泄气，这些个丫鬟看我像防贼一样严，我哪有机会去他的书房。
还在那里闭着眼数羊，外面一阵骚乱。门口宝儿已大声问了，“什么事？”
“大少爷回来了，夫人叫大小姐也过去呢！”
我蹦了起来，终于能走出牢门了。宝儿进来见我坐在床边傻笑，囔囔道，“夫人叫姑娘您过去呢！”
我微笑着点点头。她帮我梳了个漂亮的头髻，戴上父亲送我的梅花簪子。对着镜子，不用化妆，我就已艳光四射，还真是具好皮囊。
尾随着她，走出了我的小姐苑子。一路走去，才发觉这里真的好大，也不敢造次，只随便瞄了几眼周围的景致。有几个下人正卖力地扫落叶，枯叶还在打着卷儿往下落，天凉好个秋，不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我不觉宛儿一笑，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行至一间别致的大屋，早有下人为我打拉着帘子，我一侧身就进了房，满室热闹。只见我那母亲正立在一旁笑着，她对面站了一年轻男子，眉眼和母亲极相似，想来是我的大哥。而正首还有一男子，身穿宝蓝色丝袍，系着银色腰带，用一支玉簪束起头发，简单却贵气。这男子大概是我平生所见过最俊美的男人，五官精致，却不失阳刚之气，不似其他美男子阴柔的让人瞧着别扭。
大概察觉到我正盯着他看，他不悦的斜眼瞄我，估计是知道我的身份了，竟有些烦躁的别过脸去。
“这孩子，怎么能这样直勾勾盯着二殿下看呢！”母亲笑得有点尴尬，拉着我说，“快来给二殿下请安。”
我不知道该如何请安，就微微一福身，随后不请自坐，支着头继续盯着他看。
他多少有点不开心了，轻哼一声，端起茶来饮。
母亲直给我使眼色，我只当没看见，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其实心里正盘算着，如何能打消他娶我的念头。既然是皇子，最注重礼仪，我刚才那些个举动，他自是看得不顺眼。我又该如何表现，让他直接拂袖而去呢？就在我眼骨碌直转，我那大哥却笑了，估计是看出了我的小把戏。
他大步走来，不着痕迹的拉我站起，“大妹妹被父亲给宠坏了，不似一般小家碧玉，见到陌生男子就脸红。倒似那些个江湖女子，落落大方，坦坦荡荡呢！”
我一阵恶心，果真还是能说的好啊！我刚才那么努力做戏，被他一句话就给挡了回来。
“哈哈……冷相的女儿，自是与一般女子不同。”二殿下好像突然醒悟似的，接着大哥的话，不知是给他自己，还是给我一个台阶下。
我也笑了，随即决定继续戏耍他一下。走上前去，伸出右手，他显然不知我的用意，我指指他的左手，他明了的伸出左手，我在右手心吐了口唾沫，然后猛击他的左手。
这下连我那大哥也傻了。我在他们都还愣神中，闪出了房。
哈哈……我真是太有才了。在阳光下转着圈，心情甚好，衣角卷起，仿佛一朵盛开的太阳花。
转的有点晕了，我停下来喘气，那个二殿下不知什么时候居然早已站在我面前。就在我一阵尴尬中，他猛的对自己左手啐了一口，不容分说，拉着我的右手，也是一击。
这下轮到我傻了。在苏格兰，若两人吐口水在自己的掌心然后互击，那就意味着成交。我们的婚姻就这样成交了嘛？我泄气的垂下了头。
二殿下却笑了，想是不方便大笑，隐忍着，憋得胸腔共振，只有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就这样给未来的夫君一下马威，他随即也毫不客气还了我一鞭子。谁说婚姻无儿戏，刚才那场闹剧，第一回合我就输了个底朝天。如果我真嫁给他，天啊，就以我们这互不相让的脾气，还不得闹翻天了！
晚上父亲被母亲拉进我的房间，他显然已经知道白天我的胡作非为，却一脸笑容。母亲自知父亲对我一贯的纵容，只能拂袖而去。父亲见她走了，才拉着我的手道，“雪梅今日见到二殿下了，觉得如何？”
