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雪梅》月耳

1、世家“中元” 满窗的阳光

　　满窗的阳光洒在脸上，眨了眨惺忪睡眼。墙上挂着新买的空调，正无声无息吐着冷气，厂家打广告号称“睡梦宝”，正如其名，我真还做了一夜乱梦。梦里景致依稀还在，白雪皑皑，大片盛开的梅海，遍地殷红色落花。心里仿佛铺开一张奇异的大网，收紧我每根神经，那么痛，那么痛……梅开雪阑冬到也，一点微酸已著枝，万事到头都似梦，往事千端堪回首……

　　起身晃着重千斤的头，有倒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天生就不是风雅的思“梅”之人。此刻我更应该思的是……一拍脑袋，立刻从床上蹦起，中午11点。所以说人不能懒惰，更不能堕落。想我自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哪天不是日落才起，日升才睡。今天是新生报道的日子，我居然睡到中午，还在梦中赏梅，真是天大的罪过！

　　我边穿衣服边打开房门嚷嚷：“吴妈，要死来，起晚了！”

　　“桌上有肉馒头，吃好了再走。和你说过多少遍，晚上早点睡，你就是不听。小姐回来我是要和她说说，再这么惯你，可怎么得了……”吴妈一打开话匣子，还真有唐僧风范。

　　早就习惯了吴妈每天仅停留于表面的唠叨，奶奶回来，她只会报喜不报忧。总把我一点小优点放大到无限，夸我是天底下最聪明，最乖巧的小孩。

　　从后面揽着吴妈的水桶腰，撒娇道：“好吴妈，我知道错了，我这不马上就要走了嘛！你以后想见我，都还难着呢！”

　　“坏丫头，总算走了，我可算是清净了！” 吴妈故意板着脸。

　　“呵呵……我会经常回来骚扰您老人家的啦！”急忙往嘴里塞了一个肉馒头，从二楼扛下沉重的行李。吴妈肯定趁我不注意，在里面塞了好多没用的东西。我也懒得翻了，直接拖着就往大门外冲。

　　吴妈却一把拉住我，在我头上扣了顶遮阳帽，笑眯眯的说，“丫头现在都是大学生了，在古代，算不算“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啊！”

　　我哈哈笑着，“吴妈，我这才本科，上面还有硕士、博士、博士后。我离状元还远着呢！”

　　“我可不知道那么多，丫头，加油！” 吴妈学韩剧里的小女生，举起手握着拳头，给我打气。

　　我这回笑得都直不起腰来，“恩，吴妈，加油！”

　　学校离家并不远，坐出租才起步费，公交也就三站，可奶奶仍坚持让我住校。九月的天气还是这么躁热，我汗流浃背望着新学校。浓密的法国梧桐，倒把校园隔离成一条幽静通道，远离尘嚣里的热闹。刚建成的几幢煊赫教学大楼，通透的玻璃外砖金子般闪烁，有顶级写字楼做派。楼外拉着一条红绸子横幅“欢迎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们”，不失质朴却又极刹风景。大学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徘徊于纯真和虚浮之间，总让人左右难辨。

　　办好入学手续，在宿舍里整理完行李，早已是日头西垂，终于有几丝凉风习来。我站在大门口等蕴，她和我一届，中文系，我则是法律系。当初选读法律，就只一个原因。本来我就是个喜欢耍嘴皮子的小姑娘，每次吵架要说得过四位老古板，自然不易。我虽太岁头上动土，经常惹得他们吹胡子瞪眼睛，可时间久了，吵架也都吵到了瓶颈期，自然及时充电才是上上策。刚才翻看了几位授课教授的简介，本市资深名嘴律师都榜上有名，师出名门，今后我还会怕那些子老古板嘛！于是随着MP3里的音乐，更得意地摇摆，正是喜欢的歌手AKON……

　　“你终于来了。”

　　谁在跟我说话？猛一抬头，面前十步外立着一清冷少年，眉眼间均是冷傲和不屑。手随意插在口袋里，穿白色棉麻衬衫，更显他小麦色健康肌肤。衬衫上面的几个透明扣子松散开，大敞的领口微露出健硕胸肌，真是难得在这里看到长相和身材都这么好的同学！

　　我脸上一热，正不知所措，后面一娇柔女声已答道，“小三说晚上做东，我都跟她说我有约了，她死活都不依，害得我来晚了呀！”一个长发女孩熟络地勾着面前的少年，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悄悄话。

　　难道是我的错觉？可我明明觉得刚才那少年是在对我说话。

　　“哎有为，看什么看的眼睛都直了啊？” 蕴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身旁，夸张的向前张望。“我说在看什么呢！翩翩君子，淑女好逑！哈哈……”

　　我上去扯她笑得夸张的嘴，嘴里不依不饶的说，“要说最贴近这翩翩君子的，正好有一位在家里等着你这个窈窕淑女呢！”

　　见我拿她取笑，蕴羞涩的笑着，作势要挠我痒。

　　我叫着往后跳，一只脚没站稳，就直接后脑着地往下摔去。脑袋却没有结实地撞在地面，一只神奇的手帮我托了下，于是我身子虽已落地，但头却很幸运地靠在了一个人的手上。

　　缓缓抬头，正迎上那人狭长凤目，冷冷地盯着我打量。不就是刚才那少年嘛！我一跃而起，尴尬地道谢。

　　他也不说什么，站正了身大步走了。那长发女孩回头奇怪地看了我一会儿，也紧跟着少年跑远了。

　　“你认识他们？” 蕴帮我拍身上的尘土。

　　“不认识。”我拾起地上的包，也轻拍了几下。

　　“那快走吧，很晚了！” 蕴拉了拉我，许是刚才吓到了，她倒开始一脸正经，摆出个姐姐样。

　　回头望已不知去向的少年，想起贾宝玉第一次见林黛玉说的，这个妹妹我认识。此刻，我有同样的感觉，似是故人来……

　　周末的公交车很拥挤，我等了三辆才勉强挤上去。到家时，天色已暗，奶奶、师兄卓益、卓齐还有吴妈早已等候多时。桌上除了蛋糕，还有些我爱吃的小菜。吴妈见了我就嚷嚷，“怎么这么晚！”

