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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荒谷求存 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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邛崃峡谷的清晨来得格外冷寂。
薄雾从峡谷底部缓缓升腾,将那些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古木笼罩其中,像是一幅水墨画,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凉。墨云从山洞浅眠中醒来,眼皮发沉,四肢僵硬。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爷爷枯瘦的身躯,那具身体早已没有了温度,面容却出奇地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仿佛终于放下了心头多年的重担,安然地睡着了。
墨云将爷爷的双眼轻轻合上,喉头发紧,却流不出一滴眼泪。或许前一夜的哭泣已将泪水耗尽,此刻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木然,如同心里有一块大石被人硬生生地挖走,留下深深的空洞,寒风从那个空洞里穿过,发出无声的呜咽。
他不能就这样下去。
爷爷临终前的嘱托还回荡在耳边:要活下去,要记住恩情,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路。欧颜泰留在脑海中的那些碎片记忆,也在昨夜的沉睡中渐渐梳理清晰——荒原的地形、生存的技巧、修行的皮毛,还有一些支离破碎却令人心惊的画面,在墨云心底深处默默沉淀着。
"先活下去。"墨云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种孩童不该有的沉重。
他用山洞里捡到的几块尖石,在洞口附近挖了一个勉强能容下一人的浅坑,将爷爷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一寸一寸地,仔细地将每一个部分都安置好,像是在完成一件极为郑重的事。然后用泥土覆盖,又捡来几块稍大的石头压在上面,做成一个简陋的墓。他没有祭品,没有香烛,没有任何仪式,只是静静地跪在墓前,膝盖压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低着头,默了很久,久到后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跪了多久。
晨雾渐渐散去,峡谷的轮廓在淡淡的光线中显现出来,远处有鸟鸣声,孤单而清亮。
"爷爷,云儿不孝。"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又像是无论多轻都觉得不够郑重。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向峡谷深处。
步伐最初很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迈出去,但走了十几步之后,那步伐渐渐稳了,虽然依然沉重,却有了方向。
邛崃峡谷地处薇壶荒原腹地,方圆数百里几乎渺无人烟。这片地方在欧颜泰的记忆碎片里有过只言片语的描述——此处灵气稀薄,异兽众多,寻常修行者轻易不会涉足,却也正因如此,让它成了一处绝佳的隐遁之地。华虚王朝的兵马想在这片荒原里搜查一个小小少年,并非易事,因为就连那些驻扎在荒原边境封渊城的精锐兵丁,也不会轻易踏入这片危机四伏的腹地。
但对墨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来说,生存本身就是最大的难题。
他先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东西。欧颜泰在危急之际,将自己储物戒指内的部分物品塞进了墨云怀中。此刻摸出来一看:一块干硬的炙肉干,约莫够吃两日;一个容量不大的竹制水囊,里面还有大半囊水;一个被熏黑的火折子,拨弄了一下,还能着火;还有一把短刀,刀刃不算锋利,但用来割草切肉还是够用的。另外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上面模糊可见几个字——《荒原识物录》。
欧颜泰留下的,果然都是实用之物。
墨云翻开那本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荒原中各类植物和生物的习性,哪些可以食用,哪些有毒,哪些是危险的异兽的气息标记,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在荒原中安营扎寨的基本要领。册子的字体细小工整,带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与欧颜泰外表上那股孤高冷傲截然不同——他其实是个细心周到的人。或许,这份细心正是他能在修行界摸爬滚打多年、积累了大量见闻与阅历的重要原因。