他见我恹恹的无所动，接着话题一转，说起二殿下的千般好来。只是将来荣登大宝的可是大殿下啊！他位居当朝宰相，这样明着讨好二殿下，就不怕将来……而且我那大哥好像也跟二殿下往来甚密。可又为何急着把妹妹嫁给大殿下呢？难不成两面都要讨好，促成政治婚姻！那我岂不也算政治婚姻的牺牲品？
想到这里我对父亲就生了厌，冷着脸不理他。他叹了口气，终不再说什么，静静离开了。
这日下起濛濛烟雨，我来了精神，扒在窗前看雨景如画。以前孩子气，总讨厌雨天，不能穿漂亮的鞋，还要拎湿答答的伞。如今禁足在小姐阁，倒有了闲情雅兴，看雨滴顺着房檐串成珠子般落下，大珠小珠落玉盘。偶尔一阵风夹带着雨丝吹在我脸上，仿佛顽皮的孩子，轻啄我的脸颊、唇角、眉心……
外面隐约有对话声，坏了我的兴致，懒得回头去瞧。只听见宝儿甜腻腻的声音，“爷您里面请，姑娘还在房里发呆呢！”
宝儿平日说话声就大，今日倒压着音细语，想来是我那玉树临风的哥哥来拜访了。冷家的三个孩子都长得极俊，尤其大哥又性格温顺，在下人眼里是最好相处的小主子，他虽朝中为官五载，却至今未娶。府里的几个丫头都盼着能进大哥的苑子去服侍他，大抵是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吧！我倒不反对宝儿这点小伎俩，只是我那大哥心深似海，即使连父亲都无法真正猜透他所思所想……
见我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戏水，大哥把我的手拉回，用干净帕子擦净我满手的雨水。笑道，“都快要嫁人了，还这么孩子气！”
我只能腼腆一笑，伸手示意他坐。他却环视一周，走到我习字桌前，拿起我刚才写的字端详。
刚才一时兴起，写的是纳兰兴德的诗“人生若只如初见”，只这一句，竟翻起我心里无数涟漪。仿佛昨夕九曲桥畔，正是柳丝儿长，桃花儿艳的五月天。一红绫罗衫、香扇遮面的妙龄少女，频频焦急张望，等着，等待着……只是今时今日，一切都似过眼云烟，起起伏伏，终只落下一人，感叹曾经的相识，原来注定人生还是如此孤落。我知道这是雪梅的记忆，只有片刻的影子，却如此伤感无奈，我竟也唏嘘不已。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是怎样的记忆，值得她灵魂都去了心还牢牢记得。
大哥只是抬头冲我笑，仿佛不曾读懂诗中的哀伤，“父亲总夸妹妹才华横溢，今儿个我算是见识了。只是这诗，怎么没头没尾就这么一句呢！”他提了笔，蘸足了墨，低头沉思，看来是要续我这诗。
这时宝儿匆忙拉开帘子闯进来，望着大哥，又看看我，呆着不知所措。
“什么事？”大哥没恼，只温柔的问。
“回爷的话，楚先生急寻您过去呢！”
“知道了。”大哥虽似寻常般淡然回了一句，手却不自觉微微一抖，一滴墨落于纸上，化开成一朵乌黑的墨花，突兀而尴尬。他冲我愧疚一笑，“看来今儿个我是接不下去了，这句诗不知可否送给大哥，让大哥回去好生琢磨琢磨！”
我于是点头。他又笑了，认真把那张玉版宣叠起，塞进衣袖，大步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总喜欢笑，笑得很有诚意，眼里没有一丝虚伪。可这笑总觉得是做给别人看的，无论是谁，他一笑就已和那人划清界线，明了的自是与他一样做足戏，不明白的就只当他是个可亲近的好人。
我不知他和雪梅之间关系有多亲，但就他刚才冲我那几笑，明摆着我们只是名义上的兄妹。这样的人，是对我起了疑，还是什么缘故来我这儿探访，现在想来还真有点后怕。
