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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欲来风满楼 及笄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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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穆云朝刚刚回到府里,夫人房里的嬷嬷来报,说夫人发热了几天还不见好,请老爷还是去夫人房里看看。穆云朝更了衣,朝江淑皖的房里去了。江淑皖正倚在榻上喝药,见老爷进屋来,急忙下榻去迎,刚站起身,只觉得头重脚轻,多亏一旁的穆瑾扶助才未跌倒。穆云朝公务繁忙,几日未见,没料想夫人气色如此之差,不由得心上一紧。
穆老爷对夫人说了些宽心养病的闲话,嬷嬷来报说管家尹平在外,有要事禀报,此时天已二更,却不知何事如此着急。
尹平一进屋,虽见夫人小姐在旁,却也顾不了那么多,扑通一声跪倒了穆云朝面前,垂下头来,哑声说道:“老爷,小人办事不力,出事了!”
穆云朝想到身边得力的助手寥寥,最亲近的大管家还是个遇事不沉稳的庸才,不由得心中一阵烦闷,“尹管家,夫人和小姐都在这,你是我手下的大管家,举动如此丧气,成何体统。”
尹平顾不上分辨,仍跪着说:“城南有个庄子,手下人没轻重,因催银的事闹出了人命了……”
穆云朝初见尹平如此窘迫,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此时倒是松了一口气,拿起茶杯对尹平说道:“这类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办,该使银子还是该使棒子,你难道还要问我么?”
尹平回道:“老爷,小人该死,这次死的是金陵皇商范员外的幺儿,这小子平常不学无术,屡教不改,这次因为要娶个花魁做小妾跟他爹闹起来,断了银钱,谁知到我们这隐姓埋名贷了一笔款子,花天酒地哪还还得上。手下人一失手把人给打死了,我们原本不知他的身份,如今他家里人知道了,已闹了起来,说是范员外已经在明州城外了,明日里就要到官府去见您,誓要详查钱庄的底细,为儿子报仇。”
“金陵皇商,姓范的?”穆云朝揣摩,这金陵的皇商哪个在京城地方没有靠山,敢到明州兴师问罪,除了为子报仇心切怕也是有恃无恐,这事却也难办,“有这功夫,别在我这哭丧,去查查这范员外什么来历再来我这回话。你手下的那些败家打手,该拘的都给我拘了。”
尹平唯唯诺诺正要退下,穆云朝忽然想起来又叫他过来,问了一句:“这城南的庄子,面上的掌柜和账上的流水能指到我们这来吗?”尹平回到:“老爷放心,这是万万不能的。”
“再捋一捋!其他的庄子也一样,城里城外的都重新清查一遍。”
“是!”
这穆瑾在旁听得云里雾里,却因全身心都记挂着母亲的病,对这父亲和管家的话并未太多留意,只道是寻常政务。江淑皖虽对个中关节并未全然了解,但她为人本就谨小慎微,加之女子的直觉,听得是胆战心惊。他想提醒叮嘱丈夫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好谨慎地沉默着。
“穆瑾!我跟你母亲有话要说,你退下吧”穆云朝对穆瑾道。
父亲的话向来是这个家的圣旨,本来穆瑾也觉得有父亲在的时候压抑难熬,这时也乐得告辞,她转向母亲,叮咛母亲早点休息,拜了父亲就退下了。
女儿一走,只剩下夫妻俩的房间一下子仿佛空气都不动了似的。待了半晌,穆云朝对夫人说道:“穆瑾过几天就要及笄了,你虽身上有病,但及笄礼各个府上的命妇都会过来,这不是她一个小女孩的事情,事事都要妥当。你素来这些事做得乱七八糟,府上得力的你多指派几个帮衬着,别丢了穆家的脸。”
江淑皖咳了几声,欠身说道:“我虽愚笨,但也懂得这些礼节更是你们做官的上互相结交的道场。我这些天身上虽病,但也一日没闲着,该预备的也都预备得差不离。况且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心肝一样的,她的及笄礼,我拼了命也要办周全,请老爷放心。”
“嗯。”穆云朝接着说道,“及笄了就是成年了,我思前想后,有一桩婚事最为妥当,我已定下了,过几日有人上门提亲。”
“瑾儿的婚事你已经定下了?”江淑皖心中蹭地窜起了一股无明火,穆瑾是她的女儿,是她教她说话,给她讲故事,教她写字画画,教她做人的道理,她守她长大,盼她安宁幸福,如今女儿十五岁了,丈夫怎么能连问都不问她一句就把婚事定下了呢?一时间,她觉得惊恐又悲哀,从小到大,她沿着大家闺秀、贤妻良母的路子一步步走过来,笃定且从未质疑地践行着顺从的所谓女德。这一刻她第一次开始怀疑了,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懦弱而又失败的。
调整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江淑皖缓缓地问:“老爷是与哪家定下的?”
