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尚书》半水闲人

1、墙里佳人笑

　　江淑皖嫁给穆云朝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穆云朝是刚刚高中的探花郎，授了翰林院编修，鲜衣怒马，好不风流。江淑皖的父亲其时是太常寺少卿，于朝堂晋升已是委顿，少不了将这宝押在了儿女婚姻之事上。白驹过隙，鸿爪雪泥，当年怯怯风流的小女子已成育有一子一女的中年妇人，身为明州知府夫人的她也不知道父亲当年的宝押得有几分正确，她也不敢去深想，想来想去也不过是万般烦恼之上又徒增了几分悔意。江淑皖不是个顶聪明的女子，命运将她从京师送往了江南，送给她一双聪明乖巧的孩儿，虽没有个贴心的丈夫，也无福受封诰命，她也不怒不怨，只道命该如此。

　　“母亲！我这一去可是不能天天回来看您了呢，母亲不要太想我，我让瑾儿多陪您说话”穆璋撑着下颌跟母亲说道，他见母亲许久不作声，心知是自己要入行伍，母亲舍不得。

　　“璋儿”江淑皖回过神来，“军队不比学堂，虽然是个小小的校尉，但毕竟也是朝廷的官员了。做事要稳重，餐饭要按时，过几天冷了要知道自己添衣物……”
　　“母亲，这话您已经说了几十遍了，孩儿已经十八了，能照顾好自己，您且放心吧。”

　　只听到叮咚咚环佩玲珑，少女轻巧巧地掀起门帘跳了进来，“是啊，他也不完全是个傻子，母亲您且放心吧，还有我陪您呢。”

　　“瑾儿下学了？”江淑皖一把将穆瑾圈在怀里，笑着说“猴孩子，看你小脸跑得通红，跟你说了多少遍，马上要及笄的大姑娘了，要温婉要文静。”

　　“母亲，我家有哥哥温婉文静呢，我就洒脱一点不怕的。”

　　“别以为在母亲面前我不敢揍你”穆璋作势就要敲穆瑾的额头。

　　“好了，别闹！”江淑皖捋着穆瑾额前跑散的碎发，“我是担心你哥哥，他身子弱，不像你，军队里粗茶淡饭，又要训练吃苦，我怕他吃不消……”

　　眼见着母亲红了眼眶，穆璋赶忙说道，“母亲您别担心，我去军队，无非是父亲看我在家无事，索性安排个九品芝麻闲职，再说有提督魏伯伯关照，我无非就是学点本事，怎么会苦着了呢？再过个十天半月，我就又回家来了。”

　　“母亲，要不您跟父亲说说，让他给女儿也安排个闲职，我也想出去逛逛，天天闷也要闷死了。纵使往学堂去，除了先生，也都是些官小姐，天天念叨的也是闺阁里无聊的俗事。先生荐的书倒好，可女儿还想看看外头有些什么先生也不知道的。”穆瑾跟母亲撒娇道。

　　“我的好姑娘，你的琴棋书画已是样样通了，四书五经也跟着先生念，背地里又不知道瞎读了什么书，也是够了。针黹绣工总不见长进，还要去当个女状元郎去？”江淑皖看着女儿，不自觉地又笑了起来，眼角堆起了浅浅的纹路。

　　“是啊，傻妹子，及笄之后不知道父亲就琢磨着把你嫁给谁，谁家积了德会娶你这么个不会做女红的女将军？”

　　“看在你明天就走了的份上，我不想跟你理论”说到这，穆瑾忽然严肃了起来，“哥哥，下月我及笄，你总要回家来的。”

　　“那是当然，我的傻妹妹变成大姑娘了，我怎么会不亲自见证……”

　　第二日天还没亮，穆璋就带着几个下人往城外的驻军中去了，留下话说只是寻常郊外巡游，不想一家老老少少门口候着。穆老爷和夫人送出二门，一个训诫几句，另一个免不了又垂下泪来。