　　我冲吴妈吐了吐舌头。入座时瞥见师兄卓益和奶奶又是两张苦瓜脸，我不自然的轻撇了下嘴。哎！每年我的生日后，就是两大世家一年一次的斗法，再后面就是父亲的忌日。世上的事有时就这么凑巧，所以每次过生日总有点说不出的滋味，吴妈还每年都给我张罗着办，其实倒希望这一天还是平凡过掉算了。

　　我叫艾灼炎，今年17岁。出生的时候，奶奶给我算了一挂，说我五行缺火，所以我的名字里就多了这么多个“火”字。天知道，我生在夏天，怎么就独缺“火”呢！一岁左右，父母就先后去世了，是奶奶和吴妈一手把我带大的。没父母的孩子多少有点叛逆，我就常顶撞家族里几个年纪大的长辈，惟独对奶奶却是言听计从。我是“中元”族唯一没有自小修炼法术的族人，树大招风，导致家族长辈们一见我，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找茬。后来大概奶奶也嫌烦了，家族聚会什么的就不让我参加，我才落得个清净。

　　我的家族是四大世家之一的“中元”，另外三个是一向与我家族不和的“清明”，还有就是早已淡出的“三月三”和据说已无传人的“烧衣”。四大世家的子子孙孙，一辈子都在修行“通灵，驱魔，占卜”这样的法术。但无论是道行如何高超，却注定一辈子都只能是个凡人，生生世世无法入仙道。只会有人因贪念而入了魔界，这种误入歧途的弟子，是被默许由四大世家的其他弟子追杀，死后挫骨扬灰，魂魄被人收着练法术，永不超生，甚是凄惨。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三月三”族会离开这纷纷扰扰的世家之争，致力于经商、从政此方面的发展。“烧衣”族如今会失传，要知道他们曾是四大世家之首，弟子众多，而且各个都法术超群。不过也有传闻，最后一个“烧衣”族长得了仙人的点化，离了世，成了仙……

　　说到“四大世家”，就不得不提我的奶奶。身为“中元”族长，奶奶其实是不称职的，她纵容我不修法术，甚至不惜动用权力阻止四大长老对我的干涉。但大家心里也都明白，对于奶奶来说，正因为曾经历过失子丧媳之痛，她才更加珍惜我这个唯一的孙女，只希望我能随性而活。“中元”族围绕奶奶的秘密有三：一是我父亲的死因，奶奶总避而不答，吴妈也是闪烁其词，常把话题岔开；二是我祖父的身份，没人看到过他的照片，甚至连奶奶和吴妈年轻时的照片，也都没人见过；三是奶奶的头发，她今年已经七十七了，头发还那么乌黑亮丽，比我的发质都要好。奶奶身子虽硬朗，却少眠。有时见她大半夜起床，在银盆子里盛满清水，用干净的软布擦拭她房里的瓷器，这些老古董是从不许其他人碰的。昏暗灯光下，她神情专注，发丝乌密，背影玲珑。有时我竟有那么一丝错觉，奶奶从未芳华老去，还是旧时的小姐样。

　　其实我对四大世家了解甚少，对于他们练的法术更是一知半解。只知道人死后，魂魄脱离了□□，但并不是升天堂，下地狱或是投胎，而是随风游荡，这样无形中就形成了一种磁场。每年有四大鬼节，其实就是四大世家的弟子轮流“驱魔”，平衡我们这个世界的磁场。就是当游荡的鬼魂聚众多了，四大世家的弟子负责引导疏散这些鬼魂，当然鬼魂是越飘磁场就会越少，到一定时间就只变成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通灵”是相对比较高级的法术，因为不但要跟这些鬼魂交流，还要利用它们的磁场，来完成一些对于人类来说不可思议的事情。四大家族的斗法比的就是“通灵”，本来的目的是督促各家族弟子勤于修炼。延传至现在，演变成弟子之间法术的比拼，家族之间争荣誉的斗争。“占卜”对于世家弟子来说，是最基本、也是最危险的修行。往往心魔由此而生，若是无法控制心智，最终就可能步入绝境，一发不可收拾。

　　我还在胡思乱想，四周突然安静，这才发现大家正神情怪异的盯着我看。

　　奶奶脸色阴沉，“灼炎，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没？”

　　“没有。”我老实回答。

　　“你又在想什么？”奶奶向来不怒而威。

　　“也没想什么。”我在那里打哈哈。

　　“哼！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经常这样无缘无故走神，不知都在想些什么。我刚才说，你明日随我去凤凰城。今后家族的事虽不需要你做什么，但总也要了解些。还有你考上大学的喜讯，也该早些告诉家族的长辈们。此去顺便给卓益打打气，你们这些个孩子，越大脾气越拗，现在连我都说不动了……”

　　什么？我只觉头皮发麻，刚想张嘴反对，奶奶已别过头去冲卓益说教了。

　　凤凰城啊，凤凰城，是是非非，今犹昔……我一阵轻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