雨也停了，于是决定去二妹那里坐坐，她最近心情一直低落。前几日宫里来了太监，读了圣旨，皇帝赐婚，无限恩宠。光是那聘礼，就多到令人抓狂，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名贵药材、奇珍皮草……可真是皇恩浩荡。母亲破天荒开始张罗我的婚事，赶制衣服和首饰。还有宫里的太监亲自上门，为我量身裁剪大婚的礼袍，好是热闹。二妹那里就相对冷清许多，她嫁过去为妾，自是没这么大排场。大殿下也未送什么聘礼给她，倒是二殿下送了对翡翠玉如意给二妹，祝贺她与王兄的婚事。送我的是对羊脂玉镯，果真是如脂白玉，极讨我喜爱。我对玉没什么研究，只听说这二殿下是个爱玉之人。
孔子曰玉有"十德"：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廉而不刿，义也；垂而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贯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不贵者，道也。
想来二殿下如此爱玉，也算是德高望重之流，才值得父亲和大哥如此赴汤蹈火，肝脑涂地追随吧！二殿下自是皇家围城里出来的人，心思复杂，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在我看来，即使他真有"十德"，我和他之间也都隔着千山万水。古代是出嫁从夫，我真能彻底服从这个“夫”吗？
我大喜的日子，是个晴朗的冬日。屋外下了一整夜的雪，园子里的梅树都开了花，宝儿从屋外进来时，冷得鼻尖通红，此时此景正应了我的名：“冷、雪、梅”。
我里外裹了好几层衣裳，透气都有点困难，还要挺直了腰板坐着，让喜婆替我梳头。母亲就站在身后，镜子里反衬她高贵的脸，却只有木然。
喜婆还在唠叨，“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等我装扮妥当，母亲对着我难得一笑，轻叹，“可真是个美人！”
我只能低头垂目，笑得比哭还难看。
父亲穿着朝服打帘子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母亲脸色微变，抖着肩，冷笑道，“你拿这个送她？”
父亲皱眉，挥挥手，“你们都先出去吧！”
母亲也不吵，走出去的时候用力拉开厚重的帘子，冷风把炉火吹得直晃动，一如她的怒气。
“你母亲这个人，什么事情都喜欢摆在脸上。”父亲坐在我对面，塞给我那木盒子，轻松道，“这里装着我们冷家的家传之宝——夜明珠，爹爹今日送予你，就当作你的陪嫁。”
我这才明白为何母亲刚才生那么大气，这家传之宝不传给大哥，反送与我。刚想塞回给他，他却拉着我的手开心道，“我最爱的孩子要出嫁了，爹爹居然不知该送什么给你，这几日爹爹左思右想啊，不如就送家里最珍贵的宝物给你。这名字起的也吉利，明珠，明珠，可不就是爹爹手心里捧着的明珠嘛！”
他打开盒子，夜明珠在紫色绸缎印衬下透明玲珑，光芒四射，虽是白日，它竟毫不失璀璨之色，果真是天下奇宝。我忍不住伸手去摸它，父亲笑意更浓了，“这夜明珠虽美，却不及我儿万分之一呢！”
我有点哽咽，泪珠子掉在木盒上，一路又滚到父亲苍老的手背。他试去我脸旁的泪水，轻声说，“傻孩子，有什么好哭的，笑给爹爹看，我儿一笑可倾国啊！”
我抽泣了几声，对于从未感受过父爱的我，能碰到这样疼爱孩子的父亲，一点牺牲又算什么呢！
喜竹声四起，我掀起红盖头回头望去，大门口立了一排送行的亲人。父亲还在笑，可他眼里含着泪仿佛被爆竹声一震，就滚了出来；母亲仍旧在生气，却别过头，做戏般用手帕遮住半边脸；二妹妹望着我，她眼里倒是一片清明；而我那大哥，第一次见他居然没有笑，只是望着长长的迎亲队伍，若有所思。
“起轿……”太监拉尖了嗓子，拖了很长的尾音。
丝竹乐声，终是告别了我做姑娘的生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有女初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