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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暮春开始 ...

  •   四月是里兹的春季。

      滨海西路四站3号的小花园里,栅栏上的藤蔓缀满了花,星星点点,一路开到刷完漆不久的邮箱边缘。空气软绵绵的,带着柔和的花香和城外内海咸涩的味道;蝴蝶和蜜蜂随着逐渐变暖的气温活跃起来了,从木栅栏的一端徜徉到另一端,在敞开的白沿小窗边停下来。

      开着的窗户里投映下浅浅的光晕,在靠窗的小木桌上,椭圆形缀着两朵小花的白盘子里盛着香喷喷的出炉不久的烤饼。

      咯登咯登的脚步声从二楼盘旋的楼梯上一路往下,穿着白色裙子的小女孩带着两只厚手套,把烫呼呼的玉米浓汤摆在烤饼的旁边。取下手套,叠在桌子旁边,她踮着脚,从椅子后面的橱柜里取出蔓越莓果酱,艰难地拧开,放在烤饼旁边,又用勺子盛满了两碗玉米浓汤,端到两张椅子前面。弄好这些之后,她才又咯登咯登地跑上楼,在一间房间前面喘了喘气。

      “奶奶?”

      她轻轻敲门,声音像小绵羊一样柔软。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她依旧乖乖地站在门口,对着来开门的人绽开了一个清冽的笑容。

      ”奶奶,你的玉米浓汤已经做好啦。“

      她踮着脚踩着扶梯跑回餐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再拉开自己这一侧的。

      阳光不久就慢慢变暗,留下一小片阴影,蝴蝶依旧停留在窗沿上——随后再亮起来,暖融融的,搭在透明的果酱瓶边缘。

      小经秋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小腿也不晃,手撑着椅面认真地看窗外的花。

      自从学会自己吃饭后不久,奶奶教她要等着所有人到齐再开饭之后,她在等家里人吃饭时,就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等着,不像小学校里的那几个调皮男孩一样东倒西歪。

      她觉得刚刚的奶奶看起来不太开心。

      经秋不太明白为什么。

      开春之后,里兹的天空一天比一天清澈,湛蓝色的穹顶上浮着几朵悠悠的白云。奶奶每天从邮箱里取了报纸,就坐在门廊外的躺椅上慢悠悠地读,偶尔还会念给坐在板凳上看故事书的经秋听。只是今天她取了报纸后,只匆匆扫了一眼,就回了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经秋眼看着奶奶熬的玉米浓汤过了时间,只能凭着以往看奶奶做事的经验关了火,又小心翼翼地端出来。

      “奶奶?”

      眼看着玉米浓汤快要凉了,经秋才又向楼上问了一句。奶奶这才开了门走下来。

      小经秋抱着碗,一勺一勺地舀汤喝。奶香味十足的汤把她的胃口都勾起来了,她伸手拿了烤饼,蘸着果酱吃了一大口,甜滋滋的烤饼一入口就化开了,还没等咽下去,又捧起碗喝一大口汤,汤里的水果玉米粒脆脆甜甜,她弯了弯眼睛,抬头看了看拿着勺子发呆的奶奶,“咕嘟”把包在嘴里的一起吞进肚子里。

      “奶奶,你不开心吗?”

      她依依不舍地把勺子放回碗里,眨了眨眼问奶奶。

      看到今天报纸上的新闻,任谁都开心不起来的。

      看着对面乖巧的小孩儿,饶青桃把想叹的那口气吞了进去,勉强地笑了笑。

      “小秋,奶奶下午要出一趟门,你可以一个人待在家里吗?”

      “嗯!”

      经秋抿着唇郑重地点点头,仿佛奶奶交给了她一个重要的任务。

      老人的眼角溢出一丝笑纹,终于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经秋看着奶奶心情似乎好了起来,也跟着笑了,露出几瓣白白的牙齿,跟奶奶讲起了昨天睡前看到的小故事。

      饶青桃耐心地听着,时不时问上一两句,眉头却迟迟没有放下。还没满六岁的小经秋即使常常被夸奖聪明,此时也察觉不到奶奶的愁绪。时而从经秋身上挪往窗外的视线远远地追寻着天边的层云,在葡萄架间传来的鸟鸣声中更加深远了。

      里兹148年4月27日下午三点,海滨墓园。

      快要入夏的里兹现在依旧阳光灿烂,透过墓园周边高大的桑树树枝,光线零零星星地落在草坪间,唯独灵柩前洒满了阳光。前来吊唁的人不少。里兹没有特定的吊唁习俗,除了最基本的礼节,大多数前来的人都带着鲜花,坐在长椅上低头沉默不语。