墨云将册子揣进怀中,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欧颜泰把这些留给了他,却把自己的命留在了藏书馆那个封闭的密室里,护住了他和爷爷最后的几个时辰。
他开始在峡谷附近寻找水源。按照欧颜泰记忆中的地图,峡谷下方不远处应当有一条细流,由山顶积雪融化汇聚而成,夏日水量不大,但足够饮用。墨云顺着山壁的阴湿地带向下行走,走了约莫两刻钟,果然在一片苔藓丛中发现了涓涓细流。他俯身喝了几口,水是冰凉的,带着淡淡的矿石气息,仿佛将一整片山体的清冽都融入了这一点水里,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那种经过一夜哭泣和守灵之后的沉滞感,也稍稍散去了一些。
他将水囊灌满,然后四下打量了一遍附近的地形,将这处水源的位置和周围的标志性地物都仔细记在心里。过目不忘的本领在此刻格外好用——他只需要扫一眼,这片区域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处缺口,便都清晰地印进了记忆,丝毫不会混淆。
接下来是食物问题。炙肉干只够一两日之用,必须尽快找到可以补充的来源。
墨云翻看《荒原识物录》,在里面找到了一种名叫"苦叶草"的植物图示——叶片细长,边缘带锯齿,叶背面有细密的白色绒毛,口感苦涩但可以充饥,且富含修行者所需的微量灵气,对凡人而言也能起到补充体力的作用。他对照图示在附近辨认了一会儿,又参照了欧颜泰记忆中曾经在这片荒原边缘活动时的感知印象,果然在山壁向阳处找到了大片苦叶草。摘下一片嚼了嚼,苦得让人皱眉,涩意从舌尖蔓延到了整个口腔,像是把一包茶叶直接塞进了嘴里,但墨云没有吐出来,耐住那股苦意,咬牙咽了下去。
活下去,哪怕是苦涩的,也要活下去。
日头升至半空时,墨云已经在峡谷附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他用短刀割了一捆苦叶草,将水囊灌满,又在山壁的一处背风凹陷里发现了几颗野果,鲜红色,表皮光滑,在《荒原识物录》中有记载,名叫"赤珠果",微甜,无毒,是荒原中少见的可食用野果,据记载其中还含有一定量的灵气微粒,长期食用对凡人的体质有些微的改善效果。墨云将它们仔细摘下,放进了怀里,像对待珍贵宝贝一般妥帖。
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到山洞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
前方十余步处,一条身长约莫两米的灰褐色蛇盘踞在一块扁石上,正朝他的方向吐着信子。那双竖瞳冰冷无情,折射着午间的白光,发出幽深的光泽。蛇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色,宽度约摸有男人的手掌那么大,每一片都平整光洁,显然是一头成年的大蛇。墨云认出了它——这是《荒原识物录》中记载的"荒灰蟒",成年体拥有相当于筑基初期修行者的体魄,攻击方式以缠绕和毒液为主,对凡人而言是极为危险的存在。书中的词条后面专门附了一句警示:遭遇时,切勿慌乱,切勿奔跑。
他保持住身体的静止,让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放缓。
心跳声在耳廓里放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全身快速流动,那是恐惧带来的本能反应,他努力压制着它,告诉自己:冷静,慢慢来,不要动。
欧颜泰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起了作用——荒灰蟒虽然危险,但它的视觉对静止的目标反应迟钝,只要不发出过大声响,不做剧烈动作,便有很大可能让它失去兴趣,自行离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每一秒都在被无限拉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腿慢慢开始酸麻,背心被冷汗浸湿,却不敢稍微挪动一下。
荒灰蟒终于收回了目光,慢慢将身躯展开,从扁石上滑落,那庞大的身躯在草地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向峡谷深处游去,消失在了草丛里,只留下弯折的草茎,证明它曾经从这里路过。
墨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浸湿的衣衫贴在背上,凉意阵阵。
他没有急着动,又等了好一会儿,听着草丛里的动静完全消散,确认荒灰蟒已经走远,才缓缓向山洞方向退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每一步都落得极为谨慎,踩在草叶上都要先测试一下是否会发出声音。
回到山洞后,他靠着石壁坐下,将今日采集的东西整理好,咬着苦叶草充饥,脑子里却开始盘算起接下来的事情。
第一:必须尽快找到一处更为隐蔽的落脚之地。这个山洞位置偏僻是好事,但入口过于开阔,夜间容易遭到异兽侵扰,尤其是像荒灰蟒这种喜欢夜间活动的大型爬行类异兽,洞口毫无防护是一大隐患。