　　穆瑾这日特意从学堂告了假，却没送成哥哥，只觉得浑身都恹恹的，书也读不进去。丫鬟七月见小姐精神不好，不知是着了凉还是中了暑，酸梅子、姜汤摆了几道，又端来了鹦鹉陪小姐说话。主仆两个正在这说着，那边小厮来通传，说张运史家的平之公子到了。

　　张平之来，少不了先要去向父亲母亲请安，穆瑾打发七月取了这个月新作的纱罗裙换上，觉得不好，又换了件鹅黄色半新的襦裙，拿了条簇新的蜀锦手帕，到了后院，盘桓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就无聊地坐在树下荡秋千。

　　张平之的父亲张益阳是江浙都转盐运史兼摄明州市舶司，虽是外派京官，但与穆瑾的父亲穆云朝素来交好，两家子弟私下也常常走动。平之拜谒了穆家老爷夫人，便匆匆朝着后花园来了。

　　“瑾妹！”转过假山，平之远远看见影影绰绰的裙影，便喜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穆瑾兀自荡着秋千，微风吹着裙摆飘得越来越高，心里也不禁跟着衣裙一起飘荡起来。

　　“瑾妹！”平之走到跟前，看着穆瑾高高地荡着，一张俏脸迎着光，眼睛半眯着，睫毛在脸上留下长长的阴影，嘴角带着笑，煞是好看。

　　“我哥哥已经从军去了，你怎么还来呢？”穆瑾停下了秋千，仰起头问平之。

　　“你哥哥走了，我就不能来了吗？我来看穆伯父和穆伯母。”

　　“哦。”穆瑾嘟哝了一声。重又转过头去准备荡秋千。

　　“瑾妹，别玩了。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你跟我好好说话。”平之假装嗔怪道。“我看穆伯母身子不大爽利，我推荐了常到我家去的吴郎中，你也提醒你父亲下帖子去请。”

　　“是呢，”穆瑾从秋千上站了起来，正色道，“这几日我和母亲的丫鬟三月轮流照顾着，家里打发人去请了好几个郎中来，吃了几服药也不见好，母亲向来身子弱，她说许是宿疾发了，不碍事。我想着也可能是因为哥哥要离家，母亲心中烦闷所致。”

　　平之见穆瑾神色忧伤，很是后悔自己一上来就提穆夫人的病，惹得穆瑾烦闷，便赶忙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来，递给穆瑾。“瑾妹妹，别难过了，你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穆瑾接过，看这盒子不大，外表却甚是精美，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是一对翡翠耳环，通体晶莹剔透，薄能透光，翠如新叶，偏偏又做成了叶子的形状，表面若有若无地雕了叶脉的纹路，很是精巧可爱。

　　“我让阿北去集市上买个小玩意，他买了这个回来。我家又没有女孩子，送给你了，就当做是下个月你及笄的礼物。”平之故作洒脱地解释道。

　　她知道这么精致的礼物，一定不是阿北那个粗拉拉的家丁随便买的小玩意，一定是平之不知笨拙地走了多少家首饰店，才精心选出这么个雅而不俗的及笄礼物。

　　“平之哥哥”穆瑾笑了，“谢谢你！这个礼物很好，瑾儿很喜欢。”

　　平之好像松了一口气，有点羞赧地低下头。“你喜欢就好。”

　　穆瑾又感动又有点心疼，“只是这么好的翡翠，一定不便宜，你攒了几个月的月例都花在这个东西上了吧。下次我再生辰，你随便送我几本书，或者集市上的好吃的就很好。”

　　“可别提书和好吃的，”平之哈哈大笑，上几次替你淘来的那几套孤本，不知道耗了我多少精力，还不如花点银子，……还有吃的，东市西市的店铺，哪家的美食没给你送来过，你这么能吃，可也没省下我多少银子啊！”

　　“你真是讨厌！”穆瑾笑骂道。“你的礼物白送了，我一点也不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