      时间和地点是经由今晨送到各家的报纸发布的,里兹这座小城市,报纸和信件是最常用的通讯方式,而各家悲喜,如果家人有意告知邻里,报纸则是最常用的工具。

      从得到消息到现在短短两天时间,唐阳已经消瘦了好多。

      他是一个海上摄影师,这个职业为他塑造了精健的肌肉,虽然看起来瘦削却很有力量,尽管里兹的内海十分平静,但外海往往常有风浪,他需要每天锻炼,才能保证在风浪中拿稳那台小机器。

      然而,距离事故发生只有两天,这个富有激情的青年人已经迅速地衰弱下来。此时的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鞠躬,握手,点头,然后沉默。

      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自己妻子的葬礼被刊登在里兹的每日报纸里。妻子作为山地旅行家,除了工作时的冒险精神,更喜欢安静的环境。为此,他把房子建在了居民最少的滨海西路,前后只有一户邻居——但如今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了。

      唐阳仅仅咬着牙,只有面部紧绷的肌肉能够支撑他不倒下去。

      里兹很少出现居民在自然死亡之外的其他死亡。人们很稳妥,即使到了打渔的季节,也结伴而行,对风暴的出现掌握着非常细致的消息,绝不冒险,绝不为了多余的利益浪费生命;除了城外一座火山几十年偶尔一次的喷发,大地震也几乎不见。成立的警察官们工作清闲,执勤时偶尔解救一只上树的野猫,或者帮成立的老年人搬运几箱货物。

      即使是里兹的城市官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意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因此,唐阳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这样的新闻一定是会登报的。更何况,他和妻子都是里兹这个小地方里小有名气的年轻人。

      他和三位同事抬着灵柩,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听丧事处理人的要求,然后一步步执行。

      接近下午六点,太阳还没有落,树影已经从一个方位切到另一个方位,阳光从最初的柠檬黄变成了浅金色,一束一束层次分明地落在里兹城内。前来吊唁的人已经差不多离开了。唐阳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满地残花,把脸埋进了手里。

      唐小迟才三岁。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这是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

      妻子在参加这次的登山活动前,离开他时的最后一个动作,就是吻了吻正抱着他脖子的唐小迟,然后歪了歪头,吻他的脸颊。

      “还没刮胡子。”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满脸的胡茬,对妻子憨憨地笑了笑,然后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给了妻子一个临别吻。

      这就是最后了。

      他很庆幸唐小迟被今天照顾她的阿姨留在了家里,没有被带来参加葬礼。他不知道如果女儿扬起天真的笑容问他“爸爸,这是在干什么?”或者钻进他怀里问“爸爸,妈妈为什么还不回家?”时,他能说什么。

      “好痒!”唐小迟蹭着他的胡茬的时候总是会咯咯笑,发出奶声奶气的几个字。这时候妻子就会把唐小迟抱过去,刮她的小鼻子,母女俩一起靠在唐阳肩上,用手指轻轻摸他的脸颊。

      山难,太突然了。

      他发出模糊的像是抽噎一样的音节,指缝间却迟迟没有眼泪滚下来,一直紧锁的眉头在帮助他控制自己的情绪,更多的,他是害怕回去之后唐小迟会看到他发红的眼眶,然后眨着眼问他“爸爸,你怎么了?”他的小迟好像继承了他作为摄影师敏锐的观察力,又继承了妻子性格里细腻的小心思。

      唐阳坐了有十分钟,才抹了把脸,缓缓地站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满地的残花,走到妻子的墓碑前,躬身抚摸了片刻,然后才转向海滨墓园的工作厅,去向今天帮助他的几位丧失处理人道谢。走出这个地方的时候,天空由于夕阳的晕染,正呈现出一片由金黄到紫红地渐变。

      悬在远里兹山顶的几片云逐渐透明,向外铺伸着映出璀璨的晚霞。他一直仰头站着,直到云层渐渐移走,天空逐渐恢复以往的蓝色,随后慢慢变得深沉,才重新迈开了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之后的饶青桃,手腕上还残留着花束微弱的气味,不是花香,只是青草香。

      检查了邮箱里有没有新的信,她才拿出钥匙来打开了门。

      “小秋,我回来了。”她关了门,抬头看了看二楼小房间门缝里透出的光亮。

      那扇小木门旋即被拉开,已经洗了澡换上睡裙的经秋小脸红嘟嘟的,攥着干毛巾甜甜地叫了声“奶奶”。饶青桃这才叹出了那口气,回到自己的房里去,提笔给刚见到不久的唐阳写了封短信,放进邮箱里,等着里兹的晚间邮递员过来取走,送去给那个可怜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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