第二:必须想办法掌握一些自保的手段。他现在什么修为都没有,一旦遇上真正的危险,连逃都逃不掉,易空镜固然是一件了不起的神器,但它的使用有间隔限制,不能真正依赖它解决所有危机。
第三:在荒原深处,有一处叫做"烬灵谷"的地方,那里藏着欧颜泰多年来秘密积累的东西。那里也许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夜晚来临之前,墨云将山洞入口处的杂草用短刀割掉,将几棵带刺的矮灌木连根挖起,插在洞口两侧,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在洞口外侧叠出一道简单的矮墙,高度刚好到他膝盖处。不能完全遮挡,但至少能阻挡一些小型异兽的闯入,让它们需要费力翻越才能靠近,也给他足够的时间醒来应对。
他将苦叶草铺在地上,做成简陋的垫褥,躺下来,握着那把短刀,睁着眼睛看着洞顶的裂缝,任由夜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带着荒原特有的青草腥气和远处的兽鸣。那些兽鸣或远或近,或低沉如雷,或尖利如刀,构成了荒原夜晚特有的交响,墨云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渐渐学会了去辨别它们——哪些是正常的活动,哪些是受到惊扰的反应,哪些是捕食者接近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压抑低鸣。
今晚的荒原格外嘈杂。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某头大型异兽的嗥叫,又像是峡谷深处的山石坍塌,那声音在峡谷里来回反射,变得扭曲而绵长。墨云将身体缩得更紧,握住那把短刀,心跳平稳下来,有条不紊地在黑暗中听辨着方向,估算着声音的来源与距离。
恐惧是有的,但它没有将他淹没。
因为爷爷说过,真正的恐惧不是来自外界的危险,而是来自自己内心的崩塌。只要心不垮,什么都还有希望。他记得爷爷说这话时的样子,坐在藏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天色将暮,夕光把那一头花白的发丝染成了金色,表情是一种历经了很多事之后才有的平静,轻描淡写,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墨云闭上眼睛,在荒原嘈杂的夜声中沉沉睡去。
他梦见了爷爷。
爷爷坐在藏书馆的庭院里,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斜斜地落下来,将那一头花白的头发镀成了金色,将翻卷的书页镀成了半透明的薄金,连那双苍老却有力的手都镀成了一种温暖的色泽。爷爷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说:"云儿,去读书吧,时辰到了。"
墨云在梦里跑过去,扑进爷爷的怀里,感受到那个温暖而苍老的怀抱,带着熟悉的旧纸气息和藏书馆特有的淡淡檀香,那是他记忆中最安全的地方,是整个世界在他心里永远的软处。
"爷爷,我害怕。"
"怕什么呀,云儿。"爷爷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而笃定,像是一座山,沉甸甸的,不会移动,"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的可怕的,只要心里有光,就算黑暗再深,也能看见路。"
"但是没有爷爷陪着,那光会不会灭掉?"
"不会的,"爷爷在梦里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详,像是知道了什么墨云不知道的事,"那光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洞顶缝隙透入时,墨云醒了。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悄悄地生了根。
不是勇气,也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更为平静的东西——是接受,是承担,是在万般困难中仍然选择前行的意志,是一种比单纯的勇敢更为深沉的,对活着本身的坚持。
他坐起身,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短刀,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分量,然后将它插回腰间,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今天,从今天起,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爷爷,为了欧颜泰,为了那些为了他失去了太多的人。他们给了他这条命,他没有资格轻易放弃。
峡谷的晨风拂来,带着新鲜的水气,带着昨夜雨后湿土的气息,混着苔藓和野草的清香,墨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向峡谷深处走去。
新的一天,在荒野之中,悄然展开。