“都转盐运使张家。”穆云朝说。
江淑皖的喉咙又松弛了下来,刚刚的愤怒和悲伤好像又烟消云散了似的。张平之是张家的独子,与穆璋穆瑾一同长大,样貌潇洒、行事端正、性子也温和,最重要的看上去与瑾儿也颇为投合。虽未必是个极有魄力和才能的男子汉,但只要对瑾儿好,大富大贵也不过是过眼烟云。
“张益阳祖上世代为官,江浙都转盐运史虽官阶不甚高,却是个极有实权的位置,更何况他现在兼摄着市舶司,往来贸易又多了多少油水?他这些年在江南一带,不说家底,根基羽翼皆丰了,有传言说工部有缺,有人向皇上举荐了他,转年就回京城赴任了。他这些年的经营须有个亲信的人托付。与他结了儿女亲家,一来于我仕途有利,二来瑾儿也必不会吃亏。那日我与张益阳谈论政事,说道儿女婚事上来,他也正有此意,也算是一拍即合。”
“你也可谓是处心积虑了。”江淑皖回道:“平之也是个好孩子,只是他家要回了京城,瑾儿嫁过去,山高路远,再见一面又岂是容易?”
“妇人之见!知道瑾儿过得好又何必常见?再说我们日后就不会上京去么?”
江淑皖也无话反驳,她知道把女儿嫁到张家确是极好的选择。她只是担心太快,她舍不得。
“我与张益阳议定,他家即日准备彩礼上门提亲,瑾儿的及笄礼就算是订婚。迎娶倒也不急,需得慢慢筹划……”
这些天穆府里越来越热闹,来来往往的是送彩礼和备嫁妆的家丁们。穆夫人拖着病体筹备着及笄礼,既是定亲,规格又比寻常更是不同,大大小小的事情无一不要夫人亲自过问。穆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全家上下只有穆瑾好像局外人一样,仍旧上她的学堂,读她的书,她知道自己将要出嫁了,要嫁的人是除了自己的母亲、哥哥之外最亲近的平之哥哥,但她又觉得一切好像是假的一样,她很想当面问问平之哥哥,“你是真的要娶我了吗?”
又过了几日,穆璋从军营告假回来,一家人围坐吃饭。穆璋向穆瑾问道:“小妹,我这次从军营回来,怎么发觉你比往日文静许多,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却不知道。”
穆瑾知道哥哥是在取笑她,一边若无其事地夹菜一边说道:“你是跟军营里的糙汉厮混过了才知道你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小妹的可贵。”
穆璋回道:“张平之没跟糙汉厮混过,但他自己和女孩一样,他肯定知道你有多可贵。”
“往日张平之不是日日与你一起厮混,怎么能说没跟糙汉厮混过?”
“瑾儿!你以后不能再直呼张平之的大名了。提到他应该说‘妾身的夫君’!”
“去你的!穆璋!”
“说话就说话,你脸红什么?”
“我脸才没红,我肤白貌美自带胭脂……”
江淑皖虽没什么胃口,但看着儿女一旁斗嘴,好像饭菜都因此香甜了许多。
穆云朝对着儿女说道:“你们别闹了,璋儿说说在军中如何。”
穆璋敛颜道:“军中虽不如家中舒适,但饮食用度一切尚好。每日随普通军士一同操练,虽辛苦,却心无旁骛,身体健壮了,心也踏实,只是有一事儿子略有不解。”
“什么事?”穆云朝问。
“江南一带素来没有战事,今年饥民流寇虽多,城内的衙役也就够了,本来我以为驻防军只是日常操练。可儿子到了军中,日常三次操练日日不拉不说,隔三岔五便是拉练演习,日日又有新招来的兵士和新购来的马匹,三十公里外的荆林也是堆满了粮草。儿子不懂,可是上头有什么旨意吗?”
穆云朝也是一惊,他放下筷子,沉吟了半晌,敷衍答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古今战事,生于忧患,古制尚有诸侯无事而四时畋猎的道理,这有什么稀奇?”
穆璋只好勉强应了,心中却疑虑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